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性與語言的共通性 口述者◎鄭良偉 記錄者◎沈紡緞 

人性與語言的共通性

口述者/鄭良偉  記錄者/沈紡緞

學術背景簡述

我出生於1931年,當時為日據時代,因此我的國籍是「日本」。雖然成長環境、社會條件會影響人的生涯規畫,但人的一生仍然可以有很多的選擇,從事自己喜歡的事,使自己成為想要的樣式。然而,「國籍」無選擇性,就像我十六、七歲時,從日本國籍變成中華民國的國民,不管如何,在文化上、認同上,我是道地的台灣人。

1950年我從台南師範學院畢業後,在台南、高雄的小學教書。1955年至師範大學英文系進修,畢業後,在台北市立大同中學教書,後來去當預備軍官兵。1961-1963年,以兩年的時間拿到師範大學英文研究所碩士學位。隨即赴美留學,1967年取得印第安那大學語言學博士學位,隔年至英國約克大學任教,1969年回到夏威夷大學任教,目前為止在夏威夷大學親身指導的十位博士生中,有五位的博士論文是以台語文為研究主題。

日本牧師事件的影響

日據時代,一位安息日教會的日本牧師來台傳教,我的父親因緣際會成為他的翻譯人員。二次大戰發生,這位反戰的牧師,因為批評日本政府不該發起戰爭而坐牢。我家也因而有思想犯罪的嫌疑,遭到搜查。不過當時父親、伯伯完全不敢將此事張揚。一到戰後,伯父到新政府保釋這位牧師,負責處理的法官還質問:「對方是日本人,為何要保他?何必替他申冤呢?」

對這件事我感慨很深:第一、這位牧師憑著信仰的良心和反省,極力反對血腥屠殺,並抨擊自己的政府,在我看來,他是因為替上帝做事而被關的,非常的難得。第二、中國政府來台後,教導台灣人民要反對日本人,不分辨是非好壞。當時我心想那只是單純的民族情感問題,但後來在學識上多有追求和了解後,才發現人的共通性比民族性重要。並且相信沒有人能擺脫自己有人類共性的事實。

語言的共通性

任何軍國主義的政府主張國家第一、文化第一,忽略對人性應有的了解和認識。在宗教、科學上,人就是人,人性中的喜怒哀樂、愛恨情仇,不因血緣、膚色而有差異。舉語言學的例子來說,孩子從小開始學說話,沒有文化包袱。出生在哪裡,就講那個地方的語言,這是人的天性。在成長的過程中,孩子漸漸學了大人的樣式,將個人的言行社會實況化,才有了國家、民族的觀念。

貓、狗,在人的身邊跟了一輩子,也無法講半句我們聽得懂的話。而鸚鵡會模仿人說話,但牠們不懂人語真正的意思。中國人強調自己的文化、語言比他人優秀,然而所有的語言既有共通性,又有各語言的特性。在這個普世的人性原則下,學術界研究人類的文化發展,也延伸至醫學、心理學、病理學、甚至神學等範疇,鑽探人類共性,也探討各種族特殊之處。就像各國、各種族有其文化、地理環境、語言的不同,但他們的智識、能力、價值觀卻大同小異。

以上的語言共性化是從各族群成人的語言間比較所得的結論。如果從一個人出生到成人的成長過程,依語言學者的看法是任何人一出生,就具有人類共性,以後隨著人文地理環境而習得特定的語言。這就是人類語言共性的社會實況化。這跟神學上,黃彰輝、宋泉盛等神學家提倡《聖經》真理在各個社會裡的社會實況化原理非常相同。

耶穌和人的共通性

既然人都有他的共通性,為何大家還喜歡強調其特殊性呢?其實這也是人的天性。人們永遠只看到自己,只能注意到可以意識到個人的事。團體又透過媒體及教育,強調優勢族群的文化特點,經常忽略自己小孩從人類共性生長的一切過程。耶穌出生在馬槽裡,一生與貧苦為伍,卻影響世上無數生命。假若他出身王宮貴族,長大後成為教皇或國王,那他的影響力還會這麼大嗎?世界上有無數的嬰孩,他們和耶穌一樣,都在草根之地出生,也都是上帝的孩子。這就是他們的共通性。

