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公伯e查某子 @ 翠屏(蔡淑媛)

天公伯e查某子

翠屏(蔡淑媛)

傳說草尾蛇是幻化成蛇形,下凡到人間遊歷的「天公伯e查某子」。從老一輩阿公、阿嬤口裡留傳下來的交代是:如果厝內、厝外樹林內忽然爬出來一條草尾仔蛇,把它趕走,或者一棒把它打死,千萬莫傷了它又讓它溜走。

如果傷了它而又讓它溜走,又會如何呢?老阿公/阿嬤說,那麼「代誌就會真大條」。傷到它的人就會遭到大禍~~草尾蛇溜回天庭去哭訴告狀,天公伯老爸一怒之下,就會派遣大蛇前來替查某子「報冤仇」。至於為什麼把草尾仔蛇打死反倒「沒代誌」呢?因為天公伯的兒女實在太多了,他算也算不清楚,死了一個,他不會知道。

1945年初夏,我五歲剛滿,正是二次世界大戰的最末期。我們住在鄉下一棟破敗的日式房屋~父親就職的「會社」分配的宿舍。有一天的下午,驟雨方歇,日頭從雲端探出頭來,金光四射。我們一群孩子~除了我,還有三歲的弟弟、「厝邊」三個年齡比我稍大的小孩,以及菊花(在母親身邊幫傭的女孩)~等不及地面水漬被日頭曬乾,就跑到門前的空地上奔奔跳跳並玩起扔皮球的遊戲。菊花那時大概十二、三歲。說是由伊來照顧我和弟弟,其實在一起玩的時候,伊才是真正的「囝仔頭王」。伊年紀最大,發號施令、遊戲規則一手包辦,沒有人敢不聽伊的話。

不算寬廣的長條形空地兩邊相對各自長著一株茂密的鳳梨叢,枝葉經過雨水的滋潤更顯青翠飽滿。鳳梨叢狹長的葉片上長著纖細的尖刺。平時母親一再叮嚀,鳳梨叢是蛇類最愛躲藏的地方,叫我們千萬莫靠近。因為怕蛇也怕被葉尖刺到,我們總是遠遠地避開。

那天下午合該有事,我們拋著玩的小皮球連滾帶跳,三兩下就掉進了鳳梨叢中。怎麼辦?一群孩子戰戰兢兢走上前去,站在那兒束手無策的時候,鳳梨叢下忽然悉悉索索,爬出來一條青青綠綠大概有兩尺半左右,長條有如一段「草索」,卻會扭曲移動的東西。我們彎腰一看,嚇得同時叫出聲來~~草尾仔蛇。我們拔腿就跑。草尾蛇好像也被我們嚇到,跟在我們背後,同一個方向到處亂竄。

母親正在榻榻米房間縫製衣服。聽到了我們的尖叫聲,她探過頭來看到了那樣一幕:孩子在前頭跑,草尾蛇在後面追。大概擔心我們被蛇咬到,或者不小心踩到它,她抓起手邊一根半截竹篙用力丟給菊花,叫伊把蛇趕走,但一再交待,不要傷到它。

菊花怕蛇,又不敢違背女主人的囑咐,只見伊緊緊地閉起眼睛,把竹篙往身後用力一摔,不偏不倚,竹篙擊中了蛇尾。草尾蛇連翻了幾下白肚之後,快速闖進另一株鳳梨叢裡。我們以為這件事就此了結,直到了三天以後。……

那時大概是午後三四點左右吧。只記得厝尾頂的陽光還十分強烈。父親還未下班。榻榻米房間裡,母親還在踩著裁縫車,我蹲在菊花旁邊,看著伊用母親裁剩的衣料幫助我縫製布「Ang-a」 (doll)。弟弟趁空獨自溜到屋後草坪的樹下玩。不知為了什麼「代誌」,他大聲「卡將~卡將」呼叫著母親,母親正忙著手邊的工作,就叫菊花出去看看。

菊花站起來走到床沿,雙腳才踏到廚房水泥地,彎身穿木屐時,忽然「碰」地一聲巨響,從水槽後不知斷裂已有多久,也不知道做什麼用途的生鏽鐵管中閃出一個大蛇頭和一截石灰白的蛇頸和蛇身。它雙眼閃閃射出冷光,大嘴張開,赤紅舌頭一伸一縮,喉嚨還發出咻咻咻的怪響。蛇頭正正對著菊花,那凶惡的表情好像要把伊一口吞下。

可憐的菊花全身差不多已近癱瘓。伊跪坐在地上,開口想呼救卻發不出一點聲音。母親和我抱成一團跌坐到榻榻米上。我的腦子起先一陣空白,然後很快就想到了門外的弟弟,我在心裡一直叫著:「弟弟不要進來,不要進來。…」

這段人蛇對峙的時間到底經過多久?也許短暫只有十幾秒,當時的感覺卻好像過了「永遠」那麼久長。只記得後來又聽到「碰」的一聲,大蛇如騰雲駕霧一般,全身從廢鐵管爆衝出來一閃鑽進榻榻米的眠床下。到那時,母親、我和菊花才從惡夢中掙扎清醒過來。我們跌跌撞撞幾乎同時衝向邊門外。我看見弟弟手裡拿根細竹棍,在樹蔭下奔奔跳跳,口裏咿咿呀呀地唱著只有他自己聽懂的歌謠。媽媽跑過去抱起弟弟,一陣風奔向厝邊去「喝」救人。

那時日頭雖已偏西但天色未暗,男人上班的還未返家,下田的還在耕作,等到叫齊了「腳手」,一群人各拿著長棍短棒衝入廚房時,大蛇早已不知去向。折騰了半天,最後在床鋪底下一處幽暗的角落找到了一段五尺長風乾的蛇皮。這件意外發生過後,菊花嚇出了一場重病。等不及她的病痊癒,我們就匆匆忙忙地搬家了。                         (2018年3月修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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