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厝 ◎ 廖清山

入厝

廖清山

代先講一句

這篇中文版是作者創作兮《喬遷之喜》〔粗體部分〕,汝會使参照來讀。

 —— 作者

                                  ◆◆◆

尋著孔(kháng)位,車停好佇(tī)路墘(kînn)了後,洪振忠輕輕哪揤(tshi̍h)電動開關,拍開後車箱。慢慢開車門,行(kiânn)到車身後面,拍算(phah-sǹg)對後車箱內面提(the̍h)九層塔炒腰子(io-tsí)。想袂(bē)到本底(pún-té)用錫紙蓋(khàm)好勢兮一盤菜,猶原流出一寡(tsi̍t-kuá)重色兮菜汁,煞(suah)互(hōo)後車箱內面兮毯仔透到驚死膏人。雖罔講透著兮所在毋是真大片,毋過驚人叨(tho)是驚人,看起來叨互人袂爽快。伊兮嘴煞擋袂椆(Tong- bē –tiâu),吱吱咕咕唸,講:

找到空位,把車子停妥在馬路邊側以後,洪振忠輕輕地按動扣扭,開啟後車箱。慢慢的打開車門,走到車身後面,打算從後車箱裡面取出九層塔炒豬腰。沒想到原來以錫箔紙封蓋得好好的一盤菜,還是流出一點濃汁,把後車箱裡面的毛氈弄髒了。雖然污漬的面積不是很大,髒污到底還是髒污,看起來就是不舒服。他嘴裡禁不住,嘀嘀咕咕的說:

 

「黃博吉這个人真了然,有才調開大錢,起一間三百外萬美金兮大樓仔厝。入厝搬所在,刁工(tiau-kang)叫朋友來做陣(tīn)鬥(tàu)鬧熱,煞閣(koh)叫逐(ta̍k)戶叨帶一項菜,什麼人煮什麼款菜,也攏叨照伊代先兮交待。——大家慶祝入厝若攏照這款範勢(pān-sè),真正省事事省,毋過我兮車底內無代無誌變到這呢驚人。想著叨有歸(kui)腹火!」

「黃博吉這傢伙真是莫名其妙,有本事花大錢,蓋個三百多萬美金的大房子。入厝搬家,特別邀請朋友一起來高興,卻要求每戶帶一道菜,誰負責什麼菜,還是由他們事先指派規定。——大家慶祝『喬遷之喜』都採用這種方式,倒是省事,可是我的車箱就這樣給弄髒了。想一想,就有一肚子氣!」

 

伊兮查某人阿春仔,真驚伊這款大聲亂歕(pûn)兮大鼓吹,創到互(hōo)歸條街兮攏聽著臭酸溜溜兮怨嘆聲。萬一真正互人聽見,看伊此後要按怎佮(kah)人鬥陣?阿春仔擋袂椆,歸面臭薟薟(hiam- hiam),講:

他的女人阿春,生怕他這聒聒噪噪的大喇叭,搞得一條街位的人都聽見酸溜溜的埋怨聲。萬一真的讓別人聽見了,看他往後還怎麼做人?她止不住,沉下臉說:

 

「汝一支嘴,雜雜唸,一世人唸袂煞。對頂幾日開始,叨毋知講幾仔遍,猶原停袂落來,踅踅唸(se̍h-se̍h-liām)。車,驚人叨驚人,洗一下叨清氣,有啥大代誌,一定欲創到互家己頭殼疼?閣講一个聲調激彼呢大,這兮時陣踮佇(tiàm-tī)人兮門跤(kha)口,猶原無才調管汝這支嘴,大細聲嚷。等一下若互人聽見,看汝兮面底皮要藏(tshàng)去佗位(tó-uī)?」

「就你一張嘴巴,嘰咕嚕的永遠囉唆個沒完。從幾天前開始,都不知道說了有多少遍了,你還是不停地嘮叨。車子髒就髒了,洗刷一下就乾淨,有什麼了不得,一定要再替自己找不開心?而且聲音還搞得那麼大,這會兒站在人家門口,你還是沒有辦法控制一張嘴巴,鬼叫鬼叫。等一下叫人家給聽見了,看你那張臉還能往那裡擺?」

 

「拜託咧!汝要閣欲我遮蓋臉、封我兮嘴是嘸?咱過去佇台灣,有什麼人會當起這款大樓仔厝,伊若無刣豬屠羊,請一大堆人客,所有親情(tshin-tsiânn)五十攏叫叫來。汝看遐兮厝邊頭尾啥人會放伊直?我干焦(kan-na)講幾句,乎!這叨會得失人?騙痟(siáu)兮!」

「拜託!妳還要我遮住臉、封住嘴嗎?我們過去在台灣,有誰蓋得起這種高樓大廈,他不殺豬屠羊,請個成千成百的客,把親朋好友悉數招了來。你看厝邊隔壁那些人會不會放過他?我就說上這麼幾句,喔!這還能得罪人呀?真是笑話!」

 

洪振忠一條腸仔通尻倉(kha-tshng),什麽代誌攏欲講白。是好,是歹,若無講破,伊叨是袂爽!

洪振忠是個直性子,什麽事情都愛打開了說。好也行,壞也行,最恨藏著掖著的不痛快!

 

「好阿啦!」阿春仔對怹(in)尪婿這款性僻(sìng-phiah),愈來愈感覺食袂焦(tsia̍h-bē-ta)。目頭結結,加伊銀一个,大聲對洪振忠講:「叫汝減講兩句,汝煞愈說愈大聲。汝是咧糟蹋人嘸?抑是我叨去找一支放送頭,互汝講一下較(kah)有咧!」

「好了啦!」阿春對她男人這副德性,開始覺得無法忍受。橫眉豎眼,衝著洪振忠說:「叫你少講兩句,你卻愈說愈大聲。你倒是怎麼搞的?要不我去找支放送頭,讓你好好的發洩!」

 

兩个人,汝一嘴我一句,顧咧搭嘴鼓,煞愣神(gāng-sîn)愣神行到鐵門兮頭前。這陣(tsūn)才知影若無使用對講機通報,內底兮人,根本毋知影人客已經到位。阿春仔叨根據寫佇一塊板仔頂兮指示,通報姓名。啥知對方煞叫伊揤幾兮號碼,等鐵門自動開開,怹叨會使駛車直直入去。這兮時陣,兩个人黑目拄(tú)白目,感覺實在有够倯(sông),連這款世面攏毋捌(bat)見過。洪振忠趕緊揤號碼,越一兮身轉去車內,脚踏油門,發動車。

兩個人,你一言我一語,拌著嘴,跌跌撞撞的走到鐵柵門前面。這才發現不使用對講機通報,內裡的人,根本就無法探知有人來到。阿春只好根據寫在一塊板子上的指示,通報了姓名。誰知道那人要她按下幾個號碼,待鐵柵門自動啟開,他們就可以直接把車子開進去。這時候,兩個人面面相覷,彼此都發覺真是土到家了,連這一點世面都沒有見過。洪振忠趕快按下號碼,轉個身回到車上,踩著油門,發動引擎

 

鐵門佇這兮時陣,慢慢開開。

鐵柵門在這時候,緩緩地啟開。

 

車入去了後,馬上發現這間起佇阿啟利亞高級地區兮新厝,闊閣媠(suí),相當有氣派。

車子進入以後,馬上發現這所蓋在阿凱迪亞高級地區的新屋,寬敞豪華,氣派到家。

 

時間雖罔講是暗頭仔,因為拄好(tú-hó)是熱天(jua̍h-thinn)時,天猶是真光。目睭金金看去,會當真清楚看著兩邊庭斗,有植著逐款足雅緻兮媠花好草,樹是樹;木是木。全部兮佈局,看起來真明顯是經過專家精心設計。

