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樹蔭下的女人 ◎ 翠屏(蔡淑媛)

那天午休時刻,學生顧問愛德華女士走進我的教室。「蔡老師,妳到我辦公室來一下。」她快人快語,一向有話直說。我問她甚麼緊要事,她說到她辦公室再告訴我。進到辦公室她立刻指著窗外庭院說:「妳看!」我隨著她的指示望向窗外,一個身穿藍色衣衫的中年女子,石雕似的坐在庭院中一棵枝葉茂密的大樹下。

「她是誰?」

「不知道,來過幾次了,都坐在那個位置。」愛德華說:「看她那麼無助的模樣,我剛才忍不住拿些餅乾出去給她,她只搖頭。可能聽不懂英語,妳去用華語試試。」我開門往大樹的方向走去。

「我是蔡老師,您貴姓?」走到她面前我先開口。

「您是蔡老師?我兒子在您班上,他叫郭偉業。」。她臉上閃現一絲笑容,態度稍見放鬆。

「您來找老師的嗎?」她搖搖頭。我不禁納悶,老遠跑到學校難道只為了坐在樹下納涼?靜默了一會她才又開口,同時流下了眼淚。

「蔡老師,實在對您說,我只是~只是很怕待在家裡,可是又。。又沒有別的地方去。我先生經常打我。。。只要不順他的意他就動手。有一次差點把我的手臂扭斷。。。我~我只在這裡坐一坐。。。坐一坐,拜託您跟學校說,不要趕我走。」單薄的身子,單薄的衣裳,不知是哭泣還是風涼,她雙肩微微地顫動。

「您先生做甚麼工作?」

他一拿到博士學位,開始做「博士後研究」就開始找工作。一      天等過一天,也沒等到任何消息。」

我不知怎麼辦,找不到適當的話安慰她,只好拍拍她的肩膀說:「沒關係,沒關係,您儘管坐,下次記得帶件外套,小心著涼。」

幾天後有個學生的母親蘇菲來看我。因為前後教過她三個孩子,故而知她較深。她是個非常熱心的基督徒,對她所屬華語教會的奉獻不遺餘力。我忽然想起偉業的母親。我告訴蘇菲,有個學生的母親剛到美國來,人生地不熟,日子過得很辛苦。好不好邀她到教會去認識一些同文同種的朋友。蘇菲一口答應下來。我自覺做了一件好事﹐也放下了一番心事。

某一天的午休時間,偉業像一陣旋風刮進教室來。「老師,請給一張到醫務室的字條。」

「 到醫務室去幹甚麼?」我甚覺詫異。偉業伸出緊握的右拳。     拱起的四個手指關節有如利刃削過,刮掉一層皮肉,血水汨汨滴流出 來。

「打籃球怎麼傷成這樣?太不小心了。」偉業喜歡打籃球。我打開抽屜翻找醫務室的簽准表時口裏這樣埋怨他。他停頓片刻,然後吞吞吐吐地說,傷口是在家裡爸爸給打的。剛才扔球稍用力,舊疤撕裂流出了新血。

我大吃一驚﹐重複逼問他此話的真實性。他低頭不答。我匆忙交給他簽過字的表格,同時給他衛生紙壓住滴血的傷口,吩咐他快去快回。我忐忑不安地坐在教室,忽然想起他母親對我吐露的辛酸。偉業再度回到教室後,我讓他坐在身邊的座椅。我注意到他額頭跟雙頰上有幾條瘀青的痕跡。

「媽媽來過學校,你知道嗎?」我問他,他搖搖頭。

「知道媽媽為甚麼到學校來嗎?」他還是搖頭。

「媽媽坐在庭院中那棵大樹下,一待老半天,有時還掉眼淚。」他看住我,眼裡注滿了淚水。

「偉業你不必再隱瞞,媽媽已經都告訴我了。」我盡量把話說得溫和。他的眼淚開始往下掉。

「我爸脾氣非常壞。媽總說爸為了完成學位找工作養活全家,壓力特別大,要我別怪他。他對我的分數要求非常嚴格,不但得科科拿A,而且非拿高A不行。如果拿到九十,他會嚴厲斥責,並問我,沒拿到的那十分到哪裡去了。如果爭辯,他出手就甩我耳光。我到美國三年多,英文還相當吃力。老師,我真的已盡了全力。」

