憶故人–歐清南博士 ◎ 翠屏

歐清南

【前言】歐清南博士台灣高雄梓官鄉人士。高雄中學、中興大學農化系畢業。來美進修獲Texas Tech University 化學博士學位。在Johns Hopkins University 附屬醫院(Baltimore, Maryland)以及Mayo Clinic (Rochester, Minnesota)先後完成博士後研究與臨床化學的訓練。1980年接下Baylor College of Medicine (Houston, Texas)病理系教職,後兼任臨床化學實驗室主任(Director of clinical Laboratory)直至退休。
他指導學生並從事化學研究三十二年,在臨床實驗、兒童血液病變以及藥物監控技術的革新與發展獲得重大的突破與改進。他發表過112篇論文著作,足跡踏遍世界各大洲~演講、教學與訓練各國的病理專業人員。
他終身熱愛台灣故鄉。凡有前來德州醫學研究中心(Texas Medical Center)進修研究的台灣籍醫師或留學生,他總給予全方位的輔助與鼓勵。相信曾受過他指導、幫助的台灣醫學界菁英,必定還記得歐教授樂觀積極、開朗熱情的行事與為人。
歐清南博士2012年以病理榮譽教授的殊榮退休,卻在隔年五月二十三日因心臟衰竭辭離人世,享年68歲。