時間雖是黃昏,因為正值夏天,所以大地還是很明亮。放眼望去,可以很清楚地看得到兩旁庭園裡,頗為雅緻地栽植各種奇花異草,而且樹是樹;木是木。整個佈局,看起來顯然是經過專家精心的設計。

 

閣駛較頭前,出現高貴飄撇(phiau-phiat)兮兩層樓,入口裝著兩扇八呎大門。門兮中間,攏用鑽孔(tsǹg-khang)刻花兮安全玻璃去裝。八个停車間,分設佇樓仔厝兮兩邊,看起來,相當有講究(káng-kiù)。講(kóng)著講究,當然互人連想著「好額人(hó-gia̍h -lâng)」三字,真鑿目(tsha̍k-ba̍k),足有看頭。

再往前進,出現高貴典雅的兩層樓,進口裝置兩扇八呎大門。門的中間,全以鏤孔鑲花的安全玻璃裝飾。八個停車房,分設在屋子兩旁,看起來,相當有講究。當然那講究裡,硬是藏不住「有錢人」三個字,大喇喇的,很壯觀。

 

車慢慢停落來。

車子慢慢地停了下來。

 

一時看著黃博吉兮查某人阿蕊仔開大門行出來,歡頭喜面迎接(ngiâ-tsih)怹,笑囈(gī)囈,講:

只見黃博吉的女人阿蕊打開大門走出來,迎著他們,滿面春風,笑盈盈地說:

 

「等恁遮呢久,仙請攏請袂來阮這个寒舍。」

「等這麼久了!終於看到你們光臨寒舍。」

 

阿春想要加伊漏氣,接落話,講:

阿春馬上揶揄地,接下話說:

 

「汝真愛滾笑。真早叨聽起講汝也搬來米國,我用外濟心血想要知影恁兮狀况,找到半惜死,攏無彩工。若毋是頂過佇阿香怹兜(tau)遇著,鬼才知影恁會蹛(tuà)佇佗位?這馬(tsit-má)汝閣再開嘴講寒舍、寒舍,汝是想要趕人,著毋著?阮偏偏仔毋走!看汝會當加(ka)阮按怎!」

「你真愛說笑。早就聽說妳也搬到美國來,我花了多少心血,東查訪,西打聽,都不得要領。要不是上一次在阿香家裡碰到了,鬼才知道妳們會住在那裡?這會妳還張口自嫌寒舍、寒舍,想趕人,是不是?我們偏不走!看妳能把我們怎麼樣?」

 

「哎喲!我對細漢叨毋知影領教過外濟過(guā -tsè-kuè)。汝這支嘴,咱莊呢歸條街仔頭街仔尾,有什麼人會講嬴汝?」阿蕊仔猶是笑微微,講:「毋過,汝千萬毋通怪我。我一來米國這塊(tè)土地,馬上叨到美國人兮厝去做house-keeper,一个粗工仔人,什麼工課(khang-khuè)攏著做。洗衫、煮飯、揉土脚,無所不誌做,逐日攏真無閒,玲瑯踅(lin-long-se̍h),連阮兜兮人攏總一禮拜見一過面。我毋敢放袂記得朋友,毋過實在無法度拼空,我想汝會了解!」

「唉呀!從小就領教過不知道多少次。妳這張嘴呀!我們老家的整個街頭街尾,有誰說得過妳?」阿蕊還是笑呵呵地說:「不過,妳千萬不要怪我。我一踏上美國這塊土地,馬上就到美國人家裡去當house-keeper,一個打粗工的,什麼事都得幹。洗衣服、做飯、擦地扳,有什麼做什麼,天天就是忙,忙個不停,連家人都是一個星期見一次面。我並沒有忘記朋友,但實在抽不出空,我想妳會了解!」

 

「啥人會了解汝?厝遐呢(hiah-nī)好額,查埔人也佇米國,汝閣會走去做什麼house-keeper,家己活到七磕八笑,連朋友攏無要往來。猶閣驚人怪汝?阿蕊仔,汝到底是咧變什麼蚊!」

「誰會了解妳?家裡有那麼多錢,男人也在美國,妳卻跑去當什麼house-keeper,把自己搞得生活都不像生活,連朋友都不來往。還怕人家怪妳?阿蕊,你到底在搞什麼鬼嘛!」

 

「講起來也真歹勢,為著要提身份,留於米國。我乖乖仔叨聽律師兮建議,去做一个下女,這是孤不二衷兮決定!」

「說來也真難為情,為了拿個身份,留在美國。我只好聽從律師的建議,去當個下女,這是很不得已的決定!」

 

「什麼人講兮?為著提身份,嘛毋免提到遐呢凄慘落魄、慘歪歪。我聽起真濟人講過,恁(lín)兜黃博吉兮老爸過身了後,留落一大片土地互伊。後來土地大起價,恁兜兮錢一時濟到恁攏算袂了。外面有人風聲,恁兜兮財產,恐驚不止二十億台幣。若換做美金,毋知叨欲外濟錢?嘖!嘖!汝隨便提一寡錢請律師,要一个身份,足簡單。我真正毋知對佗位出一个菜鳥仔律師,出這款三八主意,互汝食肥走瘦。也只有汝,戇頭戇面,會去聽伊兮話!」

「是誰說的?為了拿身份,就要把自己搞得那麼慘落魄、慘兮兮的。我都聽許多人說過,妳家黃博吉的老爸走了以後,留下一大筆土地給他。後來土地漲價,妳們家的錢突然多到妳們都無法計算。外面的傳言,妳家的財產,恐怕不止二十億台幣。換算美金,那可得多少錢?嘖!嘖!妳隨便掏出錢請個律師,要個身份是太容易了。就不知那裡跑出一個菜鳥律師,出個怪主意,叫妳吃那麼多苦。也真有妳,笨頭笨腦的,竟會聽從他的話!」

 

兩个查某人干焦顧咧練話仙,煞袂記得踮佇邊仔兮洪振忠雙手一直捧著菜盤。捧一个久,重橫橫,足袂快活(khuìnn-ua̍h)。這个時陣,阿蕊仔才看著,感覺真歹勢。趕緊接過彼盤炒腰子,嘴內一直講歹勢!歹勢!案內洪振忠尪仔某入去內底。

兩個女人只顧東拉西扯,竟忘記站在旁邊的洪振忠雙手一直捧著菜盤。捧久了,那可不是輕鬆之事。這時候,阿蕊終於注意到了,覺得很不好意思。趕緊接過那盤九層塔炒豬腰,口中直說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把洪振忠夫婦延進屋裡。

 

怹行到飯廳兮時陣,看著真濟先來兮人客,遮(tsia)一堆,遐(hiah)一群。洪振忠攑(gia̍h)頭一下看,攏無看著熟似人(si̍k-sāi-lâng)。伊看著人客內面,有人提著裝滿好食物(tsia̍h-mi̍h)兮盤仔,一嘴一嘴咧享受;也有人捧著酒杯,啉(lim)酒趁暢(thàn-thiòng)。若親像大家攏真清楚家己是人客也是頭家兮身分,自由自在咧享受應該兮享受,無必要生份(tshenn-hūn),閣毋免感覺歹勢。和一般分明頭家佮人客兮宴會落去(lo̍h–khì)比,猶閣另外有一款情調。毋過只有一目睨仔(tsi̍t-ba̍k-nih-á),伊叨搖頭,感覺這款安排,有夠烏魯木齊(oo-lóo-bo̍k-tsè),歹接受。

