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與地獄– 菲島從軍三年記 ◎ 謝廉

謝廉 4

 ▲四代同堂

我故鄉是彰化和美,生肖蛇今年快要九十歲了。料未到終戰六十年後還活著,我的同窗和戰友大多數都走了,想起當年恍如一夢。

1932 年我考取嘉義農林學校農科,同屆尚有黃淵淇及許鴻源藥學博士,他們也是和美人,當時嘉農是名校,要成績非常優秀才能被錄取,這要歸功於和美公學校我五、六年級的林郎老師,尚有其他同窗考取台中一中及台中商業。我父親是典型的世代耕農,他帶我去嘉義註冊報到,五年嘉農嚴格教育,鍜鍊我堅強的意志和體格。五年級上學期因為不滿日本同學罵我們“清國奴”,十幾位台灣學生圍毆修理幾位日本同學,我也被叫去派出所拘留一暝,留校查看一個月,幸好下學期無事故,順利畢業。

謝廉 1▲結婚

嘉農第十四屆畢業後,返鄉於和美庄役場擔任產業技手,工作快樂,生活太平。可惜日本軍政府發動侵華戰爭,不能速戰速決,損耗日本島國有限的資源,遂有南侵東南亞之軍事行動,同時又冒險偷襲珍珠港,企圖擊潰美國海軍在太平洋的勢力,但是日軍人員有限,遂轉向殖民地台灣、朝鮮徵募軍屬人員,我和兩位朋友參加台北軍司令部的招考被錄用,於1942 年9月3日辭別妻兒家族,坐火車到高雄上輸送船,在馬公港內停一暝,隔日三十隻輸送船由海軍驅逐艦護衛下,航行彎曲路線以避美軍潛艇的攻擊,三天後才安抵馬尼拉港。

謝廉 2▲在菲律賓時軍裝

被派到1600部隊(軍政監部)之農務課勤務,轄下有太田興業及古川拓殖會社等等,待遇高,本俸以外有海外津貼、戰地津貼、供給香煙啤洒等,吃住穿又是官給,起初每月可寄200元回鄉,以後增加至500 元,比我當時在台灣的月給40 元多十幾倍,馬尼拉中國城的王彬街,是我們幾位台灣軍官星期日常去之處,當時一般平民生活自由,夜總會、舞廳、歌劇場、電影院等通宵達旦,我較欣賞歌劇院菲人的話劇、樂隊演奏、歌唱表演等,對菲律賓的風俗民情也逐步瞭解,出門時帶四五包香煙,可在大街上換五六元,吃一頓中華料理再買些日用品足足有餘,晚餐後去馬尼拉灣日落大道散步,享受海岸休閒活動是常事,好比活在天堂。

可惜馬尼拉的豪華生活逐漸受影響,1944年前後南太平洋海戰日軍全敗,海軍總司令山本五十六戰死,關島、塞班島,被美軍佔領,隨後登陸菲國Laite島,逼近馬尼拉。日軍司令官換馬來之虎,山下奉文大將,動用少年航空隊作為決死隊,另由少年兵(主要為台灣高砂義勇隊),充為切入隊向Laite島襲擊,大部分戰死。再從滿州調來最勇敢的部隊,並將呂宋島上的戰車、卡車、大炮等裝在五十多隻的輸送船向Laite島出發,登陸前遇美軍潛水艇及飛機的爆擊下,可說全毀了。

1944年9月21日美軍探知日本艦隊再次集結在馬尼拉灣,發動幾百架航空隊飛機輪番空襲,日機數量少迎戰也無法阻擋,結局是大輸送船團全滅沉下,陸上的軍事設施戰車也被炸損,連續轟炸三日,我們避在防空壕看空戰之實況,一生難忘之事,港內之艦船整夜爆炸焰上沉下的情形,才知道戰敗的滋味是如此悲慘,戰死的軍屬朋友也不少。

馬尼拉空襲前我就以家內生病為由申請返台,但其時已無航機班次和船期而無法如願,只好隨部隊撤至北部山區碧瑤市Bagio,途中卡車遇美機追擊而墜落到路邊的水溝,幸無人死傷。當時碧瑤市尚平靜,市場也鬧熱,我們住進高級別莊辦公,好景不長,1945年二月美軍開始登陸呂宋島。

