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份執著的感情 –懷念蕭泰然老師 ◎ 何守真

應是上小學前吧,由阿公帶到老師面前,上了人生的第一堂鋼琴課。常回想自己的音樂旅程,在毎個時期都有深深影響我的人物。而阿公及蕭泰然老師就是在初期為我撒播音樂種子的重要人物。

小時候的鋼琴課偶而由老師的母親代課,大概當時他在師大有兼課之故。老師的母親是位嚴厲的pianist,她會以鉛筆敲打我不正確的指法,我總以此為恐。而老師的課就不然,雖然他不善言詞,也不會戲弄小孩,甚至常感到他身上有一道強烈的光芒不易親近,但却很安心。老師上課時,師母總是在和老師互相看得到的隔壁房間做裁縫,師母的手藝是非常出名。記得有一回上課中師母從外回来,很高興地對老師説:「大家都説我們是模範夫妻」,我看著鋼琴上他們的照片,他們真的很恩愛。之後,不知過了多久,老師留下師母離台赴美了。對於這件事覺得最痛心的是我的阿公。身為醫師的阿公,在教會指揮聖歌隊還比看病人重要,而他一直期待老師來接替他帶領教會的詩班。回想起來,阿公也真大材小用,還好老師違背了他。老師走後,還常在家裡聽大人們談及他的事,阿公更是以不捨的神情嘴不離「泰然」(他都這様稱呼老師)。

十幾年後的一個夏天,帶著兩歲的兒子到洛杉磯玩,住宿友人家。一天早上接到一通電話,對方傳來「是守真嗎?我是蕭泰然……」煞那間無法相信自己的耳朶。總之,最後與友人及小孩們共六人去拜訪了老師。原本一行浩浩蕩蕩不宜作拜訪而拒絶時,老師非常誠意的表示他家有游泳池可以讓小孩玩、大人聊天小孩不會無聊才對。當老師開門迎接我們時、彷彿看到當年的他、可說是連眼鏡框也没改變,唯一不同的是看不到從他身上發出的那道光芒、但却顯得平易近人。整天談及他的作品和作曲過程、印象最深的是堆滿了他的樂譜的車庫。得知我主修聲樂時、表示有寫了兩首獨唱曲,一首是〈出外人〉,另一首是〈感恩節的祈禱〉。就這様開始彈起〈出外人〉要我唱,站在他背後嘗試著第一聲時,那柔美帶有鄉愁的旋律鼓動了我的心,竟已熱淚滿眶。老師知道,然而仍然繼續著他的音樂、我轉眼看四周藉以圧抑此刻的心情,突然又看到當年擺在他家鋼琴上的夫妻照。頓時回憶起兒時上課的那一幕,此時我第一次強烈地感覺到他的執著。離開時已是晩上,友人們都在車上等著我上車、老師還急忙在他的車庫找一些樂譜及錄音帶給我,「若有機會在日本唱吧」。就這様帶著他sign的樂譜回日本。

一晃又是十三年、有一段期間我離開音樂、全心投入家庭、但心中還念念不忘老師的曲子。一九九五年有機會在東京荻窪教會創立七十週念記念禮拜中唱了〈感恩節的祈祷〉。二○○二年又有機會和高醫合唱團合作、才得知之後老師又寫了許作品。其中〈遊子回鄉〉是我甚愛的一首。那優美的旋律配合著動人的歌詞,往往令我感動的情不自禁而無法繼續唱下去。二○○四年夏天,蕭老師抵日當天給我電話時,我興奮地告訴他唱了〈上美的花〉、〈出外人〉、〈遊子回鄉〉這三首歌;他却謙虛地笑着說:「大概也只有這三首歌比較好聽吧!」,其實是我對他的作品認識太少了。老師雖已没有小時記憶中及在美國見面時的年輕氣息,然而這回我又可感覺到小時候在他身上看到的光芒。不,和以往截然不同,是一道溫和且細長如同天上群星發出的微光。他靜靜地訴說著兩年前病倒後,師母如何細心照顧才得以有今天。擺在他家鋼琴上那一張夫妻照,此時又浮現在我的腦海、由他的神情我又可深深地感覺到那份執著。我也驚訝地聽到他敘述當年離台赴美時、阿公帶著教會詩班至高雄車站月台唱歌為他送行,至今仍難以忘懷之事。心想,這也只有我那浪漫的阿公才會做得出来。

老師離開日本後,聆聽他的音樂、揣摩他的作品,我抱以不平的問Ken(老師的至友),何以没有一首曲子是為師母寫的呢? 那首小提琴小品“Love Song”是為師母的嗎? Ken回答「你可以把它解釋為給師母的,也可以說是給台灣的愛。」雖然我期待他寫下一首為自己個人的“Love Song”,然而我知道他的執著已超越個人的感情,他將那份執著獻給在他身上顯現多次奇跡的耶和華,也同時付出他的所有,給令他永遠成為「出外人」的故鄉│台灣。此刻、我領悟到從小至今在他身上看到的光,誠如他的作品〈愛與希望〉尾聲所描述,是那顆「黒暗時在樹頂閃爍着的天星」,也如其大作〈玉山頌〉的序曲、是掲開台灣清晨的那道「曙光」。

長久未以中文寫文章,可惜無法暢所欲言表達心中所感。

這回有機會接觸到老師更多的曲子,才發現台灣話竟是如此美。説實在頗覺高興。

後來有機會唱蕭老師所寫的〈主禱文〉給一位日本音樂有關人士聽。唱完後他讚不絕口,稱許台灣話是「相當漂亮的語言」!可見老師的音樂已將美麗的寶島台灣及台灣話向全世界發出信息了。此後我也將盡微力在日本音樂界上推介老師的曲子。

那一場在日本首演的「Formosa之夢」是專門介紹老師的作品,安撫了在日台灣人思鄕之情。誠摯希望那場音樂會非如煙火,噴出的火花瞬間消失;而是有待大家精心培養日益成長的常青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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