他們走到飯廳時,看到許多先到的客人,這裡一堆,那裡一群。洪振忠舉目一望,都沒有看到熟人。但見來客當中,有人拿著盛滿了佳餚的盤子,大快朵頤;有人拿著酒杯,飲酒作樂。似乎大家都很清楚自己是客人也是主人的角色,自由自在的享受其當享受,不必客氣,更無須感到不好意思。與一般明確分清賓主的宴會,倒是別有一番情調。但只一下子,他還是搖搖頭,始終覺得這種安排,到底真夠亂七八糟的,令人難以忍受。

 

飯廳正中怏,有三橑長桌仔靠(khò)做伙。桌面先蓋紅紙,頂面鋪擺著雞、鴨、魚、肉,閣再有鷄卵糕、點心,各種大家準備兮好料,逐項攏有。

飯廳正中央,接連排著放了三張長桌。桌面先鋪敷紅紙,上面就擺著雞鴨魚肉,以及蛋糕甜點各色大家準備的餚饌,琳琅滿目。

 

阿蕊仔囥(khǹg)落洪家準備兮炒腰子佇桌頂了後,問洪振忠尪某敢要食一寡什麼?阿春仔應講先來去看新厝!這拄好合阿蕊仔兮意思,毋過阿蕊仔連鞭(liâm-mi)注意著洪振忠,若親像無什麼趣味去看新厝。伊也歹勢勉強人,毋過驚伊一个人無聊,小可(sió-khuá)考慮一下,想著這个人也會使(ē-sái)叫伊去做特別兮工課。叨加伊講,伊永過(íng-kuè)做house-keeper彼間厝兮頭家佮頭家娘,今仔日也有請到位。毋過因為和黃博吉一家往來兮人,攏無愛講英語,阿蕊仔問洪振忠敢會使加伊鬥脚手,招待米國人客?洪振忠真阿撒利,一聲叨答應落來。

阿蕊把洪家準備的九層塔炒豬腰放在桌子上以後,問洪振忠夫婦可要開始吃點什麼?阿春回說先看看新屋子吧!這正中阿蕊的下懷,不過阿蕊馬上注意到洪振忠對於這類參觀,似乎不太熱衷。她倒也不勉強,只是怕他一個人閒著無聊,而且考慮一下,認為反正這人可以派上特殊的用場。便跟他說,她過去當house-keeper那家的主人夫婦,今天也被請了來。但因為同黃博吉一家來往的人,都不愛說英語,阿蕊問洪振忠是否能夠幫她招待美國客人?洪振忠倒很乾脆,一口答應下來。

 

阿蕊仔隨時帶著洪振忠到一對米國老翁公婆仔面前,向洪振忠紹介講,怹是瓦新東先生和太太。洪振忠也照起工,介紹家己叫做米利。講了,指頭仔(tsíng-thâu-á)指(kí)著阿春仔講,「我兮某,叫做安妮。」

阿蕊隨即帶著洪振忠到一對美國老夫婦面前,向洪振忠介紹說,他們是華盛頓先生和太太。洪振忠也自我介紹說,他叫比爾,說著,手指著阿春說,「我太太,叫安妮。」

 

佇阿蕊仔和阿春仔行開了後,瓦新東先生問洪振忠認捌薛莉亞有外久?洪振忠料想薛莉亞叨是阿蕊仔兮英文名。伊叨加怹講,伊兮某和薛莉亞佇台灣南部一个小田莊蹛相隔壁。對細漢做伙讀冊,讀到大學,薛莉亞去北部,伊兮某安妮揀(kíng)南部兮學校讀。毋過兩個查某囝子歇寒歇熱(hioh-kuânn-hioh-jua̍h)攏做伙,也叨是講,怹兩个人不時鬥陣,關係真近,若親像做什麼代誌攏是結條條。佇怹結婚了後,兩對尪某攏行真近,成做好朋友。幾冬前,洪振忠尪某先搬來米國,有一个時陣,大家失去連絡。最近正閣佇朋友兮厝遇著,兩家才閣恢復往來。

在阿蕊和阿春離開以後,華盛頓先生問洪振忠認識薛莉亞有多久?洪振忠猜想薛莉亞是阿蕊的英文名字。他便告訴他們,他太太和薛莉亞是台灣南部一個小鄉鎮的鄰居。從小就一起上學,直到唸大學,薛莉亞到北部,他太太安妮選擇就讀南部的學校。不過寒暑假,兩個女孩子都是一起過,言外之意,無非是雙方非常要好,關係很近,幾乎做任何事情都是成雙入對的。等結婚以後,兩對夫婦都走得很近,變成好朋友。幾年前,洪振忠夫婦先搬到美國,有一陣子,彼此失去連絡,直到最近又在朋友家裡見到,兩家又恢復往來。

 

瓦新東太太佇邊仔聽,代先是歹勢歹勢想要講,閣毋敢講。後來心頭掠定,毋過猶原放細聲問講:

華盛頓太太在旁邊聆聽,先是怯怯地欲言又止。後來終於鼓起勇氣,但還是壓低聲音問說:

 

「有一層代誌,我袂當了解。薛莉亞兮厝遮呢好額,是按怎伊會想要去做house-keeper,替人做苦工?」

「有件事,我老覺得很好奇。薛莉亞家裡這麼有錢,她怎麼會想到去當house-keeper,替人家做苦工?」

 

這個問題,足歹臆(ioh),上少(siōng-tsió)伊家己嘛想要知影答案。若有機會對黃博吉抑是阿蕊仔兮嘴講出來,無定著真心適(sim-sik),凡勢(huān-sè)猶閣會互人著驚。毋過這馬佇外人面前,伊加減猶閣會替朋友想,毋敢將過去黑白臆兮亂亂講。一來,恐驚瓦新東太太直直問落去,伊毋知影要按怎應付;閣講,朋友若失去面子,伊也無什麼光彩。叨替阿蕊找著一个借口,講伊會按呢做,干焦是想要了解米國人是按怎咧過日子。瓦新東太太聽了,恬恬(tiām-tiām)無講半句。毋過洪振忠掠袂準,伊無定著,袂信拄仔所講兮話。

這個問題,不好猜,起碼他也想知道答案。有機會從黃博吉或阿蕊嘴裡說出來,說不定很有趣,也許還會令人驚嘆不已。不過如今在外人面前,他多少還是有些替朋友著想,不敢把平常胡亂的猜測信口胡說。一來,深怕華盛頓太太一直追問下去,他不知如何應付;再說,朋友失去面子,他也不見得有什麼光彩。便替阿蕊找到一個藉口,說是她這麼做的目的,只是想要了解美國人的真正家庭生活。華盛頓太太聽罷,默然不語。但洪振忠疑心,她可能不相信他所說的話。

 

一時陣,洪振忠感到有人咧搭伊兮肩胛頭(king-kah-thâu)。越頭一下看,看著黃博吉咧笑,問伊講,呔無看著阿春仔?洪振忠應伊講阿春仔綴(tuè)阿蕊仔去看新厝!黃博吉笑頭笑面,拖洪振忠到邊仔講,這間厝,用去伊真濟時間和精神,家己摻(tsham)落去做,毋呤(niānn)參考真濟資料佮建築師做伙設計。起造兮時陣,伊差不多逐日攏會來監工。毋過互伊感到上爽兮是,伊主導設計兮一間小型電影院和另外一間小型音樂廳,內面兮裝潢攏是參考世界在這方面上好兮樣式。其中干焦一項音響器材,叨互伊開二十外萬美金裝設,聽起來兮效果,比起一般電影院攏無較輸。黃博吉講了閣講,吃過飯了後,頭一件代誌叨是要招洪振忠去「享受」,看什麼是真正兮「聲色」。

