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坦貝克筆下的華工Lee李 @ 鄭炳全

 

史坦貝克筆下的華工Lee

 鄭炳全

 伊甸園東 East of Eden (1952) 是 John Steinbeck (1902-1968)史坦貝克最費心思的長篇巨作,主題是善與惡的衝突,取自聖經創世紀,亞當與夏娃被逐出伊甸園之後,生了該隱和亞伯,該隱出於妒嫉,殺了亞伯,上帝使他臉上有個疤痕,去住伊甸園之東。全書貫穿兩代各兩兄弟的情怨。時代背景溯自美國南北戰爭1860年代,至1918一次世界大戰末;場景從東岸康乃狄克州農場西移到加州 Salinas 山谷。

善良的人在戰場上不忍心開槍,兇悪的人存心害人,不管是父母或夫妻擋我者死。人對善與惡的抉擇—Timshel,克服罪惡,‧憤怒的善用與惡用,史坦貝克對老莊禪學有興趣,於是透過當管家的華工 Lee的話語來表達。

Lee是何許人?書中男主角Adam 猶豫不敢講出孩子的媽媽去向時,Lee 說出他離奇的出生:

“也許你應該告訴他們一些媽媽的事,以免有朝一日他們發現到。我父親在我年幼時,告訴我媽媽的事,在我成長過程中,也多次提起,每次講的稍為不同,我謝謝父親肯告訴我。

第一次父親提起母親時我還很小,跟父親住在馬鈴薯田的工寮。平時他講廣東話,當他講故事時,他用高昂華麗的Mandarin,好吧我跟你講:當你們在西部築鐵路時,整地,平放枕木,用大錘釘牢,這些苦工是數萬華工完成的。他們工資低,工作認真,死了也不用担心。

他們大都來自廣東,矮壯堅忍,不爭論,‧他們簽約被僱用送上船,我父親就是其中之一。在海上一星期後,父親才發現母親也在船上,她把頭髮編成一條像男人那樣的長辮子,她靜靜坐著,當年沒体檢或疫苗手續,她不講話沒被發現,她將舖蓋移近我父親,在夜裡只能講悄悄話,父親雖生氣她不聽話,却也歡喜。

Adam問,”我不明白,女子怎麼能承受那麼粗重的工作?”

Lee笑著說,”我父親說她是强壯的女人,我認為如果女人心中有愛,她可能比男人還强壯,我想有愛情的女人是幾乎打不倒的。有件事我母親在船上沒講出來,她跟許多人一樣暈船嘔吐,她是懷孕了,她不想增添父親更多的煩惱。”

Lee繼續說,”到了舊金山,人群湧進裝牛的車廂,火車頭冒著蒸汽向山上爬,他們是要在Sierras 山腰築路,在峯頂下挖山洞,我母親被趕進另一車廂,到達山上的草原營地後,才再相見,群峯白雪,野花遍地,風光明媚,那時她才告訴他懷孕了。

他們開始工作,母親不僅意志堅強,而且肌肉鍛鍊也不輸男人,要敲要挖都難不倒,只是担心婴兒要如何生下來。”

Adam問,”她倆是無知麼?為什麼她不去找老板?告訴他我是女子,我懷孕了,他們會照顧她的。”

Lee說,”那你就有所不知了,運豬仔上船就是要他們工作,工程完畢沒死的都得遣返,只有男的來,女的不能来,美國不讓華人有子孫,—–我母親沒求助,因為工頭有可能趕她出營區,說不定像埋一隻病牛那般把她殺了。營區曾有抗議活動,結果15名華工被槍殺了。

可憐的華工他們唯一學到的是守規矩,在鞭子繩子和來福槍下還有什麼好辦法?”

 

“ 父親跟我講的時候,他散工後回來全身酸痛,時講時停以恢復沈著,他嚴肅地用尖硬的話繼續講時,好像要用這些話來割切自身。

兩人商量好,說她是父親的姪兒,兩人可以較常在一起,幾個月平靜地過去,肚子也沒大多少,

她在痛苦中工作,父親只能帶歉意地幫她一點,’我姪兒還年輕,骨頭不够壯。他倆不知怎麼辦,毫無苗頭。

然後我父親想出一個方案,逃向高山草原,在湖邊挖個坑洞,在那兒待產。等婴兒出世後,母子平安,他才回營區接受處罰,有可能再做五年苦工。問題是要儲備足夠的糧食,而且得把握時機。於是我親愛的雙親開始準備,每天存點米,藏在睡蓆下,父親找到一條長線,又將鐵線‧磨成魚鉤,因為在湖邊會有鳟魚。他開始戒煙,將配給的火柴存起來,母親撿拾各種碎布破布,想缝起來可包嬰兒。我希望我能認識她。”

“我也是,”Adam說,”你有跟Sam Hamilton(註:書中另一男主角,哲學家,發明家,喜助人,服務社區,安貧樂道,有位賢慧太太,在鄉下養育九子女。是史坦貝克外祖父的投影。)講過嗎?”

