傷逝 @ 翠屏(蔡淑媛)

傷逝

翠屏(蔡淑媛)

1994年的盛夏七月,趁著學校放暑假,與先生兩人搭機前往美東旅遊。我們開車到New Jersey和New England繞了一個大圈。一個星期後回到了休士頓。隔日黃昏,我們依照平時一貫的作息,拎起帆布包,回到「台灣人活動中心」去打乒乓球。剛走到門口,迎面過來一個同鄉老朋友。她說出口的幾句話猶如當頭給我們扔過來一個大炸彈~

「黃××前兩天去參加乒乓球比賽,腦血管爆裂,現在怕已經不行了。」

「妳在講什麼?」我以為自己聽錯了。

「黃××快要死了。」朋友輕聲地說。

「怎麼可能?妳不要亂講。」我不肯相信。

「上個禮拜我還在這裡跟他談過話,打過球。好端端的一個人,怎麼說死就死,妳一定弄錯了。」下意識裡,我極力否定她傳過來的訊息。

「不會錯啦!他現在就待在XX醫院的急救室裡。」朋友說完,拋過來一個哀傷的眼神,就匆匆離去了。

那天晚上在那兒打球,我一顆心懸掛在半空。好幾次身不由己地轉頭去看他經常使用的那張球桌,彷彿還看到他一如往常,身著深藍色運動衫褲,敏捷利落地打球的身影。

問到了醫院的會客時間,隔天夜裡我們趕過去看他。他平靜地仰躺在病床上。身旁的呼吸器規律地呼呼作響。他的面色稍嫌淨白,但神情靜定,只像睡著了一般。真希望這兩天傳來的噩耗只是誇大的傳聞。他只是打球過頭累壞了,躲到這兒休息幾天養精蓄銳,等到把力氣餵飽充滿,他一翻身就會從病床躍起,回到球桌前拿出球拍,狠狠地把對手打扒在地上。

一個看起來是印度或帕基斯坦裔的女護士正好走進來。我急忙問她:「我的朋友只是吃了鎮靜劑在沉睡,他還會醒來,是不是?」

「他已經死了。」護士搖搖頭,毫不猶疑地說

   「What?Are you sure?」我忍不住提高音量。

「他己經死了。」護士重複了這麼一句話,並且加重語調地接下去~是腦死。

「怎麼會呢?他臉色看起來還OK,而且還在呼吸…」我還不肯放棄。

「他已經不會呼吸了」護士打斷了我的話,「妳看到的,只是呼吸器的作用罷了。」

我們在急救病房停留了頗長一段時間,一方面,我們知道,這次離去,將是永別;另一方面,他弟弟才從台灣匆匆趕到,他環境生疏語言不順,必得有人作伴才能與醫務人員溝通。斷斷續續地,他似乎對著我們,也似乎對著已無知覺得哥哥喃喃低語。

勉強地,我把他說的那些凌亂的字句拼湊成了一幅少年黃XX人生的畫像~~打乒乓球是他的生命。高中時代,為了打球,他忍受過軍訓教官無理的凌辱。大學時代為了打球,他一度荒廢了學業而被逼離開。更有甚者,為了印證自己的球技,他曾以打擂台的方式,公開接受高手單挑。

為打乒乓球而生,因打乒乓球而亡,求仁得仁,本該無憾。然而,正當四十出頭,五十猶遠,正是男人一生歲月的精華時段啊!留下了一個弱質少婦,九齡稚女,遙遠的島國故鄉,更還有一對年過八十的白髮高堂倚閭長望,他們怎麼能承受這驟來的白髮反送黑髮的人世最殘酷的打擊與哀傷?

剛買的【居家厝】孤寂空冷,才delivery送達的傢俱,商標猶未褪下。書桌上,生化醫學書籍,他著手整理的研究報告,還一如生前隨意置放。漫漫長夜,魂兮歸來,他應已不知幾度徘徊於摯愛的家園。

他原有機會躲過這致命的一劫。球賽前兩天,有球友邀他同往路易士安那州觀看國際桌球公開賽。他說妻子和女兒那兩天將從台灣回來,一定要去機場pick up。分別兩個月,相思情殷,球友當然不敢勉強。

妻女星期五晚上回到了休士頓,他星期六一早就去參加休城本地的桌球

賽。賽程緊密,那天賽事完結回到家裡,他對妻子抱怨說,打了自己的份,又代別人打了幾場,感覺頭痛欲裂。妻子勸他放棄隔日的決賽,他本已有此意向,哪裡會想到,星期天清晨,家裡的電話響起了催命的連環Call~~有人臨陣缺席,求他代打。對于打乒乓球的狂熱加上受人之託,義不容辭,他挑起球囊毅然出門。這一去生離遂成了死別。

如果他與朋友一起到外州去看球賽,或者接受妻子的勸告在家休息,他至今或許依然健在。然而,他畢竟沒有躲過劫難,悲劇就此發生。「閻王要人三更死,無法留人到五更。」難道這天地之間真有所謂「命中註定,劫數難逃」的安排麼?

九歲的女兒非常想念爸爸。她常哭喊著:「爸爸答應我,要陪我一直到我長大。爸爸怎麼可以死?怎麼可以死?爸爸怎麼可以這麼不守信用?」聽到這,悲戚的妻子柔腸寸斷,母女兩人相擁哭成一團。親友無言,只能在旁陪著掉眼淚。怎能不悲傷呢?今世難續天倫夢,他生緣會更難期啊!

休城八月,日頭赤炎炎,秋季尚渺茫。他不幸地成了相思林中的第一片落葉。曠地高天,青空共湖水沈碧。鴛鴦折翼,幽林深處任單飛。

出門旅行前一晚,我們還得到他一句「旅途愉快」的祝語。還約好旅行回來時的再相見。那裡想到,只數日之隔,而他已化作了一縷青煙。世事難有比這更不合邏輯,更不應該。

風雨日暮,雨聲從四窗叩來。獨坐窗前,燈光如織,惆悵亦如織。「閒坐悲君亦自悲,百年猶是幾多時?」他的早亡,給在世的朋友當頭敲響了一記警鐘:人生數十寒暑,難預料事十常八九。

由於他的遽然辭世,我們對于人生遂有了最切膚的體會與了悟,因此能加緊腳步,自我鞭策,積極進行早就該做而一直拖拉延遲的事。由於這番啟示,他的死也就有了一定的代價。                               (2018年修訂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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