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蕾娜 @  鄭炳全

伊 蕾 娜

 鄭炳全

派克莫夫號遊輪離開聖彼得堡,穿越歐洲最大的兩個湖 Ladoga 及 Onega,平穩地在伏加河 Volga 上航向莫斯科,兩岸略為起伏的翠綠森林平遠似無盡頭,波動的河水從船舷看下去是黄褐色,不像多瑙河那般反映藍天白雲,一隻紅棕色的狐狸從白楊樹林裡躍向河邊,低頭舔飲,對前方河水上輕駛過的龐然大物視而不見,才一下子不渴了就轉身消失在林內

晚餐是七點半開始,十一對台美人夫婦照例集中坐在 Neva 廳右側的四張餐桌,聊天開講同時享受露西亞俊男美女服伺的歐陸料理,黛安娜和卡翠霞英語相當流利,同是西伯利亞大學旅遊餐飲系的學生,能有機會受僱於美商遊輪實習賺外快,應該是才貌兼俱再加上幸運吧。

黛安娜身材高瘦鼻樑聳挺,看起來精明強幹的樣子,頭髮烏亮常編捲成不同髮型,卡翠霞沒那麼高却較健美和藹可親,隨時笑臉盈盈,一頭金色長髮加上水藍色的大眼睛,潔白整齊的牙齒,真是麗質天生人見人愛。由於語言相通加上手脚快捷,上過甜點飲料之後,遊客們喜歡跟她們聊天甚至要求合照。

介於兩人當中的伊蕾娜略為豐滿,姿態端莊温雅,長睫毛掩蓋的大眼睛也是會說話,可以彌補她英語的不靈光,除了簡單的迎送打招呼外,她不多說只是甜津津地微笑。自從一星期前我們這一團的遊客從聖彼得堡上船後,主要是這三位大學美女替我們服務,教我們這群退休年齡的阿公阿媽幾句常用的露西亞語,甚至教我們唱一首民謠。知道伊蕾娜英語不熟,碰到她來點菜時我們就講慢一點,讓她記下來,如果送上來的配料不盡相同也算了,希望她趁機會可以慢慢學。

「伊蕾娜妳的家鄉在那兒?」有一回她送湯來時我問,她顿了一下說,

「西伯利亞。」

「妳大學讀那一系?」她歪著頭表示不知道英語怎樣講,就笑笑抱歉地走向厨房去了。

問黛安娜她就講多些,

「西伯利亞地比美國還大,約略分三區,我們在中區,住的城市 Novosibirsk 人口一百五十萬,有好幾家大學,我在大學主修旅遊副修高麗語 Korean,坐火車

從莫斯科要四天才到,冬天冰雪七個月,夏天很熱。」

「哇!我們都以為西伯利亞整年是冰天雪地,只有一些被放逐的人留下的勞改場,人口頂多數百萬吧。」

「十年前就有三千五百萬人口了,還不包括那些留在阿拉斯加的人哩!」

「談到阿拉斯加,當年露西亞將它賣給美國才七百萬美金,太便宜了。」

「還說賣,那張大支票至今沒存進露西亞的銀行,美國是撿到的。」伊蕾娜在旁邊聽,似懂非懂不像卡翠霞那樣會插嘴,

「我們家鄉附近除了冬天可以滑雪玩雪橇打獵外,我可以帶你們去貝加爾湖觀光,

火車有繞過那兒,我知道它是世界上最深的淡水湖,湖水比藍天還要藍。」

喜愛探險的張醫師聽了高興地說,

「過兩年我們組個團讓妳當導遊,今年九月我們要去 Croatia,明年去非洲肯亞。從我的辦公室望去窗外就可以看到 Hollywood 山上的大招牌,明年你畢業後看是不是計劃到美國玩一玩,我可以盡地主之誼。」

