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樂的 2002  @ 鄭炳全

快樂的 2002                                    

炳全

    

    清晨醒來,天色微明,鬧鐘上亮紅的時間差十分才七點,隨手摸到床邊的電視遙控器,想知道天氣預報,因為昨天還是陰雨,窗外雲層又那麼厚,萬一下起雨來,在鄰市 Pasadena 舉行的Rose Parade 玫瑰花車遊行盛況行將淒涼了,還好,電視記者訪問第 82 次參加遊行的馬隊及第一次參加花車的 Cerritos 市豪華壯麗的 Merry-go-round 走馬場,每個人都興高采烈,述說他們每年參與的情況及花車製作的過程,大部分是中學生們辛苦十天義工的成果。

    妻在另一睡房側趴著睡,大枕頭被推向一邊,如無特別事務她會沉睡到九點鐘才起床。我走到客廳,把東向的大窗簾拉開,讓薄紅的朝霞進來,冬天的日頭是早睡晚起,不到七點不肯露面,又加上對街的松樹擋住,射入室內的日光是難得的,靠窗魚箱裡的珊瑚需要日光,如是陰天就要開照明燈,靠牆的大型魚箱裡四隻飼養多年的彩色熱帶海魚早已四界漫游,等待食物,妻起床後的要事就是飼魚,那是聰明的兒子搬去海邊自己住之前,交給媽媽的一項新任務,飼魚就等於準備早餐給兒子吃。

    冬天的週日早起,我會點亮魚箱頂面的日光燈,這幾隻魚會認人,偶而在上班前我也曾臨時被通知飼魚的差事,有一隻看見我走近會快速潛入礁岩底下,即使我已將凍藏的魚飼球壓出掉進溫暖的魚箱,彩虹、半圓藍、天使藍都爭先恐後搶食,這隻挺著肚子的黃斑還是不肯露面,妻說伊可能近期內要生卵,有點害喜才未飫(不餓),我略知男女之別,對公魚母魚就無心分別了。我在魚箱前的懶人沙發椅舒服地盤著腿,蓋上小毯子,入神地看一本《日本短篇小說集》,覺得有點餓,去冰箱找昨晨剩下的大麥粥,送進微波爐,熱了之後,倒加半瓶咖啡牛奶,走回沙發椅坐下來慢慢吃,同時欣賞第五台的電視轉播玫瑰花車遊行,今年是第一百十五屆吧。

    我到過現場三次,今年玫瑰皇后的家庭來自台灣,本來想去鬥鬧熱,後來還是懶,一動不如一靜,陰天是沒大礙,百年來洛杉磯只有四、五個元旦下雨,在屬於雨季的冬天算是天賜良辰,今年由於911恐怖事件的影響,主辦單位擔心百萬觀眾的安全,幸好一年前就定好主題「美好時光」的大遊行,仍舊順順利利地進行。每年花車出奇制勝,今年也不例外,有機器巨人,也有超高的大恐龍,以及熱帶雨林野獸等等。

    妻披上睡袍走來客廳,問

    「這陣幾點?」

    我看她態度從容像是睡飽的樣子,記得昨夜裡聽到她幾聲乾咳,

    「直要九點半了!」

    「你有飼魚未?」

    「還沒啦,魚兒在等你來飼。」

    隨後她去廚房泡咖啡,又從冷凍庫取出魚飼料,我也一旁觀看魚兒搶食追逐的活躍吞食動作。妻對大眾娛樂雖談不上厭惡,卻也不關心,她不看百年如一日的花車遊行,我就轉台看大學美式足球賽,這幾天有七、八場季後賽可看,除了玫瑰杯、蔗糖杯之外,棉花杯、柳丁杯、柑桔杯、節慶杯、鱷魚杯等越來越多的季後賽,讓人眼花繚亂,欲罷不能,再過一個月,職業隊的超級杯賽完,美式足球就劃上句點,等八月底才再開鑼。

    妻端著咖啡走去後院,沒幾分鐘就傳來她在冷空氣中打哈啾的輕脆聲,不久她進來找衛生紙拭鼻水,問我,

    「今天可以去那裡玩?」

    「下午四、五點翁先生家請吃飯,早上你要去郊外走走或想去藥局加班,我都可以帶你去。」

    她想不出陰天的年初一可以去那兒遊山玩水,認真工作賺錢二十年後,這兩年她沒興趣加班了,連帶對性事也由冷感轉入休止符。幾年前對初冒出的白頭髮,還要我幫她拔掉,後來越拔越多,也染了幾次,這兩年來不染了,春夏秋冬只是那三條牛仔褲換來換去,極少穿長裙,又剪短髮,更加沒女人味了。反正老娘的兒子已成家立業,銀行存款和股票足夠退休,高興怎樣就怎樣,誰也不要惹老娘麻煩。