「那麼,你手背的傷痕以及額頭、臉頰的瘀青又是怎麼來的呢?」我回到主題。

   「自從老師您給我媽介紹了教會姊妹以後,她每到星期天都很快樂。但是只要她臉上掛著笑容談到教會種種,爸就相當反感。有一次甚至罵她,一定在教會裡交到男朋友,才會那麼高興。上個禮拜天早上,我看見媽媽在浴室裡梳頭打扮,等待教會姊妹載她去參加母親節聚餐。我爸衝進浴室抓住媽就打,同時把她的衣裳撕破。我趕到浴室門口叫爸停手,他打得更兇,而且很快把門關上。打不開門,又聽到媽的哭叫聲,我提起右腳往門上用力一踹﹐門被我踹開。爸爸的拳頭如雨般掉到我身上,我不得已跟他打了起來。糾纏混亂中,他一跤跌進浴缸裡。我拉住我媽往外跑。爸爸從浴室衝出來,拿著一條寬皮帶發瘋一般往我臉上、身上抽。我閃躲不開用手去擋,手背吃了一鞭﹐才變成這樣。」

那天課後我走進醫務室把偉業以及他母親的遭遇,一五一十向護士全盤透露。她聽後沈思了片才說:「孩子尚未成年,我們有責任向CPA (Child Protective Agency)提報。但首先得通知校長。你等我的消息。」幾天後校長室送來便條,要我下課後過去一趟。當我走進校長室,意外地看到了偉業的母親已經在那裡。

校長戴麗女士單刀直入要我給偉業的母親說明,她先生有暴力傾向,學校準備向有關單位報備,之後她可能暫時住到受虐婦女收容所去。CPA對孩子會另有安排。她聽完,原本蒼白的臉龐一下變成了青灰色。她拉住我的衣袖,緊張吃力地說:「蔡老師,快跟校長說,不可以~~不可以這樣做。我跟孩子不能分開~~不能分開,死也要在一起。」我把話翻譯成英語。校長要我趕緊告訴她,他丈夫可能患了躁鬱症,留在他身邊會有生命的危險。為了她跟孩子的安全,可行的辦法只有這樣做。我把話剛傳過去,她突然「刷」的一聲從椅子上站起來雙膝彎曲向校長跪了下去。

她雙手作揖,不管校長聽得懂聽不懂,口裡碎碎唸:「不可以分開,不可以分開,離鄉背井來到美國,怎麼苦全家都要在一起,我要給我先生再一次機會。。再一次機會。。他正在申請綠卡,不能報上去,不能。。。」我抓住她的手臂正要往上提﹐哪裡想到,校長直奔到我面前也屈膝彎腰,神情激動地對我說:「你告訴她,快告訴她,我也跟她下跪,求她讓我們提出報告好不好?」

我一邊抓住一個,慌亂地直喊:「別這樣!別這樣!都起來,都起來,好好再商量。」經過一翻折騰,總算讓他倆平靜下來。短暫的沈默之後,校長說因為文化、思想的差異,她不知道如何處理這樁事,她想聽聽我的意見。我想了一下回應她,既然這位女士這麼堅持,就觀察幾天再說吧!

每天的第四節是我無課的空堂。那天我離開教室前往教員工作室去複印講義。下課鈴響過之後午休時段開始。在回教室的走廊上﹐我遇到老同事江森老師。她問我上一堂課到哪兒去?我說去教員工作室。她說我可能幸運地逃過了一劫。

「你在說甚麼?」我莫名其妙。

「你真的甚麼都不知道?」江森老師臉有餘悸。

「到底發生了甚麼事?請快告訴我」。她隨我走進教室。

江森老師對我說:「第四堂課開始不久,一個亞洲中年男子走進我的教室。他手裡拎著一節彈簧條﹐神色怪異地東張西望。我緊張地問他找誰,有甚麼事?他說找教中文的蔡老師。他剛到蔡老師教室沒遇見,不知她人在哪裡。我告訴他我是教化學的江森老師。蔡老師沒來,不知道她在哪裡?他說他記得我的名字,因為他的兒子也修我的化學課,而我只給他兒子最低的A(90分)。

那人輕輕搖動手裡的彈簧條,眼光呆滯地瞪著滿堂學生。我悄悄按下警鈴,警衛很快趕到。高大的警衛出手先奪下男子手中的彈簧條,把他半推半提帶出教室。他一面掙扎,一面為自己辯護。他說以前乖巧聽話的兒子,到了我們的學校上課以後,不但學會跟他鬥嘴,還敢跟他打架。他是來問問老師,是怎麼教壞他兒子的。警衛只簡單地告訴他,以後再走到學校五十英呎距離以內,不需任何理由,他將會被逮捕入獄。」

偉業畢業後到外州上大學。他不曾再回到過學校。春去秋來歲月如流,畢業生一季一季奔向各自的前程。好幾年過去了,戴麗校長轉離學校,愛德華及江森老師相繼退休。景物依舊在,人事已全非。唯有庭中大樹,猶然以質樸無華的本相獨立蒼茫,見證著少年男女成長的故事,日日月月,歲歲年年。                                                                                            〈2019年8月修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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