忽然間,洪振忠感到有人在拍他肩膀。回頭一看,只見黃博吉微笑的問他說,怎麼不見阿春?洪振忠應說阿春隨阿蕊參觀新屋子去了!黃博吉喜孜孜的把洪振忠拉到一邊說,這個房子,花了他很多時間和精神,親身投入,不但參考許多資料和建築師一起設計。建造時,他幾乎每天都會到場監工。但最使他感到得意的是,他主導設計的一間小型電影院和另一間小型音樂廳,都是參照世界這方面有名的內部裝潢完成的。其中單一項音響器材,就花了他二十多萬美金裝置,聽起來的效果,比一般電影院有過之而無不及。黃博吉一再說,吃過飯以後,頭件事就是要帶洪振忠去「享受」,看看什麼是真正的「聲色」。

 

拄好佇這个時陣,竪佇黃博吉後面,一个穿白底紅花洋裝,身材小可肥肥兮查某人,展大嚨喉孔嚷:

正在這時候,站在黃博吉後面,一個穿著白底紅花洋裝,身材稍微肥胖的女人,大著嗓門嚷道:

 

「唉喲,區長阿!等一下正閣開講啦!汝干焦叫人看,看了過再看,較看嘛看未了。我早叨大腸告小腸,枵(iau)到人攏要死去!汝嘛好心好德,率(tshuā)人去食一寡物件!」

「唉唷,區長呀!等一下再繼續聊吧!你只叫人家參觀,一看再看,怎麼看也看不完。突然就覺得肚子唱空城計,餓得人都快要不行了!你還是好心積個善德,帶人家去吃些東西嘛!」

 

「物件攏囥佇遐,汝想要食什麼,隨便揀,汝呔會枵著?閣講,真濟人早叨動手,干焦汝一个人遐細膩。」黃博吉講。

「東西都擺得好好的,妳想吃什麼,隨便挑,怎麼能夠餓得到妳?而且許多人早就開動,就妳一個人客氣。」黃博吉說。

 

「什麼?汝這叫什麼紳士?明知影阮尪今仔日有代誌袂當來,我一个查某女人講要食飯,汝毋奉陪,閣講一寡五四三,叫人隨便揀。我加汝講,我這个人是無咧隨便檢、隨便食!」彼个查某人若像滾笑講。

「怎麼?你這還算紳士?明知道我老公今天有事不能來,我一個女人家說要吃飯,你不奉陪,還講一些難聽的話,說什麼隨便挑。告訴你,我這人可不隨便挑、隨便吃的!」那女人打趣著說。

 

黃博吉激五仁,對彼个查某人講:

黃博吉嘻皮笑臉的對著那女人說:

 

「汝毋隨便食,是按怎會生加遐大箍(tuā-ko)?恐驚佗一日叨會煏(piak)破,汝毋知影通驚,猶閣干焦數想要食!真恐怖!」

「妳不隨便吃,怎麼會長得胖嘟嘟的?恐怕那一天就會爆炸,你不知道駭怕,還是一個心儘想吃!太恐怖了!」

 

「喂!喂!汝講到十三天地外去嘸?我肥,我瘦,仝(kāng)汝什麼治代?阮尪攏無咧講話,毋免著到汝厚話!」

「喂!喂!你說到那裡去了?我胖,我瘦,同你又有什麼關係?我老公都不說話,要你多嘴!」

 

「恁尪要去佗位加天借膽?平時攏互汝大細聲嚷,嚷來嚷去。佇汝面前,逐日攏驚驚死死,上驚惹著汝。伊猶有什麼膽頭,敢嫌汝肥,嫌汝瘦?」

「妳老公往那裡去借膽子?平時都讓妳大呼小叫,喊過來喊過去。在妳面前,天天都是提心吊膽,深怕惹毛了妳。他還有什麼膽量,敢嫌妳胖,嫌妳瘦?」

 

當場有真濟人,看著這兩个人經体來經体去,真心適,也綴咧哈哈大笑。閣有人順風拺倒牆,綴咧食包仔呼燒。

當場有許多人,只看到這兩個人打情罵俏,覺得好玩,也跟著哈哈大笑。有人甚至於乘機鼓噪,大聲叫好。

 

彼个查某人互人按呢剾洗(khau-sé),面子放袂落,加黃博吉受氣講:

那個女人被人家這樣嘲弄,老臉有點掛不住,狠狠地向黃博吉說:

 

「黃博吉,汝加我恬去!」

「黃博吉,你少開尊口!」

 

黃博吉凡勢也感覺這个滾笑小可無站節,著陪罪講:

黃博吉大概也感到這玩笑似乎開大了,便道歉說:

 

「失禮!失禮!是我黑白加汝漏氣,真正得罪汝!毋過大人不記小人過,寶珠小姐,請受小生一拜!」

「抱歉!抱歉!是我胡說八道,真是得罪了!不過大人不記小人過,寶珠小姐,請受小生一拜!」

 

講了,黃博吉彎落腰,俯頭行禮。這兮時陣彼个叫寶珠兮查某人才轉笑,無閣再受氣。

說著,黃博吉彎腰哈背,鞠躬致禮。這時那叫寶珠的女人才轉嗔為喜。

 

洪振忠拄仔聽著黃博吉叫彼个查某人寶珠小姐,才記起來,伊過去佇台灣是一个要紅袂紅兮歌星,莫怪面會遐呢熟。伊仝時陣也咧想,黃博吉真慷(khóng)交,閣和娛樂界兮朋友相交陪,真正無簡單。

洪振忠剛才聽到黃博吉叫那女人寶珠小姐,他才記起來,原來她過去在台灣曾是一個半紅不紅的歌星,怪不得那麼面善。他一邊也想著,黃博吉的交遊還算廣闊,竟有娛樂界的朋友來往,真不簡單。

 

瓦新東太太看著頭拄仔大家大細聲嚷來嚷去,問洪振忠到底發生什麼代誌?洪振忠隨便講一寡遐兮經過。

華盛頓太太看到剛才大家一陣喧嘩狂吵,問洪振忠到底發生什麼事?洪振忠把那經過輕描淡寫,說了一遍。

 

「什麼?」瓦新東太太目睭開足大蕊,講:「一个查埔人,呔會使講查某人肥卒卒?佇米國,這是上界失禮兮代誌!什麼人聽著攏嘛會無歡喜,莫怪拄仔彼个查某人會遐呢受氣!」

「什麼?」華盛頓太太睜大著眼睛,說:「一個男人,怎麼可以說女人是胖嘟嘟的?在美國,這可是太失禮了!誰聽到都會不高興,怪不得剛才那女人會那麼生氣!」

 

「瓦新東太太,汝講兮無毋著。講一个查某人肥,於阮遐嘛是袂使!毋過彼个查某人和薛莉亞兮尪是好朋友,無定著我講了無清楚,互汝誤會。其實怹不時攏咧滾笑!」洪振忠按呢解釋。

「華盛頓太太,妳說得不錯。說一個女人胖,在我們那裡也是禁忌!不過那女士和薛莉亞的丈夫是好朋友,也許我說得不清楚,給妳錯誤的印象。其實他們經常鬧著玩的!」洪振忠這樣解釋。

 

「哦!是按呢生?毋過,我感覺滾笑也毋通超過。有時陣創一下毋著,大家叨歹收煞!」瓦新東太太講。

「哦!是這樣嗎?不過,我覺得玩笑還是不要開得太大。有時候弄僵了,是很難收拾的!」華盛頓太太說。

 

洪振忠看著阿春仔一直無倒轉(tńg)來,家己腹肚真枵,問瓦新東尪某敢食罷阿?怹講大部份食物攏是第一擺看著,逐款看起來攏真新奇閣生疏,毋知影遐兮攏是什麼物件(mi̍h-kiānn),所以猶袂食。