    當足球賽一方得分後,會插播較長的廣告,我又把電視轉回花車遊行,看到外州遠地來的高中軍樂隊制服很奇特,大啦叭一整排,貼上圓圓的白紙,一排讀起來是HAPPY 2002 即「快樂的2002」,我試圖想看有沒有一條數學公式,可以算出上次1991及下一次 2112從左從右讀都是一樣的年份,再上次該是1881和1771吧,正在思考中,電話響了,是誰這麼有誠意新年元旦來拜年? 正起身想去接,聽見妻在書房先接了,

    「請問妳是誰? 哦! 寫書的李翠霞? 當日報記者的李翠霞? 有什麼事嗎? 要向林藥師拜託給幾粒藥? 等一下我叫他來聽。」我走向廚房的電話機,

    「Happy New Year! 林藥師,是我妹婿從北加州來,臨走時藥品帶不夠,明天他就可以去看醫生,但是今天元旦實在不知道那個藥局有開,可以買到藥,所以只好拜託您,實在不好意思,他剛做過第三次化療,沒有安眠藥就睡不著,像昨晚就沒睡好。」

    「他吃那一種安眠藥?那種我家裡正好有一小瓶,有位顧客還沒來拿,我可以分一些先給你,你可以來拿。」

    「那太感謝了,只要今晚一天的份量就好,我一個鐘頭內就去拿,可以告訴我你家怎麼走嗎?」

    於是我告訴翠霞我家的地址,等她來。沒料到一連串兇惡之聲從書房嚷出來,

    「她是什麼人? 年初一就來吵,處方藥怎麼可以隨便給人,何況是她的什麼人要的,又不熟,你真想惹麻煩,你不會推說元旦藥局不開門嗎? 還讓人到家裡來拿,為什麼要替別人煩惱。…」

    我應了兩三聲,沒再理她,難道這種正經事她也吃醋? 輕輕的溜出後門,去修剪殘存的玫瑰花莖,選幾隻尚耐看的花蕾,刮掉鉤刺,插入花瓶,這種黃色花瓣鑲紅邊的玫瑰令人欣喜忘憂。忽然聽到後門重重叩上,一定是妻見我不服家規庭訓,竟然溜走,你就別進門好了。等我想把插好花的花瓶端進屋裡,真的上了門鎖,按電鈴也不見來開,十年前的往事又重演,那時我參與社區報社當義工,如果晚回家就得爬窗,練得一身輕功。

    我記得臥室北窗一直關不牢,天助我也,趕快找隻螺絲刀,先拆下紗窗,再費力地推開一片玻璃窗,站在涼椅上,拉上百葉窗簾,一躍而入,沒料到妻先我一步取了那瓶藥藏在口袋裡,老神在在若無其事,等一下人家來取藥,就要我屈服難看,老夫老妻了,結婚三十年了,她大千金小脾氣還是不改,早年有一回我只好到鄰居打電話,叫警察來幫我開門。

    正苦思良方時,忽然想到何不請陳太太現在就來拿藥,妻看在好友面前一定不會堅持,我就可以向陳太太先借幾粒,正要打電話時,忽聽門鈴叮噹一聲,翠霞一家人帶她妹妹、妹婿來了,我開了門,

    「早,林藥師,實在對不起來打擾,謝謝你的幫忙。」

    我正想請他們進來客廳,不用脫鞋時,那位臉色蒼白、身材高瘦的洋妹婿先開口了,

    「我是胰臟癌患者,明天已約好去 UCLA 看華格納醫師,前天臨走前一小包藥袋忘記帶,隨身的藥吃光了,我吃兩種安眠藥,今天只要一種就行了。」

    他拿兩瓶空藥罐給我看,其中一種藥正好跟陳太太吃的一樣,只是這時刻大權握在發火的家庭主婦手中,趁人客孩子們看魚兒游水時,我再次向妻請求出來見客,她不肯,我看別無選擇只好打電話請陳太太快來,妻在另一頭接聽,

    「陳太太別理他,怎麼大年初一就讓不熟的人到家裡來拿藥。」

    「是癌症末期的患者,何況只幫他一天,明天他就去 UCLA 看醫師就有藥了,依情依理我不能不幫,朋友也是走投無路才打電話問我,剛好有妳的藥瓶在這裡。」

    我走進書房將妻拉出來見客,讓那位洋妹婿親自跟她講,妻鬥志旺盛地講了幾句重話,看那位可憐的白人青年捲起衣袖,針痕累累,不知能再活一個月都未定之天,妻很不情願地將藥瓶交給我,我倒幾粒到他的空藥罐內,他問要給多少錢,妻臉頰緩和下來說,

    「不是錢的問題,安眠藥是屬於管制藥品,不能隨便給的。」特地向翠霞白了一眼,妻的印象中台灣的新聞記者專門搬弄是非,無中生有,是社會的害蟲。

    我送走人客,關上前門,忽見窗外烏雲散開,陽光從雲端照到白牆,滿室溫暖。本想去臥室裝回那一扇窗玻璃,沒料到妻已裝上,百葉窗簾也已拉下了。我打電話向陳太太報安,她笑答了一聲阿彌陀佛。 (寫於 2002 元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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