「人民公園」 ◎ 翠屏

「人民公園」       

  翠屏

曾經在電視新聞報導中聽到了一個股市名人過世的消息。報導中說,這個人是當年反越戰,鬧學潮,崇尚自然、唾棄傳統,藐視資產財富的「嬉皮」(Hippie)頭。那些年他在大學校園裡,經常帶動一群志同道合的叛逆小子,或霸佔學校建築物,或聚眾遊行,示威滋事,很出了一陣鋒頭。這樣一個離經叛道、標新立異的人,在他生命的中、晚年竟然成了一名華爾街股票大經紀,終日在與他年輕時唾棄的金錢堆裡打滾。據說由于擅長投機,還掙了一份不小的家業。這麼兩極化的人生,真令人有不知從何說起之感。不禁想起1970年代初期,我剛到美國時,在大學校園裡親眼目睹的那一場「嬉皮」風潮。

michigan state university

在密西根州立大學(Michigan State University)廣闊的校園裡,由Red Cedar River和幾幢古色古香的紅磚教學大樓環圍而成的一塊三角地,原來曲徑通幽,碧草如茵,是很適合年青男女學生休閒玩樂和談情說愛的好地方。那年春天,當暖和的南風剛剛溶化了晚冬的殘雪,好花嫩葉熙熙攘攘擠上枝頭,準備一展風情的時候,一大群衣衫褸襤、長髮披肩的男女學生霸佔了那塊景色宜人的地段,搭起數十個形狀怪異的帳篷。他們搬離設備齊全、衛生一流、冷暖氣適時供應的學生宿舍,男女雜居在帳篷裡。帳篷前方豎立著一塊木板當招牌,上面寫著「People’s Park」兩個潦草的英文字。

當「人民公園」的鬧劇剛開鑼的時候,就有幾個愛熱鬧的朋友邀我去「路過」兼參觀。我從大學校報讀到那些嬉皮男女怪異的生態,心裡多少已積存了一點負面的觀感,就託辭婉拒了。直到那一個寧靜優美的日午,先生從實驗室裡提早歸來,一進門就興沖沖地對我說:「走!來去參觀People’s Park,聽人講齣頭(花樣)有夠濟(多)。」他天性好奇、哪裡有鬧熱(熱鬧)就往哪裡鑽。

「有什麼好看?不去。」我興趣缺缺。

「嘸(不)去看美國學生在變什麼把戲,枉費在校園裡住了這幾年。」他還告訴我,校園裡的的花已經開了。有一種樹,從上到下找不到一片綠葉。大串大串的花球把樹枝鋪滿。我不相信,以為他在利用花色來騙我,因為他知道我是花癡,錯過賞花機會,會抱怨囉唆。

「真的啦!不騙妳,我們系大樓旁邊就長了幾株。」他又補上這麼一句。

我被他說動了心。若真有這樣豔麗的「依東風一笑嫣然」的如畫美景,而我竟然錯過,以後絕對會為「林花謝了春紅,太匆匆」而追悔感嘆。我建議先去看花,再去參觀「人民公園」。

「OK!」

「要不要換件衣服?」我問他。

「換什麼衣服?再髒再爛的衣服和那些嬉皮裝一比都嫌太乾淨。」

我們先去看花。果真有幾株耀眼紅樹斜依在生化大樓的邊側。是花非花?我們仔細看了半天,才發現細緻的花蕊隱藏在花瓣深處。滿樹繁華,果真找不到一片綠葉。他忽然哈哈大笑起來說道:「有個系裡的朋友在這裡進出四年,我曾問過他,這些紅瓣到底是花是葉?他想都不想,斬釘截鐵地說,是變色的葉子啦!怎麼可能有那麼多花?哈!幸好我老眼尚未昏花,不然就上了他的當。」

走在河邊步道,遠遠看到「人民公園」~綠樹蔭下營帳散列排開,頗有一番野趣。走近前時,一陣惡臭沖著鼻孔撲來。眼前展開的景象是滿地的垃圾,迎風四處飄盪的廢紙、簡陋不堪的營帳和炊具。那些營帳奇形怪狀,顏色各異,大的可以容納十數人同榻共眠,小的小到實在令人想不通怎麼鑽得進去睡覺。還有一種狹窄扁長的,看起就像壽終正寢裝放屍體的棺材。

一大群青春正盛,好腳好手的大學生,罷課反戰,打著「愛和平」、「返自然」、「為自由」的旗號,亂七八糟地在那裡餐風飲露,為所欲為。有些人身上裹著五色斑爛的垂穗披肩,長髮上綁著印第安人的飾帶,頸上掛著串珠,真正男女不分,雌雄莫辨。我還記得有個亂髮垂肩,嘴角長滿亂鬚的男子,在營帳旁邊對著我們傻笑。他額頭綁著有如日本神風特攻隊的布條,上面印著一個大大的「道」字。據說Hippie的由來源自於中國的道教~無為而治,回歸自然。

我們一路慢慢走過去,看見一個「人民」坐在帳篷前吹口琴,另一個彈著吉他。單調破碎的琴聲溶入溫柔的春風裡很有一些淒涼的韻味。我們也看見一對男女在帳棚裡,正肢體對肢體地交纏不休。在我身邊蹦來跳去,分秒不得安靜的三歲小安達睜大眼睛好奇地看著問:「媽咪!他們在做什麼?是不是在打架?」

