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永祥的留學夢 ◎ 翠屏

少年永祥的留學夢                         

翠屏

記得那是一個雲淡風輕的三月天。晨光亮麗,我在家屋後院有一搭沒一搭做些花花草草的修剪工作。忽聞廚房裡傳來鈴‥鈴‥的電話聲。放下手中的剪刀,快步奔入抄起聽筒說了一聲Hello! 沒有反應。放大喉嚨,又叫了一聲Hello!這回那邊有了迴響。

「請問妳甘是蔡老師?」是陌生的女聲。

「是,妳是什麼人?」

「我們想請妳幫忙在你們學校附近找個房子。」

「hunn ?妳是在講啥?」我掉入十里迷霧之中。隔了片刻,電話那端傳來的卻變成中年男子的口音~~

「真歹勢,我太太卡未曉講話。我姓許,代誌是按呢啦…」他打開了話匣子~~原來這位許先生一心想把兒子送到美國來上學,卻怕讀到一所沒有政府立案註冊的野雞學店。正在傷透腦筋不知從何下手的時候,住在離休士頓(Houston, Texas)不遠小鎮的遠房親戚,正好回到台北尋找合適的住所。這位親戚搭上60年代留學的風帆出國多年,在兒女長大且各自成家之後,老夫婦決定落葉歸根,搬回台灣定居終老。親戚告訴他,休士頓最好的公立高中當屬Bellaire High School。這個學校不但畢業生申請大學無往不利,更設有正規的、讓學生當作外語選修的中文課程,還聽說授課的老師來自台灣。孩子初臨異國,人生地不熟,在校園裡發生事故或遭到霸凌(bully),身邊有個同文同鄉的老師,孩子心理比較踏實,會產生某種程度的安全感,多少能減輕舉目無親的恐慌;更何況繼續選讀中文,不但得分容易,還能溫故知新不至於遺忘,一石二鳥,就讀這個學校就是最好的選擇。

「蔡老師,我親戚從他的朋友處得到妳家的電話。他聽人說妳對台灣的小留學生非常照顧…」

「我能替你們做什麼呢?」一心牽掛後院的花草等我去澆水解渴,我打斷他嘮嘮長的陳述。

「聽說美國的公立學校也是學區制,不能越區就讀。所以…我的意思是,妳若看到學校附近有屋主自售的房子,請妳記下電話傳給我親戚,他們年底前才會搬離休士頓。他拿到電話號碼就會出面去進行,這樣就比透過房地產公司便宜多了。聽說因為學校好,附近成了黃金地段,我也怕買不起,台幣換美金,不容易啊!」

我請他給我那位親戚老兄的休士頓Phone number後,就把電話掛斷。不禁想到,教書兼做房地產,倒是賺外快的好辦法,後悔沒去拿一張realtor 的執照。之後幾天,下班開車返家時,我在學校附近街巷繞了個一兩圈,也真的看到了「sale by owner」的房子。把電話號碼傳給那位許家的親戚。後來不知什麼原因,我中斷了這份額外的工作,也沒再接到許家任何訊息,與他們的聯繫就此中斷。

那年秋季開學,我的中文高級班來了一個插班生。他叫羅永祥,在台灣已完成初中的學業,中文程度當然遠遠超過班上其他族裔的學生。我為他特別準備一份作業並指定閱讀的書籍。除了每星期固定時間繳交作業,我允許他在我的教室上課時段趕寫英文、歷史等他壓力最大的功課。他選坐在進門第一排最前方的座位,每天獨自走進又走出,不跟其他同學互動,同學也對他疏遠。

那節下課後就是午休的時段。羅永祥問我能不能留在教室吃飯與念書。經我答應之後他從書包拿出便當盒,打開就默默地吃起了午餐。我指著教室臨窗的角落,電視架下我從家裡帶來的microwave oven,他看到了,對我揚眉一笑,走過去溫熱了便當,回座後照舊默默地吃著,一邊低頭看書。多麼孤單無伴的孩子啊?我心底微微一陣抽痛。

