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人生︰一個堅持和無數的巧合 ◎吳澧培/吳澧培回憶錄前言 10-12-2015

我的人生︰一個堅持和無數的巧合
◎吳澧培
我常常想,假如不是我的家庭因素,並和謝聰敏成了摯友,早年就不會參與島內的台獨運動。如果沒有參與台獨運動,就不致於遭國民黨特務監視,風聲鶴唳,逼得我急於出國以避免遭到迫害。
當我在彰化銀行工作了七年之際,好友余新旺經營的公司財務出現困難,我因為替他的貸款做保,假使他的公司垮了,還不起貸款,我不但顏面無光,銀行的工作很可能也將不保。在這種情況下,我只能硬著頭皮辭去銀行的工作,攘臂為好友跨刀相助以求「救人保命」,參與公司的營運。
意外的是,我辭去銀行工作進入余新旺的公司這件事,看在銀行同事眼裡,他們都想,吳澧培敢丟下銀行「金飯碗」,顯然余新旺這家公司不是大有來頭就是潛力十足,結果這些老同事爭相要借我錢調度。在這樣的意外逆轉之下,資金充裕了,再加上余新旺主外衝業務,我主內掌財政調度,分頭努力,合作無間且經營得法,公司財務翻生,我出國所需的龐大費用也有了著落,讓我及時離開被白色恐怖所籠罩的台灣。
在這之前兩年,因為好友洪烱明的介紹,妹妹季珍到台北「伊藤忠商事株式會社」工作,並在那裡認識了我的妹婿丁博均。妹妹原本該是不會想要出國的女孩,卻因為與妹婿「一見鍾情」,在愛情的助燃之下,反而先我去到美國留學,並與丁博均結為連理。妹妹是個體貼又能幹的女性,幸好有她及妹婿在美國,幫我這個大懶人兄長找學校、打申請表格、寄發申請信函等。因為我希望就讀的學校能盡量離妹妹家近一些,也希望學費能盡量低一些,她任勞任怨地主理一切,替我寄出近百申請書函,幫我申請到學費廉宜的大學。
就在風聲鶴唳、擔心被抓的情況下,因為出國的財源解決了、也找到合適的大學,就出國了。
去美國的本意是想以台獨運動為主業,想找個穩定的工作維持家計,讓妻兒生活無虞,我就可以放手從事台獨「本業」。只是台獨運動的本業進展十分有限,反倒是「副業」闖出了成績。
從美國大學研究所畢業之後,老天為我鋪了一條道路,到阿拉斯加國家銀行(National Bank of Alaska)的國外部任職,展開我在美國的銀行業生涯。
在台灣的彰銀工作七年,進去時是辦事員,離開時還是辦事員。不過來到阿拉斯加銀行,同樣工作七年,進去時是練習生,七年後我已升到資深副總裁兼財務長。
其實能在阿拉斯加銀行從練習生晉升到資深副總裁兼財務長,也是另一次意外之旅。阿拉斯加國家銀行聘我到國外部服務,是因為當時在阿拉斯加的普拉德霍灣(Prudhoe Bay)發現了大油田,並計畫進行開採。石油一旦出產,將會吸引許多亞洲買主,尤其是能源缺乏的日本。銀行看準這一商機,趕緊準備擴大國外部人力,並需通曉日語的人才。我英、日、台、華語都難不倒,因而順利獲得這個職缺。
只可惜,開採原油牽涉到輸油管的興建,這個問題引起原住民及環保團體的憤怒抗爭,並演成長期的訟戰。這一發展阻擋了原油的開採,我在即將任職的國外部成了冗員,很可能就要丟了飯碗。
銀行在阿拉斯加州南部邊陲的另一個分行,還有一些日本客戶在那邊開採林木和經營漁業。我沒被炒魷魚,不過銀行要把我調到那個更荒涼、更偏遠的地方去。當時真是心酸,但我告訴自己,一定要努力再努力,把握任何機會,先把根扎下來。
意外的是,我的銀行生涯在這個時刻意外開啟了新的篇章。當時銀行主計室的主管因水土不服請假,人力不足,人事部門看我履歷上寫「有會計經驗」,就把我暫時借調到主計室幫忙。就因為這個轉折,借用了兩個禮拜之後,我反而成為主計室的正式職員,然後憑著努力及苦幹,一路晉升。七年後,我成了銀行的「資深副總裁兼財務長」。
