悼念一位致力於台灣語言文化傳承的友人 ◎ 翠屏

悼念一位致力於台灣語言文化傳承的友人

翠屏

初識黃智舜是1981年他自德州農工大學(Texas A&M University)畢業定居於休士頓之後。那些年,台灣島內民主運動風起雲湧,熱愛台灣故鄉的海外遊子群起呼應,積極投入反威權﹑爭民主的各項抗爭活動中。台灣同鄉會因而「鬧熱」滾滾,生機蓬勃。

休士頓台灣同鄉會一年多次聚會中,最令人期待的活動,當推「美南夏令會」。夏令會晚會的節目皆由同鄉自己編導,賣力演出。壓軸戲碼如「長山過台灣」、「廖添丁」等,最能撼動人心,引發共鳴。記得當「228林家血案」以舞台劇的方式演出,追悼林義雄律師年邁母親與稚齡雙包女同遭政治謀害時,台上演員與台下近千名觀眾融成一片,悲憤激昂,熱淚盈眶。智舜就是在那樣的時空環境中,適時出現,加入休城台灣同鄉團隊「湊陣打拼」,在台灣語言與文化傳承的領域裡,付出全副精力。

智舜出生於台灣宜蘭的殷實家庭。他從小就顯露出對聲樂的特殊天分,但因家人對他另有期待,他只好放棄喜愛的音樂選讀熱門的物理系。盡管歲月荏苒,他對音樂的熱情依然常駐于心。1988年休士頓一群酷愛台灣歌謠的同鄉朋友組織合唱團(休士頓台聲合唱團前身),卻苦於找不到有鋼琴的練習場地時,智舜義不容辭邀請眾人(包括每個團員的另一半)定期到他家練唱。智舜不但身居合唱團指揮,而且還以他的靈心與巧手烹煮可口的台灣點心招待「一厝間」的人。回想當時年華正盛,好友相聚,唱歌聲,談笑聲溢滿庭院。佳肴滿桌,主人殷勤款待,飽餐之餘又能打包帶走。往事並不如煙,如今想起,美好的「曾經」讓人足堪回味。

以傳承台灣語言文化為宗旨的「台灣語文學校」於1985年在艱難中創立。每週星期六全天上課。自此以後,智舜在電腦專業職場奮鬥拼搏之餘,把全副精力投入台語教學的工作。他教學有方,對學生視如己出。星期六清晨,他一手懷抱自編的講義教材,一手提著「謝藍」,藍內裝滿台式點心。除了當作教學道具,點心也是學生的早餐。他怕成長中的孩子趕早上課,餓壞身體。除了擔任課堂老師,還身兼校長的重任。他「校長兼槓鐘」,心甘情願全天候做白工。

智舜與麗卿當年在師大初識譜出青春戀曲。出國後從Pittsburgh州立大學轉到德州農工,為的是對伊就近照顧。直至完婚成家定居休城,兩人同甘共苦﹑不離不棄,深重的情意三十年始終如一。他對兒女的疼惜,不遺餘力的栽培更是人所共知。發現了初上高中的愛子在音樂方面的天賦,智舜帶著兒子出遠門拜名師學琴藝。每個星期週末,父子倆芝加哥、休士頓當空中飛人兩地奔波,一年之後當兒子對芝城已不再人生地不熟,他才放心讓兒子獨自前往。女兒進入德州大學後改吃素食。智舜擔憂女兒營養失調,經常開三個小時的長途到UT Austin校區,親自為她準備一週的飯菜,週而復始,前後將近一年之久。

智舜對台灣語言﹑傳統文化的刻骨銘心,在日常言談中顯露無遺。對他的出生地~宜蘭蘇澳城鄉~的好山好水充滿眷戀與不捨。每次與他談起原鄉舊事,台灣諺語或是宜蘭﹑台灣南﹑北﹑鹿港音調的異同,智舜學識之豐,語彙之廣令人望塵莫及。我經常向他請益台語字彙及語源。常聽人說台語有音無字,他不以為然。他說,台語有音有字,是古典美好的語言。不像漢語,經歷過所謂「五胡亂華」,漢音胡語交雜影響,失去了原有的精純。智舜教導台文的時候,不但提供漢字,而且把漢字的原意﹑原音分析得既清楚又明白。例如:「lia-mi來」,他說lia-mi的漢字就是「連鞭」。人騎在馬上,舉鞭連揮,表示速度很快的意思。「好佳哉」表示逆境中轉折出現好運,「哉」是歎詞,等於現在的驚歎號「!」