碧瑤市的日軍總司令部總動員築防空洞,將司令部遷入山洞,美軍開始轟炸碧瑤市,我們辦公室邊的防空壕也中彈,我只是腳部擦傷而已,我們隔壁防空壕的美國牧師夫婦,被自國的飛機直彈炸死,戰爭是無情的。我們在美軍炮火下,於二月中旬連夜雨中向山內移動撤退,糧食已斷,只好採野菜山茼蒿或偷挖番薯充飢,有時白天在土人的紅甘蔗園避空襲,同時吃甘蔗度日。海拔一千多公尺晚上很冷,我們隨身的背袋內只有二套內外衣服,及小量的白米、火柴、鹽、鰹魚乾、飯盒、雨衣、毛毯等求生必備品,白米是生病時備用,還有護身用的軍刀、手榴彈、番刀、小刀等。

在山區逃難時也會遇上當地游擊隊,生死都只一線之差,有一日我腸痛腹瀉三四十次,跟不上隊伍,心想這次死定了,幸好鄰隊謝新傑君傳授秘方,每天吃木炭粉或番薯火燒之炭或竹炭均可,連續吃三天(每天約吃一飯盒的炭,多喝水)後即見效,一週後赤痢症就全治好了。真是感謝母親及眾袓先的保祐,謝天謝地了,後來我也指導兩位日本人隊友服炭粉治赤痢,他們得以戰後回去日本。由於體弱,有一次冒豪雨下坡時,山路變成急流大水溝,我被大水沖到大溪入口時,幸運地碰上一欉大竹頭,我趕緊用手拉住,隨後被隊友救上來,許多隊友不是病死、失散、就是意外遇難。

1945年8月15日突然發現美軍偵察機空投紙單,大家才知道日本昭和天皇宣布無條件投降,我們在山區苦難逃生七八個月,終於等到這一天,大家狂喜而流淚,日本投降如慢一個月,個個都餓死病死了。我們準備下山向美軍投降,路邊兩旁盡是廢棄車輛裝備,隊友屍骨與牛馬屍體雜陳,無人可收埋,連晚上睡的茅屋裡也有隊友屍體堆在一旁,真是陰陽不分,從地獄走出來。

抵達收容所時,我們的隨身物品及穿的衣服全部脫光後被燒掉,經DDT消毒後換穿PW戰俘服裝,我被編入十二中隊即台灣人隊,每隊一百名,設隊長、副隊長、書記、炊事員等,三餐豐富有白飯,我被選為書記,隊員各行各業都有,每周勞動五日,有時配給香煙,很寶貴,一二包可換一個手錶,周末晚上有歌仔戲及其他康樂表演,也鼓勵各中隊組棒球隊比賽。美軍對戰俘照顧周到,後來我們隊上八人結拜兄弟,回台後每年聚會先吃番薯為紀念,稱為八仙會,後來又多幾位參加。五個月的集中營生活終於在年底近尾聲,分批搭日艦送回高雄左營軍港上陸。

在高雄火車站過夜等班車,看到有人賣臭豆腐,覺得奇怪,回到彰化下車才下午三點,想晚一點回家,因為穿PW服裝提著戰俘袋,沒帶回寶貴的東西(在山區逃難時曾負責保管一小木箱的金幣,上面印有福字,實在太重了,後來課長吩咐分給大家,每人十個,有時跟土人換點吃的,大部分丟掉了。)戰敗回來實在沒面子,在車站巧遇小學老師林郎先生,才知道消息早就傳到家了。

時值農曆過年夜,回到七張犁下山寮,大家都非常高興等我回家來,比戰病死亡沒有回來幸福多了,長女秀子已四歲,次女文子也二歲多了(第一次見到)真可愛,妻也高興極了,大家團圓了。

後來我進入台糖由基層原料區助理員開始,三十年後六十歲以台中糖廠農務課長退休,子女皆大學畢業並成家立業。1994年七十七歲時移民定居在Arcadia洛杉磯,與花草子孫為伴,寫了一小本的“謝廉回憶錄”,今日所講的在回憶錄有較詳細的記載。後來我組織二戰期間在菲蒙難台胞建碑委員會,與發起的生還者一百多名熱烈募捐,在菲國百勝灘附近買地,建立宏偉的紀念碑,可惜後援無力,到目前尚未完成附帶設施,深感遺憾。(鄭炳全整理)

謝廉 3▲與子女一同出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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