“沒有,但願我跟他講過,他喜愛歌頌人性的光輝,我父母的遭遇,對他來講是人的勝利。—-故事的發展是不順利的,一塊石頭從山上滾下來,撞斷父親的脚,他們把脚固定後,叫他把用過彎曲的釘子在石板上錘直,給跛腳可以做的工。我母親不知是過度担心或工作過勞,竟在工地早產,——女人!女人!群體工人嘩然,父親知道不妙,要跑過去看,結果脚又断了,只好匐爬上斜坡到路基那邊,那些廣東仔看到女人被工人毆打的慘狀,紛紛走避,父親在一堆石頭上看見遍體鱗傷的母親,她眼睛掙不開,却還會講話,教父親怎樣用手指伸進去把我拉出來。”

Adam呼吸急促,Lee換用唱歌的韻律繼續說,”在你憎恨那些近乎野獸的工人之前,你該知道這個,我父親在結尾都是這麼告訴我:沒有一個孩兒像我那般受照顧,整個營區成為我的媽媽。

這是美好的事–美得太恐怖了。我講不下去了,晚安。”

 

 Lee 李的盡忠職守

 

在1849-1882年之間,约30萬華工到美國或加拿大,Lee的双親大概1870年春到加州,也是他出生的年份,當美國各地鐵路於1882年完工後,數萬華工散居各地打工或流浪街頭,1885-1923年加州抽華工人頭稅,1923-1947年實施排華法案,禁止家屬來美,也禁止白人與華人通婚,因此即使是美國出生,柏克萊大學畢業,滿腹經典學問,Lee只能找到廚師管家的工作,也沒機會成家。

在Salinas河谷King City的山麓,Adam購置千畝良田,史坦貝克如此描繪新上任的廚師,Lee端茶給坐在大櫟樹下已懷孕的女主人:

她双眼視察他,而她的視察不能透視他那双深棕色的眼睛,她覺得不安,Cathy一向可以挖掘任何男人的心,挑起他的衝動和性慾,可是Lee的腦袋呈現絕緣像橡膠,他的臉清瘦愉悅,他的額頭寬,堅定,也敏感,他的嘴唇彎曲似是微笑,烏亮的長辮子尾端繫結黑絲帶,擱肩膀在胸前搖晃,做粗工時,他會把長辮子繚繞在頭頂,他穿合身的棉布長褲,黑色平底涼鞋和中國式的套掛,他儘可能將双手藏在長袖裡,正如當時大多數華人那樣。

“我去端張茶几來,”他略為揖躬,走開了。

Cathy看著他,有些皺眉頭。她不用怕Lee,跟他相處却不怎麼舒服。可是他是最佳僕人值得尊敬的,對她應該不會有什麼傷害吧。

 

Lee曾跟他父親回去過廣東,但是當地人笑他是洋鬼子,許多事情他不能適應,回加州反而較安適。他理過西裝頭,講流利道地的英語,在加州還是被叫Chink,不能融入主流社會,他乾脆再蓄長辮子,遇白人講pidgin洋涇浜英語。只有愛爾蘭移民Sam Hamilton例外,他看出Lee的掩飾,有機會就和Lee大談宗教哲學,Lee會取出珍藏的五加皮酒和Sam分享開講,許多人性的認知,史坦貝克就借重這兩位,東方和西方文化的交滙來代言。

Cathy本來不想嫁給Adam,也不要移居加州,和Adam酒後夜歸的弟弟上床後意外有孕,Adam不知情極力反對她墮胎。在Sam跟Lee協助下生了双胞男嬰,Cathy拒絕授乳養育,婴兒的日夜照顧Lee全數承擔,Cathy能下床走動之後,堅決離家出走,甚至槍擊擋門的Adam,數年後他才聽說Cathy跑去Salinas城當妓女,又毒害疼愛她的老板,自己當娼頭。

偶爾孩兒Aron會哭鬧,Lee就緊抱著他,直到Aron的小拳頭鬆開,Lee指著夜裡穹蒼一顆明亮的星星說,”你的媽媽愛你們,她現在仍然愛你們,你看就像那顆星,只要它閃亮著,媽媽就愛你倆兄弟。”

Cathy生來一張天使絕美的臉,青少年期却開始包藏禍心,企圖用性當工具去陷害征服男人,賺取更多財富,良善的Adam被天使的臉迷住了,妻子出走後,整個人陷入深度憂鬱行屍走肉,兩個婴兒全靠Lee的愛心帶養,Lee是一家安定的支柱。Sam和Lee費九牛二虎之力,將Adam從自憐中拉拔起來,他才逐漸學習當爸爸。