幾位姑娘一聽到好來塢眼睛就亮起來,卡翠霞寫張 e-mail 地址給張醫師說,

「那太棒了,我就是夢想有一天能够去美國玩。」

張太太很喜歡這幾位小女生,請她們個別跟張醫師合照,然後也請來一位俊秀的小男生跟她自己合照。張太太建議每家額外付$25,來答謝這幾位令人喜樂的服務生,十天來三餐愉悅的服伺。

夜裡遊輪經過莫斯科運河最後幾個閘門,停靠在克林姆林宫城堡外的莫斯科河畔,翌晨用早餐時沒看到伊蕾娜,大伙兒要上岸觀光時,忽見伊蕾娜站在船艙門口跟我倆打招呼,她一身黑色長衫,跟在餐廳穿亮麗的制服不同,內人跟我幾乎認不出來,看她憂鬱的眼神像是家裡有什麼不幸的事發生,她淡淡地說,

「I am going home. No work today.」

問她到底怎麼一回事,她說不上來,眼眶一紅眼淚汪汪,我只好祝福,

「Take good care. God bless you. Bye bye. 」伊蕾娜拿張紙巾沒讓眼淚溢出,輕聲說,

「Thank you. 」

冒著陰雨參觀紅場 Red Square 及 GUM 購物中心,傍晚欣賞一場高水準的芭蕾舞

劇--天鹅湖,回船晚餐時,我問張太太知道伊蕾娜被辭職嗎?

「可能是吧,這女孩子實在可憐,我也是今天才知道,紅包我已經先給她了。大概是英語不行又做錯事了,我想跟經理講一下,不過看樣子挽留不了,今晚新人已經進來了。」

餐後遇見餐廳經理 Mark 還在吃甜點,瞇著眼睛肥胖的臉,

「你好!」他用中文跟我們打招呼,他的長相很像電影裡的 KGB 特派員,

「Spaci-bo, What happen to Elena?She is a nice girl.」我用一句剛學的露西亞語和英語問他,他用英語說,

「她是個乖女孩,可惜她本身有些問題,表現不够我們的要求,只好請她走了。」

回到船艙,沒電視也沒電話,我躺下來翻看這十天來船上提供的露西亞資料,才知道為了反抗韃靼蒙古人兩百年的暴政,各部落才聯合起來,開始在莫斯科築城獨立建國。短短数百年歷史中屢受强鄰壓境,先是韃靼焚城,波蘭瑞典前後入侵,1812年拿破崙佔領莫斯科一個月,臨走前又再焚城,二次大戰德軍圍城聖彼得堡九百多天,爭奪史達林格勒,百姓死亡超過二千萬人。彼得大帝勵經圖治,擴張版圖力求現代化,二百年沙皇統治却召來1917年的共產革命,接著史達林極權三十年民不堪命,餓殍二千多萬人。

在船上有數場露西亞政体改制及現況的演講座談會,六位資深導遊學歷相當豐富,也幾無遮蓋地表達觀感。戈巴契夫宣佈放棄蘇聯共產時社會經濟動盪,人民不習慣資本自由市場,讓少數投機鑽營者獲取暴利,失去政府保護的中老年人普遍受苦,只是青少年獲解脫有前途。伊蕾娜呢?不知她是否會因這次遊輪工作的挫折而對人生失去信心?

又是一趟二十小時的飛行轉機才回到宛如人間天堂的洛杉磯,休息兩三天後,將相機中的照片分别伊妹兒出去,不到一星期收到伊蕾娜的回音,用簡單的英文述說:原先想在莫斯科買張火車票就回家鄉算了,後來有人叫她去問鄰近國人自營的遊輪,剛好有一家肯收,雖然工資不到一半,却也較輕鬆。她曾想了好久,如果她答應經理的約請,到莫斯科時陪他去城裡,說不定還可以在派克莫夫號一直工作到暑假結束。不過她很欣慰遇到這群遠從台灣來的天使遊客,在她走頭無路時給了一個大红包。

在此遙祝伊蕾娜能效法露西亞民族詩人普希金筆下「奧涅金」中的達吉雅娜,或不朽作家托爾斯泰心目中的安娜‧卡列尼娜那般敢捨敢愛,勇於追求理想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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