「小孩子不要亂講。他們在做體操。」我說著,趕緊拉著孩子快步離開。

行行復行行,我們又看到綠草地上,四仰八叉地平躺著一個年輕人。他以手當枕,靜止不動,眼睛直直地瞪著天空。如果不是聽到他口裡亂七八糟的呢喃,我幾乎懷疑那是一具等待收埋的屍體。五歲的世斌看了一會,轉過頭問我:「媽咪!那個叔叔是不是在生病?」我一時語塞,不知如何回答,他又指著不遠處亮麗堂皇的宿舍大樓說:「他生病了為什麼不進到他的床床去睡覺?」孩子啊!你問我,我問誰呢?  如果他生病了,那麼全美國數不清的大學校園裡,多少青年患的不正是跟他同症頭(症狀)的狂亂流行病?如果他們不是在發燒生病,而是「進步青年當如是」,那麼我們這群循規蹈矩,日出而作,日入而息,一步一腳印的勞碌人眾,腦筋倒出了問題?

通道的另一邊,有一群嬉皮在開會。一個長髮少年(大概是集會的領袖),正站在椅子上大聲發言,場上疏疏落落舉起幾隻手,似乎在表決什麼議案。

「讓我去聽聽他們在叫嚷什麼?」先生好奇心起,跑過去鑽進人堆裡。我一把沒拉住,只好獨自站在綠樹下等待他興盡歸來。兩個不解人事的孩子興高采烈地往營帳跑,見到人就「喂!喂!」地叫個不停。胖嘟嘟的小安達,搖搖擺擺指著一個穿一身破爛的嬉皮的腳丫子對我說:「媽咪,媽咪,妳看他和我一樣,不喜歡穿鞋鞋。」那個嬉皮大概覺得才及他膝高的小傢伙真古椎(可愛),伸出手拍拍孩子的頭,裂裂牙,聳聳肩,算是一個友善的招呼。

這時我才注意到,住在「人民公園」裡的人民大半脫赤腳(打赤腳),只有少數幾個穿著用麻繩打結的sandals,或是又髒又破,猜想是從垃圾箱撿出來的運動鞋。皮鞋,是殘害動物剝皮製造的產物,是禮教束縛的象徵,是腳趾自由解放的障礙,當然得踢掉。但不知一到冰天雪地的寒冬,那些細皮嫩肉的腳趾頭是不是還得乖乖套上雪靴的枷鎖以防冰雪的凍傷?

不知過了多久,先生才從人群中冒出來。「他們在嚷嚷什麼?」我問他。

「他們在討論是否應該離開這塊小門面的三角地,搬到downtown的廣場去擴張聲勢。」他說。走回宿舍途中,我一直想著一件事~他們人那麼多,帳篷肯定不夠,怎麼個睡法呢?先生說,有人睡帳裡,有人睡帳外,或交頭接尾,或層層相疊,都是OK的吧!

「男生、女生隨便擠,胡亂睡?怎麼可以?」我從台灣帶來,封建保守的腦袋拋不開這份尷尬。

「怎麼不可以?」他笑著回答:「Return to the Nature!男生女生又有什麼不同?一起睡又怎麼樣?」

「洗澡怎麼辦啊?」我又問。

「跳到身邊的Red Cedar River去滾幾下不就行了?」我在想,那麼骯髒如同鬼魅的一大群人若把小河當浴池,不把河面浮游的水鴨與河裡的魚、蝦通通毒死了才怪。

red cedar river(2)

生活在「人民公園」的男女學生,不像其他校區同族類的反戰份子那樣投石,縱火,破壞,甚至開槍橫掃,血染校園。但是遍地的髒亂,男女關係的開放隨便,不能不視做有傷風化、妨礙校譽的行為。校警干涉無效,校長出面勸說也當耳邊風。衣冠整齊,憂慼滿面的Deddy、Mommy們聞風前來苦苦哀求,嬉皮兒女們也無動於衷。「人民公園」不但依然存在,且有日趨壯大之勢。

有一天,幾個患了失心瘋的嬉皮少年,在光天化日之下當著過路女客之面,赤精條條地在青草地上大行日光浴。這些精采畫面隔日見報,引起了社會大眾,特別是畢業校友們的極端憤怒,他們發誓不再捐款贊助學校。校方大起恐慌,趕忙向「人民公園」發出最後通牒,要限期拆除。可是嬉皮學生照舊過著自由自在、天地無礙的生活。我非常擔心如果校警強制干涉,會引起不堪設想的後果。Kent State University校園的悲劇殷鑑未遠(學生和美國國民軍對峙,國民軍開火,射死了四個學生,其中一個女生竟只是無辜的過路客。)攤牌的時刻日近,老校長早急得六神無主卻苦無對策,嬉皮學生依然故我絲毫不見退讓。

鬧劇演變至此,大概連老天爺也看不下去,就在攤牌的前一天晚上,從午夜開始,雨急風狂,雷電交加,近似tornado 勁力的暴風雨從天而降,嬉皮學生傾巢而出,狼狽不堪地抱頭鼠闖,全部逃回宿舍去了。超級大豪雨持續下到天明。Red Cedar River 河水爆滿,帳幕,垃圾,瓶瓶罐罐,全數被沖入河裡頃刻間消失了蹤跡。

當清晨的陽光再度光臨大地,三角公園又回復了往昔的恬靜。「人民公園」的鬧劇自此謝幕。從此以後每當有人想起,也只把它當成1970年代初期,迷幻藥風靡美國大學校園時,Hippie學生隨興演出的一場荒唐的鬧劇。

(1971/1994/2016年修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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