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猴 @ 鄭炳全

愚猴

鄭炳全

他俯靠在車房的水槽上,鮮紅的血從掌心的傷口一直冒出來,他本能地嘶叫,

「郭老師!郭老師!我的手割傷了,血流不停!快來幫我!」

不知道是否被鮮紅色的血嚇到,喉頭乾,兩眼昏花,叫不出大聲,老師在屋裡的浴室沖洗,準備去睡午覺,他又不敢走出車房,怕血滴在地上不好清理,他再叫,

「郭老師!郭老師!」

顯然是沖澡的水聲淹蓋了他的呼叫聲,老師聽不到,怎麼辦?他試著將右手的四指按在掌心的傷口上,左手扭開水龍頭,然後伸出右手讓手肘手掌上的血沖洗掉。能止血就不怕了,他抬起頭看櫃架上有一個塑膠盒,裡邊好像有棉花球,有救了,他用左手試著把蓋子打開,沒料到這麼簡單的打開蓋子,只用左手竟然拉不開,右手傷口的血似乎被止住了,可是四指一離開掌心,血又渗出來。他一時心急只好左手壓住塑膠盒,用牙齒將蓋子咬拉開,取出二塊棉球貼在掌心傷口上,再繼續將右手的四指壓住棉球然後手抬高。

他用左手細心地把水槽四周看得見的血跡沖拭掉,大概只流失了50cc的血,對人体應不成問題,鏡內的人影臉色有些蒼白,他吸喘了一口氣,抬舉著右手,慢慢地挨近長板凳坐下平躺,右手抬高手肘放靠在頭上,閉目養神。幾分鐘前他試圖將磨利的銼刀納入塑膠刀套,沒想到那麼緊,稍一用力,銼刀揮出,正中右掌心,約四五公分長,照常理止血後要去醫院縫五六針。先止血吧,反正師父已經休息去了,自已單手也不能開摩托車下山去。

他是藝專讀完一年級,暑假來到叫畚箕湖的山村拜師學藝,是年初在嘉義市石猴彫刻展中認識到郭老師,歡迎他到山村從掃地,撿石頭,搬石頭,洗石頭開始。沒料到才來十天,正要開始創作的時候,粗心大意地割傷了手掌,割得蠻深的,至少兩星期才會復原吧,只要傷口沒發炎應該會合口。小時候削竹片做風箏,削芭樂木頭做陀螺,也常心急大意被士林刀切傷手指,擦了碘酒包一下,三四天就忘了擦藥,這次切到掌心恐怕不易收口,別想要刻石頭,就是刻木頭捏陶土都成問題。

「阿章,起來,你的手怎麼了?」阿章躺在長板凳休息,迷迷糊糊好像睡著了,一聽郭老師叫他,隨即坐正,右掌心抽了一下有點痛,四指還壓住傷口。

「剛才我硬要把銼刀收進封套,不小心手掌被割到了,您看。」郭老師翻開棉花球看一下已止血的傷口,笑呵呵地說,

「刀口無情不認人,以後還是帶手套吧。來!我帮你擦優碘,再貼 OK 綁,今天你就不要洗澡,身子擦擦就好,這幾天傷口別碰水。」

「郭老師,您看我去醫院縫幾針,會不會快點好。」

「我看不必吧,縫針時你又要痛一次,傷口没發炎就會好。這幾天你就拿筆畫畫猴子吧,左手也可以畫啊!」

「多謝老師,我認為自已是大人了,怎麼回事這樣子受傷?」阿章看著老師很熟練地在傷口上藥水,貼上厚層的紗布,再用長短的膠布將掌心及手掌前後包紮妥當,感激安心地向師父敬個禮。

「阿章,你要出師以前可能手還得傷幾次哩!」郭老師捻著灰白的小鬍子,哈哈大笑,將急救箱放回,轉身去樟樹下跟大大小小成群的石猴嬉戲了。今年五月郭老師的孩子幫他將其中二十幾件石猴舉辦台灣巡迥展,曾在阿章就讀的烏山頭台南藝術大學展出三天,阿章向學校請假,幫忙布置展室,在校園貼海報,邀請同學們去參觀,也客串導覽。