洪振忠眼看阿春一直沒有回來,自己已是饑腸轆轆,問華盛頓夫婦可曾吃過飯?他們說大部份食物都是第一次看到,那樣子又新奇又生疏,都不知道那是什麼東西。因此,還沒有進食。

 

洪振忠叨帶怹,先提一个紙盤,煞落菜一項一項提。老先生和老太太差不多提一項問一句,閣問洪振忠準備什麼貨?伊指炒腰子,加怹講彼是什麼物件,閣講伊是按怎準備、按怎煮。瓦新東先生挾一塊落去嘴內,講袂歹食,老太太看幾過,煞尾猶是搖頭,毋敢食。

洪振忠便帶著他們,先拿個紙盤,然後逐一拿菜。老先生和老太太幾乎拿一種問一句,還問洪振忠準備的是那一道菜?他指指九層塔炒豬腰,告訴他們那是什麼東西,又是怎麼準備烹調的。華盛頓先生夾一塊放進嘴裡說不難吃,老太太看了幾次,最後還是搖搖頭,不敢嚐試。

 

行到一桶圓仔湯兮頭前,瓦新東太太問洪振忠這是什麼?洪振忠叨將伊所知道兮風俗,大概講一下,加怹講,佇台灣若有喜事,親像娶新婦、搬新厝,大家攏會準備圓仔湯,求一个好彩頭。

走到一桶湯圓前面,華盛頓太太問洪振忠又是什麼?洪振忠便將他所知道的風俗,大概講了一下,告訴他們,在台灣有喜事,譬如娶媳婦、搬入新房,大家都會準備湯圓來討個吉利。

 

瓦新東太太真好奇閣再問:

華盛頓太太又好奇地問:

 

「彼內面圓圓兮小丸仔,是按怎有紅色,有白色?」

「那裡面圓圓的小球,怎麼有紅色,有白色的?」

 

洪振忠笑咧笑咧,講:

洪振忠笑著說:

 

「通常佇這款場合,紅色欲叫金色,白色叫銀色,阮袂使講伊是紅色、白色兮。搬新厝兮時陣,若食金圓仔、銀圓仔,叨會將金銀財寶攏總收落這間厝主兮落(lak)袋仔。彼叨是大家上愛兮!」

「通常在這種場合,紅色要叫金色,白色就叫銀色,我們不可以說是紅色、白色的。搬新房時,若吃金圓、銀圓,就會把金銀財寶一齊招進這家主人的口袋。那正是大家所期待的!」

 

「真趣味!」瓦新東太太講:「毋過若毋知影這款風俗兮人,我想大家猶是會叫怹紅色,白色。敢毋是按呢?」

「好有趣!」華盛頓太太說:「可是不知道這風俗的人,我想大家還是會叫它們紅色,白色。不是嗎?」

 

「細漢兮時,阮攏是紅圓,白圓黑白叫。彼个時陣,大人攏會駡人破格。後來一點仔一點仔,叨會記得!」洪振忠講。

「小時候我們都是紅圓,白圓亂叫一通。那時候,大人都會責備,後來慢慢的,也就記住了!」洪振忠說。

 

聽著洪振忠咧加瓦新東太太解釋,邊仔有一个查某囡仔越頭向一个查某人講:

聽到洪振忠對華盛頓太太的解釋,旁邊有一個女孩子回頭向一個女人說:

 

「媽媽,這位先生加米國人講,汝煮兮這桶圓仔湯,紅色著叫金色,白色著叫銀色。若無按呢叫,大人攏會駡人破格。汝呔攏毋捌提起?」

「媽媽,這位先生向美國人說,妳煮的這桶湯圓,紅色要叫金色,白色要叫銀色。不這麼叫,大人都會責備。妳怎麼從來都沒有提過?」

 

彼个互人叫媽媽兮查某人,恬恬想一下,講:

那個被稱為媽媽的女人,靜靜地想了一下,說:

 

「有影,細漢兮時大人攏會按呢教示,我也毋敢放袂記得。毋過真久無聽人按呢講,煞一時無斟酌(tsim-tsiok),小可無注意。」

「說的也是,小時候大人都會那麼叮嚀,我也不敢忘記。不過很久沒聽人家提起,一時倒忘了!」

 

查某囡仔真好奇,問:「毋過,袂使叫紅色,白色,敢是一款特別兮禁忌?」

女孩子好奇地問:「可是,不能叫紅色的,白色的,難道是種特別的禁忌嗎?」

 

「呣!著。紅色兮猶閣無要緊,白色兮,往往於特殊場合,親像喪事……。唉!煞煞去,今仔日是人咧搬厝辦喜事,咱叨莫講這款有兮無兮。」

「嗯!對。紅色的還好,白色的,通常指的是在特殊場合,譬如喪事……。唉!算了,今天是人家慶祝搬家的喜事,我們就不要說些有的沒有的。」

 

講遮兮話了後,伊閣俯頭加怹查某囝細聲講:

說過這話以後,她又低頭輕聲地向她女兒說:

 

「咱是袂記得,毋過有人刁故意拍歹風俗。——佇台灣若要請人客,主人攏要準備圓仔湯!」

「我們是忘記,有人卻故意不理風俗。——在台灣要請客,湯圓都是主人要準備的!」

 

洪振忠聽著,知影有人和伊相仝心(sio-kāng-sim),煞笑出來!伊知影人同此心,心同此理。黃博吉按呢做,毋是干焦伊一个人有意見。

洪振忠一聽,不覺會心的笑了!他知道人同此心,心同此理。黃博吉這種作法,原來不只是他有意見而巳。

 

阿蕊仔佮阿春仔轉來飯廳想要提菜兮時陣,看著洪振忠目睭微微仔笑,問伊咧笑什麼?伊真驚一粒心互人看透透,叨將拄仔伊加瓦新東太太講兮話,凊彩(tshìn-tshái)講講咧,交待過去。

阿蕊和阿春回到飯廳要開始拿菜時,看到洪振忠瞇著眼睛在笑,問他笑什麼?他怕心思被揭穿,只好把剛才他向華盛頓太太說的話,隨便提了一下,敷衍過去。

 

聽伊按呢講,阿蕊仔加彼對母仔囝講:

聽他那麼說,阿蕊告訴那對母女說:

 

「我這位朋友洪先生對古早叨真捌人情世事,猶閣知影遐兮風俗習慣。我不時對伊兮身軀頂學著很濟物件!」

「我這位朋友洪先生從以前就很懂人情世故,更熟悉一般風俗習慣。我經常從他身上學到了很多東西!」

 

「是汝毋甘嫌。」洪振忠佇邊仔細膩,按呢講。

「彼此,彼此。」洪振忠在旁客氣地說。

 

佇大家尋著椅仔位坐落來了後,阿蕊仔食一嘴飯,頭殼內若親像想著什麼,對嘴加洪振忠講:

在大家找到座位坐下來以後,阿蕊吃了一口飯,意味深長地向洪振忠說:

 

「講實在話,我攏想講序大人(sī-tuā-lâng)留好模樣互囝兒序細(sī-sè),比留互怹一大堆財產閣較好!至少,序細會活較精功。袂遐呢憨槌憨槌,毋知死活,一世人浮浮搖搖,茫茫渺渺。」

「其實,我覺得一個人留下好的榜樣給子孫,比留給他們龐大的財產要好得太多了!至少,子孫們會活得踏實一些。不致於麻木不仁,醉生夢死。」

 

阿春仔也咧食飯,聽著阿蕊仔兮話,若真若假,滾笑講:

阿春也吃著飯,聽到阿蕊的話,半認真,半打趣著說:

 

