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老師的畫像 @ 翠屏(蔡淑媛)

一個老師的畫像                                

翠屏(蔡淑媛)

最後一堂下課的鈴聲響過,學生陸續離開後,我在教室收拾桌上凌亂的講義與課本時,生物老師孟德蘭女士走進門來。她臉上略顯慍色,

我不覺一愣。她一向溫和冷靜,充滿自信卻與世無爭。她關心學生的學習進展,教學態度嚴謹。

她的考試命題從來沒有單一的答案。選擇題a、b、c、d四個選項中,正確的答案往往是a+b,a+b+c或是b+c+d等複數的組合。學生要得好

成績,一定要認真打拼並全盤瞭解,〈青瞑雞仔tok著蟲〉的機會非常渺小。她編寫的講義內容已達大學程度,是一個很受學生歡迎,又有

點畏懼的老師,學生皆以能進入她的 IB/AP(International Baccalaureate/(College)Advanced Placement)Biology Class為榮。

「Hi!」我向她打了個招呼。

「看到門沒關,電燈還亮著,不覺就走進來。」她說。

「沒事,請坐。」我隨手為她拉了一把椅子。

「妳班上有個孩子叫Scott Wang吧?」她停頓了片刻然後開口。

「有啊!他在我的中五班。他怎麼啦?」我一時摸不清頭緒。

「他在妳班上的表現如何?」她這樣問,我覺得有點反常。

同事碰頭談論共同學生的學習態度,互相提醒、揭發他們搗蛋、搞怪的技倆原是尋常事,但這不是孟德蘭老師的習慣。她一向守口如瓶,不輕易對學生施以言詞上的褒貶,除非妳專程到她教室去做專業請教,她才會毫無保留,誠懇與妳對談。

「Scott相當聰明但個性有點懶散,不大有時間觀念。繳交作業經常趕上最後一班車。大體說來還算OK。」我這樣回答。

經過一番敘述,我才瞭解她如此upset 的緣由~~那天第五節課(午後第一節)剛開始時,Scott 要求出去上廁所。因為專心於教學,她完全遺忘有學生久出未歸這回事。直到下課前幾分鐘,高頭大馬的警衛officer Moore 押著Scott敲門進來。Officer More 丟下的一句話~~這個孩子已經在廁所邊門的板凳上坐了老半天~~讓她感到非常〈歹勢〉

「I have never been so embarrassed my entire life!」她臨去前如是說。

第二天,找到機會問Scott「你好大膽子竟然敢逃孟德蘭老師的生物課?」Scott 雲淡風清地回答:「沒有啦!我哪敢?從廁所出來,發現旁邊樹上有幾隻blue bird跳來跳去又啾啾叫,很好玩,所以就在長板凳坐下來看看,沒想到就忘了回去上課。」

我忽然想到之前不久,曾經向孟德蘭老師請教過一件事~~我班上有些學生上課愛講話,我經常 be quiet~be quiet地喊到喉嚨〈燒聲〉,真是傷腦筋。他們並不是什麼壞孩子,只是患了一般青少年的〈夠話e症頭〉。我虛心請問,碰到如此情況她如何處理?

「那很簡單,學生不聽課,當然認為自己很聰明,什麼都懂,不需要老師的幫助。我的辦法就是開門出去,到休息室去喝杯咖啡,讓他們自己學習好啦!」哇!真正有本事又有夠厲害。我內心暗想,如果如法炮製,全盤採用她的獨門〈步數〉,我教室裡的學生可能會〈雞仔鴨仔跑ga無半隻〉。

孟德蘭老師對自己的教學有絕對的信心。這點並非她高傲狂妄或自大膨風。每次帶領學生出去參加學業競賽,不管是local、state或是全國性的〈大車拼〉,她的學生總是錦標、獎牌滿載而歸,為學校爭來很大的榮譽。本文的附圖是1984年,孟德蘭老師(前排左穿純紅色衣裙))與教化學的江森老師帶領Math and Science Club的學生前往Buffalo, New York 參加JET(Junior Engineering Technical Society)全美高中學藝競賽,奪得全國冠軍的紀念照。

有一次我有事走進學校counselor’s office,看到一個在大學執教的老朋友在那兒枯坐等待。跟她打過招呼並問她何事來登三寶殿。她說小兒子沒有排進孟德蘭老師的生物班,所以前來拜託排課老師特別通融。我口中說Good Luck,內心知道機會渺茫。希望兒女受教於孟德蘭老師的家長,前來找門路、拉關係,她並非第一位。我曾經問過counselor領頭組長,由於家長懇請,學生調班的可行性,她說當然不行,因為此例一開,後患無窮。

孟德蘭老師沒有生育,故把學生視如己出,對他們循循誘導,把全副精力奉獻在高中生物教學上。她在XXX High School前後執教四十年,教過的學生難以數計,真正是春風化雨,桃李滿門。在醫療、科技與生物專業研究的領域,非凡出色的XXX校友,多半出自她的啟蒙與影響。經她指導過的學生,不管如今身居何處,對她的感念與敬佩是終身不渝的真情。