双胞兄弟Cal較粗壯活蹦亂跳,Aron文弱善感,有一回住鄰近人家路過遇大雨,馬車轉進來休息,Aron見到人家女孩Abra,就想像她就是他未來的太太,Cal吃醋常作弄Aron,高中時Aron天天上教堂,一心想成為收師,父親就嘉許他,並鼓勵他跳级好早一年進史坦福大學。為了博取父愛,Cal向Hamilton的兒子學習如何投資農產品期貨,回家跟Lee討論,Lee不只贊同而且從銀行領出十多年來的薪水儲蓄,給Cal當資金。

Abra放學後常坐在廚房幫Lee撿菜剥豆子,有時她做fudge巧克力甜點,留著一起吃晚飯而不回家跟爸媽,她跟Lee無話不談,她視Lee如親長真情以待,Lee略帶微笑傾聽,兩手則飛舞著準備晚餐,Abra儘談自己的事,偶爾會問Lee的看法,Lee會嗯嗯點頭回應。Lee喜歡Abra的善良,温暖和毅力,她體材健美可以發展出討人厭,或人人喜愛。Abra不想要Aron日後去當牧師,Aron將沒有母愛的母親,幻想為完美的天上聖母,Abra自認不够完美,不能符合Aron的期望,雖然Aron上了史坦福大學後,天天寫情書給她。

當了十年管家,Lee在跟Adam聊天時曾表示兩項願望,首先是娶妻生子,如何相依相偎閑談話趣;再來是在唐人街開家書店兼賣文房四寶,與藝術家、學者探討辯論。

Lee幫Adam一家搬去Salinas城住後,認為孩子上高中長大了,他可以去舊金山開書店,實現夢想,可是不到一個月他耐不住寂寞,想念[家],又回來。

有一回Adam問財務的事,Lee從廚房搬出一大紙盒,說”全部的帳目都在這兒,每一年份用橡皮筋捆在一起,我整理過是完整的。”

當Cal從期貨中賺來的$15,000現金呈獻給Adam當感恩節禮物時,Adam不接受,叫Cal最好把錢分散給辛苦耕種的農民們,Cal傷心之餘點火將那些現金燒燬。他不甘心地帶純潔無邪的Aron去妓院見當娼頭的母親,Aron受不了打擊,差點發瘋,隔天到募兵站虛報年齡,被錄取去受訓,不久就被派去歐洲戰場。

幾個月後,輕微中風的Adam從募兵站當義工回來,Lee讀軍部寄來的電報給他聽,他隨即倒地不起,Cal回家時知道自己的怨恨惡作劇,導致Aron去從軍,而Aron戰死沙場的電報,讓Adam承受不了再度腦充血。Cal等醫生離去後,進睡床向Adam懺悔,Adam瞪著無神彩的双眼,Cal認為此生無法獲父親的肯定和原諒,而痛不欲生。

此時此刻Lee再度發揮一家支柱的精神,叫Cal去Abra家找她,夜深人靜去按門鈴,Cal自然被她的父母叫駡趕走,在黑夜中Cal往回家路走時,數分鐘後Abra喘氣地追出來,兩人散步一圈再走進屋,

Lee從廚房拿出那瓶五加皮石彫瓶外加三小瓷杯放在桌上,說,”他還在睡,你要啜一小口,讓你的舌頭温熱。”

Abra双肘放在桌面,掌心托住下巴,”幫他一把,Lee你見多了,你可以承受,幫他。”

“不知道我是否承受得了,也從來沒遇到今天的狀況,我發覺自己越來越不能處理未定之天,我真想獨自哭泣。”

Lee說,”當Samuel Hamilton去世時,整個世界就像蠟燭熄火了。我重新點燃,看到許多他可愛的作品。—-來,讓ng-ga-py五加皮再潤滑你的舌頭。我得找出我幹了多少愚蠢的事,善良的被毁了,邪惡的留存又興旺,這也是我認為愚蠢的事。

我曾認為發怒憎惡的上帝從坩堝倒出岩漿‧,‧要摧毀或精煉他一手創造的小泥人。我想我繼承了火燒的疤痕及不纯物,都來自遺傳,我認為都是遺傳,你認為呢?”

“也許你會知道,每一世代每一個人都曾浴火重生。一個工匠在退休之前,是否已不再追求製作超薄,透明又堅固的完美杯子?”Lee舉瓷杯對照燈光,”他會再加熱將雜質去掉,造出光亮的熔漿。或許這世間還有人不放棄追求完美,不然就是礦渣一堆。”

當特別護士開門出來,說Adam醒來了,Lee要這對年輕伴侶也一起進去房間,替Cal請求救贖赦免。

“我不知你還能活多久,可能很久也可能只一小時,但是你的兒子會活下去,他會結婚生子成為你唯一的後代,”Lee用手背擦一下眼睛,”Adam,他憤怒的時候做了一件事,因為他以為你拒絕了他,他的憤怒導致他的兄弟也是你兒子的死。如要歸罪就歸罪我好啦,你的兒子自己認為有罪,他痛不欲生,請勿壓垮他請勿拒絕他。Adam,請你祝福他,你聽見嗎?”