「小姐,汝錢濟,毋知影錢是寶,錢會當互人過好日子。講實在話,我佮洪振忠兮祖公若留財產互阮,汝看覓咧!阮一定周遊列國,想要去兮所在,全部行一逝(tsuāh)。毋著!毋著!豈限定一逝?兩逝,三逝攏會使。阮叨是一世人無欲替別人做工,看人兮目色。」

「小姐,妳可是錢多,都忘了錢是寶,錢可以讓人過過舒適的日子。老實告訴妳,我和洪振忠的祖先假如也留給我們財產,妳看著好了!我們一定周遊列國,想去的地方,全部走它一趟。不!不!何止一趟?兩趟,三趟都行。就是不要一輩子替人家做事,看人家的眼色。」

 

停一下,阿蕊仔冷吱吱按呢講:

頓了一下,阿蕊冷峻地說:

 

「無錢歹過,這,我攏知。毋過錢這款物件,若夠用,夠額通食,夠額通穿叨好。若超過,有什麼路用?汝敢知影?有錢人上驚別人不時不陣攏咧數想伊兮錢,毋知什麼時陣會互人騙、互人搶、互人偷。若要激散赤?閣驚人看袂起。活咧,艱苦;想無要活,閣毋甘心(kam-sim),想看覓咧,做人真正無意思!」

「沒有錢不好生活,這,我知道。不過錢這種東西,只要夠用,夠吃夠穿,要多了又有什麼用?妳知道嗎?有錢人都害怕別人常常在算計著他的錢,不知什麼時候要被騙、被搶、被偷。裝窮吧?又擔心別人瞧不起。簡直活也不是,不活又不甘心,想一想,做人真沒有意思!」

 

阿春仔若親像想著什麼代誌,問講:

阿春若有所悟地問說:

 

「阿蕊仔,汝講實在話,到底是汝家己,抑是黃博吉遇著麻煩,互汝一時想遐呢濟?」

「阿蕊,說實話,到底是妳自己,還是黃博吉遇到了困難,讓妳一時想那麼多?」

 

阿蕊仔頭殼犂犂,一句話也無講。慢慢仔攑頭看外口,佇遐,四界攏是暗眠摸(àm-bîn-bong),伊兮心情愈閣較沉重。

阿蕊低下頭,一句話也沒有說。慢慢的,抬起頭向窗外看,外面的世界一片幽暗,她的心情似乎更加不開朗了。

 

食過飯了後,瓦新東尪仔某講怹閣有代誌,要先走。阿蕊佮洪振忠尪仔某竪起來,送彼對老翁公婆仔出大門。

吃過飯以後,華盛頓夫婦說他們還有事,得先走。阿蕊和洪振忠夫婦站起來,把那對老夫婦送出大門。

 

忽然間,怹聽著佇遐兮人中怏,有一个查某人大聲嚷起來,大叫:

突然間,聽到在一群人當中,有個女人大聲嚷起來,尖叫說:

 

「哎喲!汝袂見笑死,閣敢對恁祖媽動跤動手,摸乳,摸尻倉,汝加恁祖媽看做什麼?我加汝講,這是犯法。閣白目,我叨去法院告汝!」

「哎唷!你真是不要臉,竟敢對老娘上下其手,又摸胸,又碰臀,把老娘當成是誰?我警告你,這可是犯法的。當心我上法院告你!」

 

原來彼兮所在變加七磕八笑,歪膏揤斜。有人醉茫茫舉手下刀;有人戇神戇神家己咧踅踅唸。

原來那裡早已杯盤狼藉,有人醉醺醺的張牙舞爪;有人傻兮兮的自說自話。

 

講起來,這也無什麼奇怪,本底叨是講要來黃家大食大啉。食,會當食外濟?啉,叨是要啉互醉。毋著!醉了嘛要閣再啉,啉到無暝無日;啉互伊醉醉醉,醉到茫茫茫,抑是啉酒激痟,痟到互伊毋知天仝地。彼兮時陣,怹爸上大,時間叨是佇家己兮手內。無明仔載,無將來。什麼是天理國法?什麼是倫理道德?攏總毋免頭殼疼,上要緊兮,啊!叨是頭前這个查某人。叨按呢順勢伸手,叨按呢互人搧嘴巴,叨按呢有寶珠咧大聲嚷。……

其實,這也沒有什麼奇怪,本來就是說定要到黃家來大吃大喝。吃,真能吃多少?喝,簡直是不醉不休。不!醉了更要再喝,喝到通宵達旦;喝個醉上加醉,醉到不省人事,或者乾脆藉酒裝瘋,瘋到不行。那時候,天下就歸他一個人掌管,時間也僅限於現在。沒有明天,沒有將來。什麼天理國法?什麼倫理道德?統統不去想,要想的,啊!就是眼前這個女人。於是伸出了手,於是被摑了一掌,於是有寶珠的尖叫聲。……

 

毋過按呢大聲嚷也攏無路用,本底要吵要鬧兮人,聽著怪聲怪調,人愈暢,愈擋袂椆,叨是干焦愈想要變脚變蚊。

但是那尖叫聲並沒有發生什麼作用,要吵要鬧的人,聽到異聲怪調,變得更加興奮,愈加控制不住想要作怪的念頭。

 

這兮時陣,邊仔有一个看起來悾悾兮中年人,親像一隻枵吱吱兮精牲(tsing-senn),睨一个目睭,罩(tà)去弄狗白牙(lōng-káu-pe̍h-gê)兮對頭,順勢對寶珠後面加伊掠起來踅。寶珠兩支跤亂亂踢,足受氣,大聲嚷「放落!放落!汝這个死骨頭,無路用跤數(kha-siàu)!緊加恁祖媽放落來!」

這時候,旁邊有一個看來瘋瘋癲癲的中年人,如一只饑餓的野獸,猛地撲向了那頭張牙舞爪的獵物,乘勢從寶珠後面把她抱起來打轉。寶珠兩條腿亂踢亂蹬,氣鼓鼓地口中喊著「放下!放下!你這死人面,下三濫!快把老娘放下來!」

 

彼兮人攏無要聽,閣大力踅。後來凡勢酒氣夯(giâ)起來漸漸無力,寶珠實在閣有够重,孤不二衷叨放伊落來。

那人卻是聽也不聽,繼續用力旋轉。但是後來大概不勝酒力,加上寶珠實在笨重,終於不得不放下。

 

在伊放手兮時,寶珠轉身叨拍。嘴內閣講:

當他一鬆手,寶珠回身就是一頓好打。嘴裡還說:

 

「阿宏,汝這个路旁屍(lōo-pông-si),跤骨大細支。」

「阿宏,你這個王八蛋,不要臉,不要臉。」

 

互人叫阿宏兮人,一邊閃,一邊激笑講:「區長逐支攏真大支,汝敢是咧數想伊?」

被人稱為阿宏的人,一邊躲,一邊喜皮笑臉的說:「區長最要臉,難道你想的是他?」

 

寶珠大力銀一下,講﹕「汝毋免一支嘴亂亂講,伊無汝遐呢敢死!」

寶珠瞪了一下,說﹕「你少囉嗦,他不會像你那樣亂搞!」

 

「汝定定講要做區長兮客小妹仔,若按呢伊叨是汝兮客兄。伊若是敢死,汝叨要創互伊爽死,著嘸?」

「妳常說要當區長的乾妹妹,那他就是妳乾哥哥。他要是會亂搞,難道妳就要把他搞到爽死?」

 

寶珠愈較受氣,大力捶,大力嚷:「要死阿!要死阿!我捶互汝死!」

寶珠愈想愈生氣,又打又喊:「要死了!要死了!我捶死你!」

 