「怎麼不出去找同學一起吃飯,說幾句笑話?」

「不認識半個人。」他抬頭輕聲地回答。

「你住哪裡?」我盡量找話題。

「台北」沒經過一秒鐘的思考脫口而出,他對生長之地刻骨銘心。

「我是說現在。」

他楞了片刻後說出一棟公寓的名稱。我知道這棟老舊的公寓,它在我們的學區之內,有些家庭或真或假,到那裡租個unit,拿到地址讓孩子註冊進入我們的學校。

「爸爸或媽媽每天載你來上學?」

「我自己騎車來。」

「大概有three miles的距離,不累嗎?」

「還好啦,就是怕下雨,有幾次下雨又刮風,雨衣罩不住,淋成落湯雞。」正要問他風雨天氣,父母怎麼不開車接送時,午休結束的鈴聲響起。他匆匆忙忙收拾課本,拎起書包往走廊衝出去。

休士頓炙熱的長夏總算過盡,十一月底當冷冷的秋風自北方吹來,寒雨也不甘落後緊緊相隨。冷濕的天氣綿延不絕,羅永祥已有兩天沒有來上課。遵照校規,我到辦公室去報備。第三天我一看座位沒人,馬上翻出學生記錄卡,找到電話號碼打到公寓去找人。電話響了好幾聲,總算有人拿起了聽筒。

「Hello!是羅永祥嗎?」

「他生病了。妳是哪位?」帶著廣東腔的華語從電話那端傳來。

「我是永祥 High School 的中文老師,請他的父親或母親聽電話。」

「他們不在。」還是同樣的口音。

「他們什麼時候回來?」

「他們不住在這裡。」

「什麼?他們不住在這裡,那住在哪裡?」

「台北」

「住在台北?你是誰呀?」我緊張起來。

「我姓王,是這裡的manager。他們把孩子託付給我,我就是他的

guardian (監護人)。」

「他生什麼病?嚴重嗎?有沒有帶他去看醫生?」

「吃了醫生給的藥,今天好多了。幾天前騎車去學校,淋雨回來就發燒、咳嗽。」

當天下課後,我回家順路開車直奔那所apartment。找到王經理詳細詢問,才弄清事情真相~~羅永祥父親的親戚帶他來租下這棟公寓的單人房,拜託王經理掛名當作監護人,付給他一筆孩子的生活與監護費。我聽到這裡內心忐忑,覺得這樣的安排對孩子實在太殘忍。可是繼而一想,這個經理看起來是個忠厚老實人,他太太為永祥準備的便當,魚、肉、青菜和水果樣樣俱全,可見並非刻薄小器的婦人。我也未曾從永祥口中,聽出受到什麼委屈,內心的不安逐漸消失。我要求去看永祥時,經理太太正好進門,她說剛上樓去督促孩子服藥,現在他正在睡眠。

「蔡老師,我是永祥的母親,也就是今年三月,打電話拜託妳幫忙找房子的許太太。」當天深夜,我接到台北打來的長途電話。

「什麼?怎麼可能?他姓羅耶!」我覺得頭殼有點發暈。

「我後頭厝姓羅,因為是獨生女,我老爸在我跟先生結婚前就約定,如果生了兩個兒子,希望老二能繼承羅家的香火,永祥因此掛我娘家的姓氏,也就如此而已,孩子都是我們自己教養。王經理剛才打電話過來,說妳下午去過,多謝妳的關心。路途這麼遙遠,千山萬水的,要走一趟真不容易,我…我…」她開始哽咽,但還繼續說下去~:蔡老師,實在告訴妳,我一直反對永祥到美國去。他年紀輕,膽子又小,自己一個人在那麼遠的地方孤單過日子,我…我做母親的每一想到,就心如刀割,可是…可是他爸爸,我先生就是狠得下心,他說別人也都把孩子往美國送,長大也都有出脫。永祥跟我最親,我…我真的很痛苦啊!…。

她的哭泣若斷還續,讓人不忍聽聞。我安慰了幾句,然後趕緊掛斷電話。我悵然良久,是非對錯如何論斷?做為孩子的親生父親,拒絕讓孩子承受台灣死背硬記、封閉制式的磚塊教育,希望孩子能有更好的前途,才忍著離別的苦楚,做出這樣的決定吧!而我除了在教室有限的空間與時間裡,給永祥多點鼓勵與開導,還能做些什麼呢?

