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匪宣傳」 ◎ 翠屏

「為匪宣傳」

翠屏

Johnny 是我早期在休士頓Bellaire Senior High School教過的學生,時間大概在1980年代前後。他胖胖的身材,長得一副敦厚老實的樣子,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大得多。他厚重的眼鏡經常滑落到鼻尖,三不五時就推呀推的把眼鏡推到鼻樑上。橫掛右肩的那個撐得飽滿的書包,在他的屁股左側隨著腳步的移動蹦起又跌落。

特異於其他十四五歲嘰喳如「厝角鳥」團進團出的青少年,Johnny獨來獨往是個標準獨行俠。他也不是目空一切,唯我獨尊,對別人不理不睬的「傲客」。當其他學生彼此胡鬧玩笑、搞些誇張滑稽的動作,講幾句青少年專屬的無聊笑話時,他的笑聲比別人都響亮,興致比別人更高昂。

Johnny算得上是用功的學生。他循規蹈矩,從不惹事生非。一進教室就端坐在前排正當中。我講課時,他目不斜視,抄筆記、寫重點,專注又認真。他方塊字寫得歪歪斜斜離離落落。因為是「左手拐仔」,我教得辛苦,他也寫得辛苦。只要字形看得過去,別人認得出,我也就放他一馬。最讓我傷腦筋的「代誌」是他的中文發音。

他是第三代廣東裔,父親在石油公司當高級研究員,母親是會計師,這樣的成份組合,在美國社會算是標準的middle class family。Johnny告訴過我,他父母親在家用英語交談。祖父母住在離家不遠的公寓,他們只說廣東話。上幼稚園之前以及學校寒暑假,小Johnny每天大清早被媽媽拎著帶到祖父母居所,爸爸下班再去接回家。這樣的成長環境,Johnny的母語理所當然是粵/英雙混的Kanglish。

當我在教導生字發音的時候,Johnny的唇、齒、鼻、舌還能各司其職,各盡其責。問題是,過個週末再回到教室,廣東腔就不請自來,乘機而出。記得有一次全班在課堂習做短文時,一個眉目清秀的女學生前來問我一個中文單字。Johnny大概想乘機獻殷勤,或者想show off 一下中文的功力,趕在我之前大聲對那位女生說:「我~~我來搞(教)妳。」幸好小女生沒聽懂,不然「代誌就會真大條」。

除了語音有點障礙,Johnny的中文程度日見進步。他說全家晚餐時,一定會把當天在中文教室發生的事,我講的話,原原本本敘述給爸爸、媽媽聽。一年下來,師生關係友善融洽太平無事。那年的課程進度順利完成。利用期末考前的時間空檔,我在教室裡播放一部二次世界大戰後(1946~1948年代),中國人民日常生活起居的實況紀錄片。該片拍攝地點是十里洋場的上海灘。

暑假過後新學期開始。在一次 「休士頓獨立學區」(Houston Independent school District)「外語科例行月會」中,教育總監(Superintendent )Mr. Reagan 特別邀請我去當眾開講~~介紹中文教學法、對學生學習進展的期待,並預估中文program將來的發展性。他同時也邀請學生家長到場做意見的交流。長久以來一般美國高中提供的foreign language課程不外乎西班牙語、法語和德語等。Bellaire High School 的「Mandarin Chinese Language Class」在美南以及西南十四州公立高中是首開風氣之先,故而受到特別重視。

雷根先生頭頂半禿,濃眉大眼,身材高大,聲若洪鐘,我未開口「心肝底已經開始乒乓跳」。事到臨頭只能硬著頭皮走上講台。我把造字的源頭~~象形文字日、月、水、火、木當作開場白。進入情況之後,自覺語句順遂語意完整,前後貫通沒有障礙。講完之後返回座位,剛坐下還沒喘過一口氣,看見一個西裝中年男士迎面走來,我覺得與他似曾相識。

他說他姓Lam(林),兒子選修Mandarin Chinese II,原來他是Johnny的父親。除了體態較飽滿年紀更大,父子倆像從copy machine 中複印出來,難怪我初遇已覺面熟。我跟他say Hi! 臉上展露的笑容還來不及收回,他已轉過頭面對雷根先生,用全場清晰可聞的聲音說:「Mrs. Tsay has been promoting Communism in her classroom」。我嚇了一大跳~~他指責我在教室裡宣揚共產主義。套句台灣白色恐怖時代的用語,就是「為匪宣傳」,當年在台灣可就是槍斃或長蹲苦牢的刑責。

「What?」雷根先生驚嚇的程度大概也不亞於我。所以這個What字聲音高亢,有石破天驚之勢。

根據這位Lam 先生的說法,上學期末我在教室播放的影片,不但極度暴露中國的髒亂落後(取景地點還是夜夜笙歌、繁華如夢的上海!),還出現中國國民黨軍隊把被視作共產黨員的百姓,當街開槍射殺,之後把屍體拋落黃埔江中的鏡頭。Lam 先生「義正辭嚴」地指控,說我播放該片明顯在醜化美國反共同盟蔣介石政府,同時鼓勵學生同情共產黨份子。