彼兮人閃來閃去,寶珠綴佇後壁一直逐(jiok),叨是無要放伊煞。彼兮人看著黃博吉,叨避(bī)佇伊後面,大聲嚷:

那人亂躲亂閃,寶珠在後跟著追,絕不手軟。那人看到黃博吉,馬上躲到他後面,大喊:

 

「區長,救人阿!」

「區長,救我!」

 

寶珠氣勃勃,講:

寶珠氣嘟嘟的說:

 

「什麼人敢救這兮膨肚短命(phòng-tōo-té-miā),恁祖媽我叨和伊算袂直!」

「誰敢救這個混蛋東西,我就跟他沒完沒了!」

 

後來彼兮人互寶珠掠椆咧,伸手去搝(khiú)伊兮耳仔,伊大聲哀爸叫母,叫人放伊煞。

最後那人終於被寶珠逮住,伸手擰起那人的耳朵,弄得他吱吱叫饒。

 

黃博吉看大家鬧加無站節!向前要拖開寶珠,講:

黃博吉看大家鬧得也差不多了!上前要拉開寶珠,說:

 

「小妹阿,看我兮面子,汝嘛少讓一下!」

「小妹,看在我臉上,妳就饒了他吧!」

 

寶珠無要放開,倒轉斜(ki)頭看黃博吉兮面,講:

寶珠並沒有放開那人,反而側著臉看著黃博吉說:

 

「看汝兮面子?汝有什麼面子?往時看汝激加全派頭,大家叫汝做區長。是按怎起樓仔厝請人客,叨閣叫阮家己帶菜。這是什麼意思?」

「看你的臉?你有什麼臉?平時看你人模人樣的,大家奉你為區長。怎麼連蓋新房請客,還要我們自己帶菜來。像話嗎?」

 

黃博吉激笑講:

黃博吉諂笑地說:

 

「小妹阿!我按呢做,是食好鬥相報,做人知輕重。我會當開三百多萬美金起新厝,呔會請袂起朋友?何況恁比我兮親人閣較親,我死嘛不敢得罪恁!」

「小妹呀!我這麼做,正是有福同享,有難同當。我花得了三百多萬美金蓋新房,怎麼會請不起朋友呢?何況你們比我的親人還親,我是萬萬不敢得罪你們的!」

 

「汝,加我煞煞去!講兮比唱兮較好聽,汝想我會互汝騙?有夠阿!我要來走,離開這兮不答不七兮所在。免得心頭齷齪(ak-tsak)!」

「你,算了吧!說的比唱的好聽,真以為騙得了我?夠了!我還是走,離開這是非地。省得心裡不爽!」

 

煞落,寶珠放開搝著耳仔兮指頭仔,起跤叨要行。黃博吉馬上加伊擋咧,講:

說著,寶珠放開手擰的耳朵,作勢要走。黃博吉馬上擋住她,說:

 

「哎喲喂!我兮好小妹阿,今仔日是刁工請汝來唱歌互大家聽。汝千萬毋通使性地(sái-sìng-tē)講要走叨走,互大家白行一逝!」

「哎唷喂!我的好小妹,今天是特別邀請妳來唱歌給大家聽。妳千萬不要說走就走,害大家白來一趟!」

 

「什麼白行一逝?大家啉酒激痟,不是足爽?猶閣有人趁機會加我消磨,加我蹧韃!」

「什麼白來一趟?大家吃酒裝瘋,不是挺開心的嗎?還有人乘機吃我豆腐,欺負我呢!」

 

「小妹阿,汝敢毋知影,汝是大歌星,大家攏真佮意汝。我承認,怹兮跤手有小可較無款。毋過真正兮歌迷,往往有較熱情,敢毋是攏按呢?」黃博吉講。

「小妹,難道妳不明白,妳是大歌星,大家都喜歡妳。我承認,他們的動作可能有些粗魯。但真正的歌迷,常常是熱情過度,不都是這個樣子嗎?」黃博吉說。

 

「汝莫來這套!大家攏黑白展熱情,我早慢歸兮人攏互人食了了!」

「你少灌迷湯!大家都亂表示熱情,最後恐怕連我整個人,都會被吃掉!」

 

「著!莫閣講閒話,唱歌上要緊!」黃博吉出聲加大家講:「咱這陣叨到音樂廳,請咱期待足久兮大歌星寶珠小姐,唱幾首上讚兮歌!」

「對!閒話少說,唱歌要緊!」黃博吉向大家宣佈,說:「我們現在就到音樂廳,請我們期待已久的大歌星寶珠小姐,唱幾首拿手的好歌!」

 

講過了後,叨想要接寶珠行開。頭起先寶珠猶閣真無歡喜,等黃博吉講一寡好聽話,直直會(huē)失禮,閣互大家大力催噗仔(pho̍k-á)聲,伊才無意無意綴大家行。

說過以後,就想把寶珠迎走。最初寶珠還是氣在心頭,經過黃博吉說好說歹,百般的陪禮謝罪,加上大家熱烈的拍手鼓勵,她才勉為其難地跟著大家走。

 

看著阿蕊仔無震動,洪振忠和阿春仔也煞留落來。

看到阿蕊沒有移動,洪振忠和阿春也跟著留下來。

 

「汝有看著無?」等遐兮人行開了後,阿蕊仔剾洗,講:「這敢是像恁所知影兮黃博吉?」

「看到沒有?」等所有的人離開以後,阿蕊調侃地說:「這像是你們所知道的黃博吉嗎?」

 

「真想袂著!」洪振忠細聲仔講。

「真想不到!」洪振忠喃喃地說。

 

「想袂著兮代誌,猶閣真濟!」阿蕊仔目頭結做一球,講:「黃博吉頭起先得著財產兮時陣猶閣袂歹,彼兮時陣,伊不時咧做夢,想要做什麼大代誌,閣要去日本和歐洲耍(sńg)。毋過慢慢叨開始變性(pìnn-sìng)。生活無目標,逐日疑東疑西,想講逐个佮伊鬥陣兮人,攏是要騙伊拐伊。變到煞尾,人攏愣神愣神,見著人叨驚。我看較真咧,才知影一个頭尾。伊無想要蹛仝一个所在,見著仝款兮熟似人,若無伊叨袂安心。毋過台灣彼个所在遐呢細,搬來搬去,猶閣倒轉去相仝兮所在,頭殼疼,這叨是為什麼阮會搬來米國。」

「想不到的事,還多著呢!」阿蕊幽幽地說:「黃博吉剛剛得到財產的時候還好,那時候成天做夢,要做什麼大事業,又要到日本、歐洲去玩。可是慢慢的,他開始變了。生活沒有目標,整天疑神疑鬼的,以為每一個和他來往的人,都要騙他拐他。搞到最後,人都變成神經兮兮的,看到人就怕。我慢慢觀察,終於得到一個結論。他不肯住在一個老地方,看到一些同樣的老面孔,否則他會覺得不安全。可是台灣那地方就是那麼小,搬來搬去,還是回歸到同一個問題,這就是為什麼我們會搬到美國來的理由。」

 

「咱是老朋友,本底叨熟似。叨是按呢恁來米國了後,也無要加阮通知。著不著?」阿春仔按呢問。

「我們是老朋友,自然有老面孔。所以你們來美國以後,也不通知我們。是不是?」阿春問道。

 

阿蕊仔無正面應阿春仔兮話,煞嘴講:

阿蕊沒有直接回答阿春的問話,繼續說:

 

「當仔來兮時陣,猶會驚拄仔熟似兮人,知影阮有錢,也不敢蹛好厝。黃博吉閣要互人看阮做散鄉人,叫我去做house-keeper!」

「剛來時,還怕新認識的人知道我們有錢,也不敢住好房子。黃博吉還要讓人家把我們當成窮苦人家,叫我去當house-keeper!」

 