學校裡〈三不五時〉有畢業校友回來探望老師。根據他們的說詞,在大學生物課的表現,總是受到教授的讚揚。他們也不忘大力宣傳~~因為幸運遇到一個最棒的高中生物老師,她給我們打下良好的基礎。觀察其他學生,往往為了通關考試而廢寢忘食,挑燈夜戰。凡出自孟德蘭老師一手調教的學生不但〈閒閒無代誌〉,還能在大學同班同學面前洋洋得意地〈臭彈〉,哼!這些Simple Case, 我們在高中時代早已學過。

孟德蘭老師行事低調,在全校兩百多位教職員定期開會的大場合,她是有影無聲的人物。不像有些教員平日上課時,在學生面前〈畫虎爛〉,端不出牛肉只會空口說大話,一旦逮到機會,抓緊麥克風就是長篇大論,儼然滿腹經綸,不遭「噓」聲不會停擺下台。

記得只有一次,她當眾發聲,令全場驚豔。上任未滿兩年的女校長忽然腦筋休度(日語音~shut ;停擺),老遠巴巴請到一個名不見經傳的什麼教育專家來演講。專家聲嘶力竭地推薦Quarter System(一年分三學期上課)的好處。要求她提供一些採用此制的學校之具體成效,她卻回答得離離落落、牛頭不對馬嘴。我們學校自創校初始,一直採用傳統的Semester System。

正在那裡你一言我一句,鬧烘烘莫衷一是的時候,孟德蘭老師突然舉手,然後站起發問:「請問校長,我們學校的教育業績如何?」。校長回答說:「非常好啊!去年PSAT獎學金標準考試,獲選進入National Merit Scholarship的Semifinalist的學生人數,我們全國排行第十名;畢業生進入大學就讀的升學率也有85%的佳績,是全德州公立高中之冠。…‥」校長洋洋得意,開懷暢談她主理本校的功績。

「那麼,」孟德蘭老師不急不緩繼續詢問下去:「既然學生的成績表現如此優越,家長會也毫無異議地全方位支持,就證明我們一貫採用的制度良善,那麼,有什麼理由非得淘汰舊制,改佈新局呢?」她剛說完,熱烈的掌聲響起,還帶著年輕男老師吹響的口哨音。

女校長無言以對,尷尬無言的窘狀令人不忍目睹。那年暑假,她的職位出奇不意地遭到移除,耳邊的傳聞是家長會暗中的施法。後來她在遙遠的Alaska 一所偏遠的mini高中覓得校長之職。據說魂牽夢縈的期待,還是希望有朝一日從頭收拾舊山河,再度回到我們的學校。她的美夢並未成真,鬱鬱不得其志;也因為生為德州老鄉,受不了Alaska冰天雪地的風寒,幾年後提早退休回家〈吃自己〉。

相對於西方女子的高頭大馬,孟德蘭老師屬於薄板型的〈小隻〉身材。她非常在意自己的健康,每天課後,經常看見她換穿運動衫褲,邀約另一位女同事,一起爬樓梯、跑走廊,或到運動場去繞圈圈。但是有一次學生告訴我,孟德蘭老師生病請假。幾天後我在樓下走廊碰到她,我說很高興看到她病癒回到學校來上課。

「真的沒有想到,年紀一大把了,連走路還會跌跤,我對自己的careless非常生氣。」她這樣回答。

平靜無波的日子過了幾個月。等到第二次孟德蘭老師再度跌倒的消息傳來,我知道〈代誌一定大條〉了。醫師診斷的結果竟然是輕度的中風,家族的基因遺傳扮演了關鍵的角色。沒有任何猶疑,她立刻提出退休的辭呈。

不多久,我意外地在main office遇見她。別來無恙,她看起來神清氣爽,沒有我想像中一般中風患者蒼白、老弱的模樣。她告訴我,因病無奈匆匆退休,但擔心一手創立帶大的student math and science club無人有空接替負責,所以每週兩次,回來帶領這個社團的學生參加各種相關活動,直至學年結束。

她自退休後在休士頓城郊小湖之濱,與先生兩人過著淡泊寧靜的生活。她的先生在附近另一所公立高中擔任生物教職,很得該校學生的敬愛。他名喚Robert,學生暱稱他Mr. Bobby Biology。

二零零七年我步上她的後塵申辦退休。歲月匆促,再度接到孟德蘭老師的電話,距離我離開學校已流失了五年的歲月。知道她別來無恙,正忙著為籌募首任校長故Andrews先生的紀念獎學金而奔波。她是當年Andrews 校長招聘前來的第一批年輕菁英教師成員之一。

感謝妳,孟德蘭老師,不僅為了我的兩個孩子,也為了眾多在休士頓地區長大,受妳〈疼痛〉、指導、〈牽成〉的青少年。今生今世,每當回想起高中時代的成長歲月,妳永遠是他們心目中無人可以取代的、最好的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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