雖然時間距離麥卡錫主義(Mccarthyism)「註」時代已經相去二十多年,但一般美國大眾恐共心理餘悸猶存。在教室公然鼓吹共產主義?這份罪名如果成立,足以讓我當場解雇(就地正法?!)。在座數十位聽眾頓時噤若寒蟬,現場一片寂靜。

腦海裡波濤洶湧,頭昏眼花之際,我心深處忽然湧出一股清澈流泉,澆熄我滿腔煩躁與不安。我不慌不忙(理直故而氣壯?)拿起麥克風替自己辯護~~首先,我要說明的是,那不是一部劇情虛構、無中生有的電影。它是美國記者冒著生命的危險到上海實地拍攝的紀錄片。導演、製片、記者的人名、拍攝的地點與時間都明白標示在片尾。更重要的是(至此我停頓片刻,轉頭面向雷根先生,然後提高丹田之氣…),這部紀錄片是我辛苦跋涉到HISD總部,我們學區的圖書館借到的。如果這還有問題,那只好懇請今天在座的,我們的大老闆雷根先生來向Mr. Lam 親口解釋了。…

我話剛說完,聽眾間忽然爆出一陣笑聲夾帶著掌聲。那陣笑聲表示認同我的解釋還是為了化解尷尬?我至今不解。雷根先生沒有開口,他笑了笑並深深看了Mr. Lam 一眼。Mr. Lam低頭喃喃自語,沒有再做任何辯駁。至於他何時或用甚麼態度離席退場,我已經沒有印象。

我跟Lam先生的「冤仇」到此尚未結束。「為匪宣傳」事件過後大概一個月,有一天,我們學校的Dean of Instruction (教務主任)Silvia Sullivan 派人送來一張字條,要我下課後到她辦公室一談。Silvia年紀比我輕,也來得較晚,對我一向都客氣。她母親(古巴裔)是附近私立大學西班牙語文講師,家學淵博,所以Silvia能說一口流利的西班牙話。

「嗨!找我來一定有好消息吧,是加薪嗎?」我一進門就嚷。

「請坐,沒什麼大事,只是有個家長打來電話,對妳好像有點意見。我希望能瞭解一下。」Silvia拉開身邊椅子讓我坐下。

「哦!是誰?」

「他姓Lam,兒子叫Johnny,在你的中二班。」

「gosh!又是他!有完沒完啊?陰魂不散。」我自言自語。

「你們已經見過面?」

「豈止見過面,早就在我們大老闆雷根面前戰過一大回合。」

「什麼時候?在哪裡?」她好奇地問。我把那天被Lam先生當眾告狀的事說了一遍。

「這就對啦!」她輕輕叫出聲來。

「甚麼對啦?」我成了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

「他譴責妳教的是Communist Chinese language。」

「Communist Chinese?」

「他就是這麼說的呀!所以找妳來問清楚。」

我想到了在教室裡採取漢語拼音而非ㄅㄆㄇㄈ的教學。這大概就是他對我指責的所謂「共產黨式中文」的根據吧!我已厭倦長篇大論的辯解,決定改用速戰速決法。我板起臉孔故做嚴肅地對Silvia 說:「如果我教的中文是Communist Chinese,那麼,妳經常掛在嘴上,唏哩嘩啦嘮叨不停的就是Communist Spanish了!」(古巴人說Spanish)她愣了片刻,然後笑得花枝亂顛。她笑夠了之後對我說:「我懂了,沒事了。」於是我們兩個人安步當車,輕鬆走出教學大樓。

Johnny跟著我讀了四年中文直至高中畢業。我從未告知他父親有意把我一刀斃命的故事。我還為他寫了一封自認文情並茂的推薦信,幫助他順利進入理想大學。後來聽說Johnny進入法學院,畢業後成為某跨國貿易公司的法律顧問。由於「通曉」中文(有高中四年成績單為證),被公司全權委任到共產中國簽訂契約,很出了一陣鋒頭。

三十年過去了。Lam先生有沒有隨著歲月的流逝,或兒子的事業飛黃騰達而改變對我的偏見與仇視?我的結論一如從前~~管他去,Who cares?

「註」 麥卡錫主義(Mccarthyism)~~Joseph R. Mccarthy 1908-1957), Wisconsin 州共和黨參議員。在1950年代擔任國會參議員期間,宣稱共產黨間諜已經滲入美國政府組織與民間社會。他極力煽動並掀起全國性反對共產主義運動,一時風聲鶴唳,草木皆兵,前後五年,使美國陷入白色恐怖的陰影中。

〈2016年一月修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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