我一生當過三種國民。小時候是日本人,後來變成了中華民國國民,來美國後又成為美國人,並在美國奮鬥而於銀行界打出一片天地。
從台灣來美國的移民常常感到遭主流社會的歧視。但實際上,我的人生三個階段,不管是當日本國民或中華民國國民,不都是遭到歧視嗎?當日本人或中華民國國民都不是我心甘情願的,是被迫、不得已的。到美國留學定居之後,我則是懷著歡喜的心當美國國民。我沒有受到美國主流社會的歧視嗎?當然有,我在阿拉斯加國家銀行表現令人刮目相看,但最後選擇離開,正是對抗歧視的行動。
雖然也經歷過遭歧視的忿恨難平,但我還是很感謝美國這塊土地,讓我在面對歧視的環境下,仍然能夠盡情發揮,並最終獲得主流社會的肯定與讚譽。
寫這本回憶錄,就是想以個人人生經歷,告訴台灣的年輕一代,人生要有所堅持,面對困境或打壓,一定要挺直腰桿,憑藉實力,據理力爭。
就在我辭去阿拉斯加國家銀行資深副總裁兼財務長的職務之後,我的人生又有了極為關鍵的轉折,那就是應聘到北方阿拉斯加國家銀行(Alaska National Bank of the North)擔任經營團隊的第二把手。這家銀行當時的總裁正是法蘭克.穆考斯基(Frank Murkowski)。
在穆考斯基的團隊工作,我受到他極為尊崇的禮遇;我也沒給他失望,因為我的大力整頓,北方銀行度過低潮、克服危機,轉虧為盈,經營平順。這樣的成績,讓穆考斯基頂著「成功的銀行家」的光環,大步邁向國會,當選了美國聯邦參議員。
在銀行經營團隊中,我成了穆考斯基的事業最佳拍檔,而私底下我們也成為情誼深厚的好友。正因為這樣的公私情誼,穆考斯基成為我推動台美外交關係中最堅定的盟友。過去這些年,我能夠與美國國會議員及美國官員頻繁互動,為台美外交略盡綿薄,若無穆考斯基先生適時襄助,實在也是不可能的事。所以在這本回憶錄裡,讀者也將讀到一些未曾公開的歷史,更能了解穆考斯基協助台灣走向民主的貢獻。
我的人生路上有一些極為特殊的際遇,也經歷、親睹過不少迄未公諸於世的歷史,這本回憶錄或許能彌補台灣民主運動及台美關係歷史裡的一些空白,因為它們在台灣的歷史長河中是極具意義的;希望透過我的見證,讓台灣歷史更為完整。
穆考斯基有意進入政壇之前,就極力推薦我接任銀行總裁的職位,只是董事會不肯接受他的建議。他當選參議員後,仍堅持由我接任他的遺缺,雖然董事會心不甘情不願地接受了,但總裁與和董事會關係日趨緊張。就在我全力整頓,並把銀行從困境中救起之後,我又被迫離開銀行。這也是種族歧視又一活生生的例子。
在那樣的人事變化下,我轉戰到洛杉磯,才會有加入Western Airline 經營飛機公司的寶貴經驗。而接下來的萬通銀行,也是個意外的際遇。而因為這個意外的際遇,萬通銀行成為我人生最後一個銀行業的工作,也是最成功的一個事業。
就在經營萬通銀行期間,台灣的反對黨成立了。我在洛杉磯,天時、地利加上人和,正好可以協助台灣的反對黨在海外形成一股力量。所以我投入極大的心力,參與支持台灣的民主運動。
在美國的奮鬥過程中,我遭遇到種族歧視的痛苦,但也在這個民主的國家得到盡情發揮的快樂和果實,也能自豪的說,我對美國社會也做出一份美國人應該有的貢獻。二00四年,我放棄美國國籍準備回台灣定居之際,美國眾議院司法委員會主席柏曼(Howard Berman)和另外兩位眾議員,聯手提出「向吳澧培致敬」(Tribute to Li Pei Wu)決議案,表彰我在台、美關係的影響與貢獻。經國會議員們通過後,正式納入國會紀錄,這在美國國會歷史上是極為罕見的殊榮。