聽說阿里山上眠月石猴支線鐵路最近又開通了,阿章約兩三位同學來阿里山寫生,一起去看崩塌的石猴。從阿里山車站搭小火車,在原始森林中穿繞半個多小時才到終點眠月站,三十餘公尺高坐姿的石猴就在站旁,因十年前1999年921百年大地震及一個月後的嘉義民雄大地震,石猴的頭部耐不住劇烈摇撼震動,而滾落到草木中,約十公里長的眠月支線更是柔腸寸斷,崩裂多處,地震的威力真令人敬畏,阿章跟同學們討論著,有沒可能將房子般大的石猴頭部,用大吊車再裝接回三十公尺高的肩膀上。

三天後阿章回到畚箕湖,跟郭老師報告阿里山上見聞,說到眠月石猴,他問,

「老師,眠月這個地名頗有詩意,您知道它的由來嗎?」

「前幾年我讀過一篇生長於嘉義市的日本人寫的文章,指出1906年日本植物學家琴山河合,前往阿里山上考察林木,入夜躺在一片大石頭過宿,見明月緩緩升上山頭,四周盡是參天古木,感懷不已。1919年河合博士再度來阿里山,又到當年夜宿的地點,見蒸汽火車載一車車的巨木下山,他面對四周砍伐殆盡的林地,感傷地寫下:

斧斤走入翠微岑,伐盡千年古木林,

枕石席苔散無跡,鳴泉當作舊時音。

河合將該地命名為眠月,日後變成了正式地名,有一種在附近新發现的黃連,被命名為眠月黃連,又稱台灣黃連。那尊天然大石猴當然就叫眠月石猴了。」

「果真詩人取的地名就是特別,像老師住的畚箕湖被中國來的官員改成奮起湖,失去特殊景觀含義,不知叫住民或是誰從何去奮起。」

過後的兩三星期阿章的掌心傷口癒合順利,可拿牙刷刷牙,可開車了,仍不能拿重物,他不能想像出萬一失去右手,時時時刻刻生活是如何的不方便,簡直成為殘障了。他還不敢讓媽媽知道手割傷的事,她一直不了解為什麼阿章要去山村學石彫,人家聰明的美術學生都抱著電腦學3D設計或画動画。

受傷一個月後,傷口完全癒合,在掌心下方斜切一條微微凸起的紋路,初看像是斷掌,阿章才不相信算命看相那一套,但願老天爺能賜他再活三四十年,藝術之路多麼崎嶇難行他都甘願。

八月中旬一次颱風雨後,郭老師找阿章去溪底尋石材,前一晚準備麻袋繩索和鏟子,一大早兩人各騎一台摩托車,開向人跡罕至的產業道路,到路面接近河床的路旁停好車,携帶裝備和水瓶便當,慢慢地攀走下去,郭老師說,

「這條小溪水也是八掌溪水源頭,早年首先刻石猴的詹龍先輩,就是來八掌溪尋找各類不同的石材帶回去刻。運氣好的話我們今日也可以找到含化石的石材,一千萬年前阿里山還浸在海底,逐年受地殼擠壓隆高上來,現時嘉義市立博物館就有展出數百種海底古生物及陸地植物化石,都在阿里山區挖掘出來的。」

「十多年前我爸爸曾帶我去參觀洪東發老先生家的收藏,記得也有各式各樣的化石。奇怪,嘉義山區為什麼化石那樣豐富?」

「除了地質得天獨厚之外,也是要靠一些喜愛大自然,肯下功夫收集研究的愚猴,日夜不捨,好奇又細心,還懂得向專家請教,最後捐出來讓社會大眾分享,實在了不起。」

站在千百大大小小溪石當中,阿章聽了郭老師的話,忘了掌心還有點傷痛,心裡邊想,當個只會刻石猴的愚猴也不錯啊!

 

 

 

 

LEAVE A REPLY

Please enter your comment!
Please enter your name here

*

這個網站採用 Akismet 服務減少垃圾留言。進一步瞭解 Akismet 如何處理網站訪客的留言資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