堅強美滿的單親– 訪張秀棗老師(1912-2011) ◎ 鄭炳全(2000-10-28採訪/2006-2-18修訂)

Garden-July 2003 Sonia Chang

千禧年十月二十八日台中女中旅美校友會在南加州Arcadia的社區中心歡聚,Amy和Tony陳倆夫婦遠自達拉斯趕來參加,Amy曾是台中女中初中部的學生,高中轉考北一女。她懷念的初中理化老師,張秀棗女士(見圖,攝於2003年)特地從北加州,由次子鄭治明陪同參加校友會,明天是張老師的八十八歲的生日,由鄭治明安排,校友會配合,於今天給張老師做八十八歲的surprised birthday party。

在Amy的指引下,記者很順利地在Arcadia市的Hampton Inn旅舍見到剛剛抵達的張女士,她毫無倦容,從行李箱小心仔細地取出要送給Amy的Origami摺紙的白天鵝,多角形的彩球和一隻用絨布和棉花做的十分靈巧的雀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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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老師戴一副眼鏡,像在教室上課那樣,向Amy解說這隻白天鵝是用舊月曆的紙,切成大約三寸見方,鵝身的每一部份需要一二十張不等,折成像羽毛狀,又可重疊接上去。折紙的藝術是她二十幾年前在加拿大時,友人從日本學回來後教她的,此後在家有空時,她就找紙摺成大大小小的動物和可以掛起來做燈飾的彩球,送給內外孫和曾孫們,他們都會打電話或寫信來要她下次多寄一點。她擔心摺紙不易保存,易損壞,想看有沒有什麼黏膠可以固定和保護的。

在北加州除了幫忙料理家務之外,前後院的花草,菜園和果樹是張老師忙碌不完的領域,去年夏天果園吸引許多小鳥來野宴,她很生氣想辦法要趕它們走,卻苦無良方,正在懊惱時,她發現有些小鳥長得實在可愛,何不依其體態做出布鳥?她手中拿著一隻頭尾是紫色絨布,身是白棉球的不知名的鳥雀,有尖嘴啄黑眼睛也有腳,非常靈活,她說如果能裝進小晶片會吱叫唱歌那就更完美了。

July 2003 Garden Sonia Chang

我問這隻小鳥是公的或母的?張老師毫不遲疑地說是公的,因為在動物界公的較漂亮,相反地女人比男人漂亮。她回憶在台中女中教理化二十八年,看到的是十三、四歲尚待成熟的醜小鴉,很可憐,不能留長髮,髮端要跟耳齊,又不能打扮,頭髮稍長會被軍訓教官剪刀亂修理。參加校友會時卻看到個個都長成大美人,不細心都認不來是那位學生了,真是女大十八變。

張老師感嘆記性真的一年不如一年,年輕時一年教四、五班,每班五、六十名學生,每一個姓名一學期之後就熟記起來,現在除了少數畢業後還有聯絡外,其餘都記不清了。她自己生育六子女,孫子及曾孫各十數名,他們讀什麼大學,在那裡工作,都清楚知道,像最大的曾孫女現時在台北醫學大學藥學院讀,希望畢業後可以在藥局服務。

張秀棗老師是台中女中第六屆畢業生,不久就嫁到苗栗的苑裡鄉,夫家姓鄭開百貨店,認為媳婦如能留學日本藥專,將來返鄉再開藥局就更完美了,婚後丈夫留學日本讀法律,她則畢業於昭和藥專。正逢太平洋戰爭,所有物質及醫藥用品都優先被軍隊徵收,她在苑裡除了養兒育女外,也做一陣子的大甲帽手工藝,苑裡鄉許多婦女都巧於手工,看過樣品就知道怎麼編織,這也可說明年近九十的張老師,為什麼還擁有精巧的手工藝。

終戰前一年,年富力壯的丈夫感冒轉成肺炎而一病不起,么兒才兩歲,有時會問為什麼他沒有爸爸,單親的媽媽就跟他說,你大概忘記了,爸爸常帶你們去溪邊釣魚、抓泥鰍、鱔魚,有一次你還張開手說釣到一尾這麼大的魚。還有爸爸會抽空一大早去排隊買糖果,好像一個月才有一天可以買糖,連肉類食物都是配給的,要排隊的,下班後,哥哥會問爸爸有買到糖果嗎?有時爸爸搖頭說才只給排前面的一百名,今天沒排到,背後手上卻拿個紙袋裡邊裝了二、三十粒的金含糖,你們每一個人都分到兩粒或三粒,高興得大叫大唱,我都還記得你爸爸開心的樣子。

三十二歲守寡,身邊還有六個孩子要飼養,怎麼辦?戰後中學缺乏師資,張女士自信在藥專研習許多化學課程,教化學應該夠資格,當時小妹仍就讀台中女中,就鼓勵她去見校長,沒料到一拍即合,隔天就上班了,1945年九月開始教學相長的教書生涯。台灣的教育過份注重升學主義,初中理化都有學生家長要求課外補習,張老師在慈母兼嚴父,管教六個孩子外,再開補習班,也希望額外的收入可以供養每一位孩子都能完成大學教育。

搬到台中市住時,有一次兒子問:「媽媽咱家是好額人還是散額人?」孩子還小,不會說散赤人,媽媽就說:「在苑裡莊下咱是好額人,因為莊下勞苦的散赤人真濟,無工作就無飯吃。在台中大都市,真濟好額人,做大生理做大官,咱只是平平的家庭。」

由於兒女的催促,張秀棗老師提前退休,並於1973年移民美國,讀夜校英語,1976年通過公民考試成為美國人,她拿美國護照的主要目的是方便去加拿大探望兒子。她已經選過五、六任美國總統了,今年她照例要投給民主黨的候選人,她認為民主黨比較重視民生福利,保障少數民族和婦女的權益。

張女士駐春有術,不但身材保養很好,而且極少吃藥,連綜合維他命或Baby Aspirin她都懶得吃,萬一感冒頭痛發燒,她的良方是喝熱的薑糖水,薑有發汗解熱止痛的作用,偶爾有咳嗽氣喘,她的秘方是多吃麻油和薑母煮的食物,退休後少說話,氣管也好一點。從外表各方面來看,都比她實際年齡至少年輕十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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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女士將近九十年的歲月被命運平分為三,前三十年是日本人,再來三十年是做中國人,近三十年則自願當美國人,為什麼道道地地生長在台灣的人,至今不能做台灣人,拿台灣的護照?張女士因為趕赴校友會,所以未能回答這個問題,不過她對種族的平等和諧深具信心,在苗栗、在台中,身為河洛人的她,與客家人、外省人皆有深厚的友誼,仍念念不忘某某人給她的恩情。在美國、在加拿大她也有一些好鄰居好朋友。

臨別前,我期望她完成她的回憶錄,一位平凡的台灣女子不平凡的際遇,更是近代百年台灣史的見證。

(2000-10-28採訪/2006-2-18修訂)

1 Comment

  1. Dear Franklin,

    Thank you so much for providing your interview of my Mom, 張秀棗老師 in the summer of 2000. I still remember that interview very well. Thoma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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