轉眼一年過去,秋季開學的鈴聲在校園響起。有一天中午,學生都已離開教室後,永祥照舊還坐在他的座位上,拿出便當一面吃一面做功課時,我走上前去對他說,不是要趕他離開教室,而是經過了這麼一年多的學校生活,他應該已認識了不少朋友,午休時間應該到餐廳去跟同學談天聊八卦,增進友情並見識美國高中的學校生活。

他頓了一下,對我的話題沒回應,卻忽然對我說,他爸要給他買一部新車。他說時眼裡閃現一抹少見的光彩。

「新車?」我嚇了一跳。

「對!新車。我爸說要寄錢來請王伯伯(經理)幫忙買車。我以後就不用騎車上學,免得再感冒。」

「可是,在校園裡開新車不是一個good idea啊!」我想起之前一個同鄉朋友的孩子開全新的BMW跑車去上學,儘管他就讀的學校是屬於好額人(有錢人)聚居的學區,還是遭到別人的嫉妒,鮮紅車壳被刮成一個大花臉。害得老爸去報警察、捉壞蛋,鬧了好幾天。

「告訴爸買一部二、三年舊的車輛代步就好,在校園開新車不犯規但有點太招搖,怕會若麻煩,而且teenager的新車保險費也太高。」我把BMW的事故告訴他。他若有所思,卻沒吭聲。寒假過後,他開著一部簇新的鐵灰色Toyota來上學,還好,不是炫麗耀眼的紅跑車。

畢業在即,我問羅永祥關於申請大學的規劃。他說因為才來兩年,英文還是很大的障礙。他決定先在Community College選修課程,加強英文,然後申請UT(德州大學)或UH(休士頓大學),若被接受,再把學分transfer過去,這樣不但有兩年的緩衝期,同時還能省下不少的學費。我覺得這是非常明智的安排。畢業典禮的熱鬧會場裡,我沒看到永祥的身影。問起同學,也都說整個下午都沒見到他。我心裡有點不安,第二天一早打電話給王經理,問他到底怎麼回事?

「永祥昨天一大早就搭飛機趕回台北去了。」王經理的回答讓我有不祥的感覺。

「連畢業典禮都放棄參加?怎麼回事啊?」

「台北家裡打來電話,他父親腦血管堵塞,中風去世。」他的聲音低沈憂傷。

「怎會這樣?有…有說過會再…回來嗎?」覺得有一團漿糊把我的聲帶堵住。

「走得太匆忙,他什麼都沒說。我載他到機場,他一路只是哭,沒說半句話。」永祥沒有再回來。也經常會想到他,但在來去匆匆的季節轉換與教學忙碌中,時間飛快過去,等到再度看見他,歲月已流失了十二年。

那是一個課後的黃昏,學生散去,留下一室的空曠與寂靜。我提起裝滿學生作業的手提袋正要離開,突然傳來幾記敲門聲。門開處,一個氣概昂然,穿著合身西裝、長褲的精壯男子,提著公事包,臉含微笑走上前來。

「蔡老師,好久不見了,還認得我嗎?」我睜大眼睛仔細端詳,五官面貌,似曾相似,但在記憶的冊頁裡,一時找不到正確的copy。正在著急,他已搶先發聲~~

「我是羅永祥啊!老師忘記我了麼?」他還是帶著微笑,但已退盡少年時的青澀與羞赧。

「啊!是你啊永祥!當年憑空消失,現在又突然冒出來,怎麼想得到呢?」我上前給他一個大大的擁抱,要他話說從頭,仔細告訴我別後的情況。

「我在畢業典禮的前三天,接到媽媽的電話。她跟我爸本是要來參加畢業典禮的,機票也都訂好,但是因為臨行前的忙碌與勞累,我爸突然倒地不起,中風過世。我沒趕上見他最後一面。這是我(也是我爸)今生最大的遺憾!母親經此打擊,精神恍惚,身體非常虛弱。她說已經與我爸死別,不願再與我生離。我於是留在家裡與她作伴,並陪她處理父親喪葬的各種事宜。

之後用了兩年時間準備大學聯考,多虧在Bellaire High 時,英文打下良好的基礎,我靠著比別人優異的英文成績,考上一所相當不錯的大學。我讀工商管理,畢業後在一家外商公司工作,已晉升到業務副理的職位。這次出差路過休士頓,專程回來探望老師,再坐一下以前的座位,看看留住我兩年青春的校園。」

我與他殷殷話別,並叮嚀後約。但是隨後幾次返台,機會總是錯過。又是十年過去,我也自教職退休。現在每當想起海內外前後三十八年的教學生涯,對於那些曾經教過並留下深刻印象的學生,我只在內心悄悄地追憶與祝福。師生若是有緣,天涯自會相遇。至於一些刻意安排,精心籌劃的會面,已經不是我目前的當務之急了。

(2015/2016年修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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