第一次看到他,是我大學畢業從台北返回高雄,當起菜鳥老師那年的秋天。那是一個日落黃昏,金黃色的斜陽餘暉照在我家座落於三鳳中街的西藥局櫥窗玻璃上。我剛從學校下班回到家,四十分鐘的(騎)車程加上全天候在學校教學兼導師,因為年輕,說累倒也不是太累,就是有點懶散沒精神。
把腳踏車停靠好,走進自家的藥房,倒杯冰水喝了一大半,深深地呼了一口氣。這時候從門口走進來一個身穿高中制服的學生。他中等身材,眉目清秀,特別讓我注意到的是異於一般高中男孩的暗赭膚色,他的皮膚特別光潔白晰。當時他到我家西藥局到底買了什麼成藥,我已經全然遺忘。倒是幾句與他的對話,至今常駐於心。
「你dang時欲嫁乎XXX?」臨走前他忽然蹦出這樣一句話。
「你在講啥?」我嚇了一大跳。
「XXX,伊感嘸是你e 男朋友?」
「你哪會知?」我頭壳有點昏亂,覺得這個「猴囝仔」有夠大膽兼無禮貌。
「是阮鄉公所劉課長講e啦!」他倒是理直氣壯。
「劉課長?伊是啥米人?」我更糊塗了。
「劉課長非常親切也非常照顧我們莊內的學生。」他答非所問。
「你叫啥米名?」我問他。他沒吭聲,走一步向前,讓我看清米黃色制服口袋上方繡著的名字~~歐清南。
時間一晃兩年過去。我跟先生結婚後寄居在大學教授宿舍。那時他只不過是一名薪水微薄的小助教,幸運的是一個對他頗為賞識的老教授,讓出學校分配的宿舍,給新婚的我們當作臨時的住家。宿舍在二樓,樓下住著另外一位教授與他的家眷。他家前院種植數株葡萄藤,翠綠的枝葉牽牽葛葛幾乎爬滿我們的窗框。
清南每次前來,總不忘打開窗子彎腰往外探。有一次忍不住問他到底在看什麼碗糕?他說南部來的散赤囝仔,不會偷也不敢搶,但爬上我們窗戶這邊的葡萄粒,不吃白不吃。我們不吃,難道要留給過路鳥仔做點心?說完哈哈大笑起來。他的個性就是這樣~~人未到聲先到,有話直說,從不拐灣抹角。與他相識五十年,他純真耿直的個性並未隨著年紀漸長而有絲毫改變。
清南從就讀大二那年開始,就是我先生帶領做實驗的學生。清南與我先生不但是同鄉,更是近鄰。他敬他是學長,愛他如兄長。我們家他走動之勤猶如走灶腳。他也不揀吃,有啥吃啥,而且因為年輕體壯,胃口超好。有一次,招待他與幾個熟悉的同學來吃飯,因為是新婦下廚,不會算計食材與水份的比例,我煮出來超大一鼎滾水盈滿,名符其實正港的米粉「湯」。幾個大男生無氣嫌,唏哩嘩啦吃得津津有味。
我說米粉會吸水,吃不完過暝就會變成一團黏黏的漿糊,拜託他們全吃光。果然不負我所託,清南當起領頭羊,帶頭吃了七、八碗,把一大鼎的米粉湯吃得點滴不剩。幾十年後,清南還經常提起那番充當拼命三郎,努力吃完米粉湯的壯舉。他也才告訴我,那晚差點把肚皮撐破,並訝異自己當年的腹肚容量之大,簡直無法想像;同時對於想吃多少,就能吞下多少的青春無礙的歲月,產生不勝懷念之感。
結婚一年之後我家老大Bing前來報到。生Bing的過程我吃盡苦頭,小baby卻是個人見人誇的可愛小男孩。那年暑假清南留在學校實習,到我們家來得更勤。他十分喜愛我家這個小傢伙,還親手幫他換尿布。清南沒有經驗,尿布包紮得離離落落,不對稱也不貼身。他手忙腳亂,baby竟然沒哭也沒鬧,只睜大一雙烏黑眼珠,任他拉腿翻轉隨意擺佈。很多年後,當Bing長大結婚且已有自己的孩子,清南曾當著小孩面前得意地宣告~~Hey! Guess what? I did change your daddy’s diapers many many years ago。小毛孩滿臉疑惑,轉臉看著爸爸,差點就要追問:「Dad, is this guy kidding ?Were you used to be that young?」
前幾天偶翻舊時像冊,青春永駐的老相片印證了新婚初期單純甜蜜的歲月。週末假期,由清南發起,組隊騎車出城郊遊。一大群少年家迎風歡唱,逍遙自在。藍天白雲,陽光亮麗,無窮的希望,無憂的年華。其中一張最值得記憶的,是1967年先生出國留學,在台北松山機場拍攝的紀念照。
照片中六個年輕男子一字排開,清南是其中一位~~全副軍裝,帥氣挺拔。他長途跋涉,從南部服役的營區專程趕來相送,當天又風馳電掣,坐夜車趕返軍營,盛情隆誼令人感動。撫今思夕,人天永別,回首前程,恍然如夢,令人不勝欷噓!
1973年楓葉轉紅的季節,我先生完成生物化學博士學位,在Texas M.D. Anderson Hospital(Houston, Texas) 覓得博士後研究的工作。那年的感恩節前夕,一部二手貨老爺車載著我們全家四口從密西根逐雲追月匆匆南下太空城,暫租兩房一廳的公寓棲身。清南當時還在 Texas Tech University(Lubbock, Texas)辛苦攻讀化學博士學位。那時他已經結婚並已有一個未滿周歲的男孩。我們經常與他們夫妻兩人電話聯絡。
當他聽我們說起,休士頓鄰近Gulf of Mexico(墨西哥灣),生蹦活跳的魚蝦滿船滿坑低價任人選購,生長於高雄海邊城鄉,愛吃海鮮成癮的他,二話不說,約好一個大學同班好友,帶著未滿周歲的兒子(因為妻子上班,孩子無人照顧),從Lubbock 開車南下直達Houston,那是大約500英里路,10個小時的長途。
到達我們的公寓之後,沒有一分鐘的休憩,他把手抱的孩子匆匆扔給我,沒說上兩句話,返身開車上路,前往Seabrook~休士頓東南郊,墨西哥灣邊的小漁村,另一段來回70英里的車程。回到公寓天色已晚,他們也不用我招待,親自tai魚剖肚,準備晚餐。兩個少年仔就以海鮮全席款待自己三日夜。等到最後一天要啟程返回Lubbock時,我過意不去,為他倆煮了一鍋白米清粥。不需任何配菜,兩人直著喉嚨連喝了好幾碗。臨去時清南告訴我,一生當中沒有吃過這麼好滋味的am-muai-ya-湯(連吃三天海鮮全席的反應?)。四十年前的往事細思量,他的音容依然清晰,琅琅笑聲似乎還在耳邊迴響。
清南過世轉眼已逾兩年整。我至今依然無法接受他已逝去的事實。每當西天日落,餘暉猶存的黃昏,我在廚房清洗用過的碗盤時,不自覺地會抬頭望向窗外社區的街路。看到兩個行人遠遠走來,剎那間以為那是清南夫妻過來邀約我們一起去走路。睜眼細看卻是不相干的過路客,這才驚覺,今生今世,清南已經無法與我們一路同行,我內心會微微抽痛,眼淚就不請自來。
如今每逢想到他,就會聯想起遠方故鄉的長堤海岸與清澄蔚藍的島南晴空~沒有陰霾,從容自在,光明坦蕩,平順自然。這也正是他一生言行的寫照啊!
(2015年5月,於美國德州休士頓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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