「想袂到黃博吉會想出這款孔縫(kháng-phāng)!若按呢頭拄仔汝講律師出彼款主意,攏是汝在替恁尪遮蓋,著嘸?」洪振忠眉頭結結,真不平咧講。

  「真想不到黃博吉會想出這種點子!那麼剛才妳說律師給出的意見,都是妳在替妳男人遮醜了?」洪振忠皺著眉頭,不平地說。

 

「伊敢嘸知影彼款工課,真艱苦?」阿春仔也綴咧問。

「他不知道那種工作,很辛苦嗎?」阿春也跟著問。

 

「是艱苦無,我攏無要緊。上驚是伊食袂焦!」阿蕊仔經體咧講。

「辛苦不辛苦,我倒無所謂。只是苦了他!」阿蕊揶揄地說。

 

「是按怎伊會食袂焦?不敢講伊也咧做苦工?」阿春仔好奇咧問。

「怎麼會苦了他?難道他也在打工嗎?」阿春好奇地問。

 

「伊呔會去做苦工?」阿蕊仔冷笑一聲講:「我佇拜六禮拜以外,攏蹛佇瓦辛東遐。黃博吉一个人蹛佇厝,嘛真歹過。煞尾逐日去外口捋捋趖(luah-luah-sô),若枵叨帶便當轉來厝。人閣較按怎嘛會無伴,毋過猶原無想要和人鬥陣。後來發現蹛佇遮兮人,大家加減攏會遵守法律,母敢濫糝(lām-sám)做,伊才出門閣再和人交陪。」

「他怎麼會去打工?」阿蕊冷冷地笑著說:「我除了週末以外,都住在華盛頓家。黃博吉一個人待在家裡,可不是好受的。結果天天到外面去閒逛,餓了就帶便當回家。人當然會寂寞,可又不敢同別人來往。後來發現住在這裡的人,大家多少都會遵守法律,不敢為非作歹,他才開始再和人家來往。」

 

「本底叨欲按呢!」洪振忠講。

  「本來就應該這樣!」洪振忠說。

 

「毋過伊這个人終歸尾變了了!別人看伊不時佇街路捋捋趖,加伊裝瘠兮叫伊區長,佇外口伊也和百百種人做朋友。毋過佇心內猶閣會驚人咧數想伊,伊叨毋敢和人交真深。害我無緣無故煞來疏遠很濟朋友,足厭氣(iàn-khì)。」阿仔蕊目睭勼歸球,按呢講。

「可是他這人到底是變了!別人看他老是在街上走動,便戲稱他是區長,他在表面上也同三教九流的人來往。可是骨子裡還是深怕別人會喑算他,絕對不敢有什麼深交。害得我無緣無故的疏遠了不少朋友,真夠窩囊的。」阿蕊幽幽地說。

 

佇阿蕊仔兮講話中間,會當看出伊真傷心,真沉重。對早早失去兮時間,伊特別數念;對怹一家這款離譜毋知頭兮日子,講到尾實在也感覺真見笑。

阿蕊的話語中,流淌著濃濃的感傷。對逝去的年華,她特別懷念;對她們一家這段荒唐的歲月,到底也免不了一番追悔。

 

「毋過我看今仔日來兮人也袂少!若是有一寡歹人参佇中怏,恐驚伊也是會食虧!」阿春仔互好友傳染着鬱卒,心情袂快活,細聲按呢講。

「可是我看今天來的人相當多!假如有什麼壞人的話,恐怕還是會吃虧!」阿春感染到摯友帶給她的鬱悶,憂心地喃喃說。

 

「伊兮心頭,攏掠椆椆,別人無法度加伊兮偏(phinn)。」阿蕊仔講。

「他的心裡頭,早就防範得好好的,很難有機會佔到他的便宜。」阿蕊說。

 

「我看伊對寶珠兮態度,足特別!」阿春仔講。

「我看他對寶珠的態度,很特別!」阿春說。

 

「汝想怹兩个人中間,敢會有代誌?」阿蕊仔目睭看阿春仔問。

「妳以為他們中間,會有問題嗎?」阿蕊看著阿春問道。

 

「歹講!」阿春仔應講。

「難說!」阿春回答說。

 

阿蕊仔搖頭,笑咧講:

阿蕊搖搖頭,笑著說:

 

「汝想遐濟!像伊遐呢凍霜(tàng-sng),看錢目睭金兮人,有佗位一个查某會看上目?要緊兮是寶珠也有尪婿,普通時凡勢也會假痟,真正要頂真,雙爿(pîng)恐驚攏會煩惱生雞卵無,放雞屎有。」

「妳想多了!像他那種一毛不拔,斤斤計較的人,有那個女人看得上眼?何況寶珠也有丈夫,平常也許還瘋一瘋,真正要認真,兩邊只怕擔心失去的比得到的多。」

 

「萬一怹若無頭腦,發生代誌要按怎?汝看怹尪婿,今仔日叨無鬥陣來。」阿春仔猶閣煩惱咧問。

「萬一他們喪失理性,事情真的發生呢?妳看她丈夫,今天就沒有一起來。」阿春還是擔心地問。

 

「按呢叨放互去!我生成足厭(ià)!這款生活,無較縒(bô-khah-tsua̍h)!」

「那就由他去吧!反正我也累了!這種生活,真難!」

 

歸个飯廳干焦怹三个人,四界攏真恬。阿蕊仔吐一个氣,大家攏不知影要講什麼,一間厝叨愈較安靜無聲!

整個飯廳就是他們三個人,四周很寂靜。在阿蕊吐了一口氣,大家都不知道該說些什麼話以後,

整個屋子就更加靜寂無聲了!

 

樓頂音樂廳佇設計兮時陣,驚大聲吵著人,刁工於要遮聲音頂面用心。這个時陣,諒必有人開音樂廳兮門,怹三个人攏有聽著寶珠兮歌聲。雖然傳出來兮干焦短短幾句,也會當聽出伊拄好佇唱「等無人」。

樓上音樂廳在設計的時候,只怕聲音外露,特別注意隔音設備。這時候,也許有人打開音樂廳的門扉,他們三個人都聽到寶珠的歌聲。雖然傳來的只是短短的幾句,也可以聽出她正在唱「等無人」。

 

洪振忠佇心內感覺好笑。刁工叫人做圓仔湯,閣請遐濟人客,叨是要鬧熱、歡喜,討一个好彩頭。是按怎頭一工叨來一个壞彩頭,唱「等無人」這款歌?

洪振忠在心裡頭只覺好笑。特別央人做湯圓,又邀請了那麼多客人來,圖的就是熱熱鬧鬧,求個好彩頭。怎麼頭一天就來一個壞彩頭,唱出「等無人」這支曲子?

 

離開黃博吉怹厝,阿春仔坐起哩車頂,感嘆講:

離開黃博吉家,坐上車子,阿春嘆道:

 

「想袂到好額人也活到遐呢艱苦!」

「想不到有錢人也是不快樂!」

 

洪振忠嘴笑講:

洪振忠笑著說:

 

「汝毋是不時佇怨嘆咱無錢,透世人攏著食頭路,足歹命?」

「妳不是常常埋怨我們沒有錢,一輩子都要替別人工作嗎?」

 

阿春仔講:

阿春說:

 

「嫌罔嫌,若有汝佇身軀邊,我萬事嘛攏好了了!」

「說是那麼說,只要有你在身邊,我就滿足了!」

 

車頂無外濟兮空氣,一時間流著芳味,閣摻著一寡甜氣。洪振忠真大力,加吸一个氣。

車中有限的空氣,突然飄流一股清香,還帶有絲絲甜味。洪振忠深深地,多吸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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