其他的辭彙還有「慣勢」﹑「刁工」、「站節」、「雜唸」、「蠻皮」等。他還教我,凡是帶有「公」、「母」漢字的動物名稱,把兩字換位就是「正講」的台語。例如:公雞→雞公;母雞→雞母;公狗→狗公;母狗→狗母等,真是一語喚醒夢中人。那個新年假日,我與自家弟妹餐敘,滿桌圍坐來自台灣原鄉的「蕃薯仔子」竟然無人能說出「腳踝」(ankle)的台語音。正在議論,我一時情急,差點脫口而出~去問問智舜。話未出口,內心一陣抽痛,同時驚覺,智舜已在兩天前做完了人生的功課魂歸道山。

智舜的才藝之廣,讓人有如走進春曉花塢,目不暇接。除了聲樂、戲曲、廚藝的造詣均達專業的水準外,他最讓人佩服的本事是歌仔戲服竟然也能親手製作。有一年的夏令會決定搬演「梁山伯與祝英台」歌仔戲。智舜精通宜蘭地方戲曲(歌仔戲的前身),當然是梁山伯不二人選。男女主角選定之後,更大條的問題是戲服。怎麼辦呢?我差點翻爛我的學生記錄卡,希望在學生的媽媽群中,找到有製作戲服的本事,而且願意拔(剪)刀相助的能人。我沒有找到這樣的人物。正在著急的時候,智舜卻「老神在在」對我說,不用麻煩,找不到裁縫就自己做好啦。我以為聽錯,再一次問他,他閒閒地還是用同一句話「自己做」來回答。在眾人驚訝的期待中,不出數日,美侖美奐的戲服連同戲帽一並出爐。

「吃果子,拜樹頭」、「吃人一斤,還人八兩」是他奉行不渝的生命法則。他百忙抽空到台灣語文學校教導語言與文化,就是源起於對台灣故鄉「吃果子拜樹頭」感恩圖報的深情。智舜很多年前得過頸部腫瘤癌,經當時任職於M. D. Anderson癌症研究中心,教授兼腫瘤放射科主任李雅彥醫師多方安排協助,得以痊癒。智舜對此念念不忘,每逢談起,總說「這條命是雅彥給我撿回來的」。既使雅彥在十年前五十三歲不到的英年辭世,智舜經常提起,感恩之情依然充分流露。

我個人的感覺,1998年雅彥過世後,智舜更積極投入台語教學及文化的推廣,且擔任六屆校長,除了對鄉土的回饋,也包含對李雅彥醫師的報答吧,因為雅彥不但是他的救命恩人,更是當年台灣語文學校創建過程中,無怨無悔,積極參與的推手。那天,在追思紀念會上,他的台語班學生用台文唸出黃老師(也是黃校長)教會他們的歌謠:「ABC,狗咬豬,阿公仔坐飛機,摔一下冷支支。叫醫生,來給伊醫。。。」。天真的眼神語調,流露的赤子情懷,滿堂會眾無不動容,有人更是眼泛淚光,歔欷不已。雅彥與智舜,都是海外「手NG褙起來,湊陣打拼」,薪傳台灣文化的尖兵,可惜天道無親,兩人皆在生命的壯年與世長辭。哲人皆已遠,典型在夙昔。

《後記》黃智舜先生,台灣宜蘭蘇澳人,先後畢業於台灣師範大學物理系,德州農工大學電腦軟體工程系。他于2008年初以腦溢血辭世,享年六十歲。

(2008年3月原文;2016年2月修訂)

LEAVE A REPLY

Please enter your comment!
Please enter your name her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