上帝成為人,降臨為幼兒,對研究語言學有三個重要的信息﹕1.探討並珍惜我們人類共性最純粹的幼兒時期;2.全世界的人都有人類共性、各文化特性及個人特點;3.愈接觸、學習、使用不同的語言,愈能體驗、了解及尊重群體間的差異及共性,而愈能達成和諧與共享。

文化和語言一樣,沒有強弱、優劣之分。人都要在社會環境與文化屬性中成長,找到他發揮恩賜的著力點。像散居全世界各地的基督徒,雖然用不同的語言和詩歌來讚美上帝,也從相異的文化背景和了解來詮釋《聖經》,然而,大家所信的還是同一位上帝。因此,不同種族的基督徒有各自的文化語言特性,但也有具相同信仰的普世性。教會在傳揚福音時,必須了解這些在個人裡、文化裡、人類裡的共通性與特殊性。

由於時代環境的變遷,我十五歲時即開始學習使用三種語言,其中日語對我中外文化接觸幫助很大;中文對我的語文教育及學術研究影響力更大;但英語對我的人性觀、學術知識影響最大。至於我們所接觸的台灣北京語,其實受到好幾種方言的影響,其中影響台灣華語最深的則是上海話和浙江話,例如兒歌〈搖到外婆橋〉,就是上海人編寫的。台灣華文的古文成分特別多,中學教育中75﹪的文言文,造成半文言半白的台灣華文。和合本的中文《聖經》版本也是其中一例。由於我的語言學學術態度和知識,我對這幾種華語各有不同的態度,都是積極而正面的。北京話的輕聲和咱們,跟台語的有關規律極為類似;台灣國語是將北京話與台灣話較難掌握的部分刪去的語言,而台灣國語加入台語、客語成分,又是我們大多數的華語。只要探討語言互動的原則,愈體驗愈可愛。

學讀漢字很辛苦,必須至少學會三千字,才有足夠的語彙表達自己的情感和思想。漢字中的ㄅㄆㄇ標音字母,是以前留學生到日本學習,發現日本的片假名不錯,引介到中國,成為漢語的注音符號。目前中國的漢字注音系統則以英文字母標示,就是所謂的漢語拼音。不過,台語羅馬字比漢語拼音早一百年,早就以詞為單位書寫,今日,北京漢語拼音的正詞法,正是以詞為單位來拼寫普通話。

文化態度的擴充及認同

我年輕時候在高雄鼓山基督長老教會,有機會接觸美國人的教會,也參加在淡水舉辦的大專青年營,這些活動開展了我的視野,認識到世界何其大。因此,努力考上師範大學英語系,有三年的時間在台北和平基督長老教會聚會。在美國讀書時,進修的課題是學習如何教台灣人學英語,因此竭力找出台語和英語的共通性。例如台語語法有輕重音,「正月」是1月1日(月是輕聲),正月是1月的意思,輕重音原理跟英語相似:例如”‘record vs. re’cord” 及 “scream vs. ice cream” 等。我深信只要能學好台語語法,學英語語法就一點都不難。

長久以來,台灣語言教育政策偏頗的結果,使一般人認為台語沒有水準,學子看輕自己的母語,相對的也無法體認身為台灣人的價值。語言決定文化認同,決定如何將外來文化本土化,因此,讓人認知不同文化中的普世性與共通性是很重要的。不同的外來文化若欲轉化成台灣文化,必須是別地特性中的人類共性在台灣社會實況化。這是我們這一代的任務。教會也應努力讓年輕人了解台灣文化的豐厚,有自信地以台語表達自己。更重要的是珍惜服事機會,推動多語能力,實施多語傳教,提高個人的生活力,促進族群間的和諧、了解及融合。

台灣社會口語媒體中,福台語的分量還不少,書面語媒體中,似乎沒有。教會裡多語文的使用是族群和諧、自信、尊嚴的一股推動力量。(原文來自 http://newmsgr.pct.org.tw/magazine.aspx新使者雜誌 第 81 期 大專工作與地方教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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