Lee移到床頭拉床單擦乾Adam的臉,Lee細聲說,”謝謝你,Adam多謝,我的好友你可以說話嗎?”

Adam乏力地睜開眼睛,嘴唇張開又閉起來,又試了一次,最後吐了一口氣,輕聲地從嘴唇發出一個字”Timshel”掛在空氣中,然後他閉上眼睡著了。

 

人類的美德

 

史坦貝克出身富裕家庭,他的小說著重於小人物或社會邊緣弱勢者,他成長過程中,華工也是他關注的對象。在伊甸園東他不惜篇幅,將廚師管家Lee提昇為智仁勇兼具的人物,實在特殊,說不定真有這般類似的人出現在他的生活圈中。Lee在 Esat of Eden 的份量表現,對日後華人在北加州的社會地位的提昇,大在助益。

据舊金山唐人街羊城晚報2010年8月7日王海龍報導中摘錄:Oakland創市巿長企業家Horace W. Carpentier (1824-1919)於1901年6月,寫信給他母校哥倫比亞大學校長的信中說,

“不錯,他是個異教徒,正像蘇格拉底,也是異教徒一樣,這是一個罕見的表裡一致,中庸有度,慮事周全,勇敢且仁慈的人;謹慎小心,克勤克儉,在天姓和後天教育上,他是孔夫子的信徒;在行為上,他像一個清教徒;在信仰上,他是一個佛教徒;但在性格上,他則像一個基督徒。”

哥倫比亞大學校長回信給Carpentier質詢丁龍的身分問題,他回復道:

“丁龍的身分沒任何問題,他不是一個神話,而是真人真事,我可以這樣說,在我有幸所遇之出身寒微,却生性高貴,具天生紳士性格的人中,如果真有那種天性善良,從不傷害別人的人,他就是一個。”

一位來自廣東的華工丁龍,為了宣揚彼時倍受屈辱的中國文化,終身未婚,省吃儉用,想將一生積蓄,託卡氏捐給美國大學,懇請開設漢學研究系。Horace Carpentier是被他的僕人管家多次感動,而散盡家財獻身於哥倫比亞大學東亞學系,丁龍漢學講座的創立。

Lee李好像是丁龍的化身,說不定史坦貝克聽過丁龍,或認識像Lee那樣曖曖內含光,為人處世堪為一代師表的管家華工。

2014年春,在Santa Anita 木彫協會有位先生Mario Slivar,拿來一箱書送給大家,這本六百頁的伊甸園東,我翻了一下又放回去,他看到了,特地拿到我坐位面前推薦,是2002年史坦貝克百年誕辰紀念版,說是加州每位高中生必讀的課外書。

我帶回家慢慢看,看到前面五分之一就看不下去,美國竟然有這麼惡毒的少女?如此自甘墮落,聰明又漂亮的女人?後來再拿出來讀,才看到十九世紀末的加州新天地,史坦貝克對Salinas山谷一年乾濕兩季,大自然花草樹木的詳情描述;單引擎飛機載參與紅十字會的小學老師Olive(作者母親的縮影)空中特技表演的趣事;Adams買新出廠的福特汽車,全家幫他學習如何駕駛,充分表現作者對科技產品的幽默;Lee和Samuel Hamilton 對人性的描述。

2014年8月参加 Camarrillo 台灣基督長老教會感恩之旅,沿101高速公路Salinas山谷南北長逾200公里良田百萬公頃,以種蔬菜為大宗,百年前Adam試圖外銷生菜Salad去紐約,却因鐵路運輸不順,天氣熱,而失敗遭取笑。現時這大片地下水源豐富的山谷,一年四季蔬菜暢銷加州及美國加拿大。夜宿旅館離史坦貝克紀念館只一箭之距,幾年前曾專程去參觀過。在Cannery Row 景點有今年初剛設立的,史坦貝克及相關八位人物彫像,其中就有一位華工漁民。住在加州有機會親近知名的文學家,也是一款福氣。

史坦貝克於1919年進史坦福大學選讀文學及寫作,1925年離開時並沒拿學位,去紐約打工兼記者,1929年出版第一本小說,Cup of Gold,直到1935年的Totilla Flat 問世後才開始受重視,1962年榮獲諾貝爾文學獎,理由是他”經由寫實和富於幻想的創作,表現出同情的幽默和對社會敏銳的洞察。”    (2014年9月寫於加州天普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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