在美國這個國家,外來人要生存,須要先有正確的觀念,腳踏實地,努力打拼才能爭取到和其他族羣同樣的福利和待遇。沒有「天上掉下來的禮物」這回事。台美人常以「種族歧視」來搪塞自己的不足。我認為縱有「歧視」發生,也應把它視為一種激勵的動力來鞭策自己。同時,台美人身為少數族羣更應團結,相互提㩦,養育我們的子子孫孫成為更優秀的台美人,我在這方面確實著力不少,「蕃薯不驚落土爛,只求枝葉代代湠」是我的希望。
所以,在經營萬通銀行期間,我參與、推動第一代台美人的公共事務之外,更鼓勵台美人第二代團結自立,不要受到任何不公平的待遇,更希望透過他們各方面的專業,貢獻美國社會。我一方面要為台灣的民主獨立盡一份台灣人的力量;一方面也幫助第二代台美人做一個「堂堂正正的美國人」,因為第一代台灣人的「他鄉」,已經是第二代的「故鄉」。
若不是這麼多年在海外的投入,應該也不會促使我在耄耋之年放棄美國國籍,回來台灣,繼續貢獻給台灣的民主運動。
而更沒想到的是,回到台灣的這些年,竟又遇上極不可思議的風浪。
因為在美國時即積極參與台美的民間外交工作,所以從美國銀行界退休後回到台灣,即曾多次就台美外交的議題向阿扁總統提出建言,可惜都沒獲得採納。一直到他要卸任總統時,才告訴我說,我的建議都很好,並拿了一筆錢要我協助開展台美的外交。只是這一件美事後來竟差點讓我碰上牢獄之災。這當然也不是計劃中的我的人生,而是意外中的意外。
甚至到了最近,我的回憶錄都快完成之際,「台灣獨立行動黨」組黨的事也成了我「驚奇人生」當中的一個小漣漪。
這源起於金恆瑋先生找彭明敏教授談組「台灣獨立行動黨」。彭教授想,一生從事台灣獨立運動,都沒有一個以台灣獨立為名號的政黨,此時組「台灣獨立行動黨」是個很好的想法。彭教授接受了金先生的邀請成為發起人。他希望我也加入成為發起人,金恆煒並特地來訪,告訴我彭明敏、陳師孟等都已簽署當發起人。
在討論過程中,我表達了立場和想法。第一,現階段必須和蔡英文的民進黨合作,聯手打破國民黨在立法院一黨獨大的局面。第二,要把小黨整合起來,取得不分區立委名額。
我主張,若與「時代力量」等其他友軍能夠整合成功,則在總統大選應該支持蔡英文也與民進黨保持友好,不予攻擊;立院選舉要努力取得不分區立委名額。若政黨輪替,蔡英文執政,這個整合後的黨才能在立法院監督、制衡民進黨。目前小黨林立,若各自戰鬥,很難各別突破5%門檻取得不分區立委名額,這對民進黨及所有小黨都不利。
其實,我們這些出來擔任發起人的「大老」,都是老人了,談組黨,實在是「有老將,無兵丁」,所以在能夠與友軍成功整合之前,這個黨只是個空架子。
對於台灣獨立運動,我絕不考慮一己之私,所以我的立場很明白,我們尋求合作、整合的夥伴如「時代力量」等友軍,他們早已擁有資源,且已展開選舉的布局,我們應該以全力配合的方式來進行整合。我個人在乎的是整合,黨名問題對我而言並不是當務之急。
金恆煒於七月二日向媒體發出「台灣獨立行動黨」組黨的消息,自由時報記者立即訪問我;雖然有點驚訝,不過我向媒體重申我的立場與主張。
只是「組黨」的消息公開之後,金恆煒先生卻還是在他的專欄文章攻擊蔡英文與民進黨,讓我很意外,也覺得心灰意懶,想就退出參與組黨的工程算了。彭教授要金恆煒來和我溝通,金恆煒說他對蔡英文及民進黨的批評係以「專欄作家」的立場提出的針砭之言。我無法接受這樣的說法。
後來,「時代力量」的黃國昌先生也來訪,和我深談,他對於整合一事展現了極大的誠意。
擬議中的整合,希望能把「台灣獨立、建國、制憲」的理念明文化,把「獨立」寫入黨名。
黃國昌說,「獨立」寫入黨名不是問題,但「時代力量」已經展開選舉造勢活動,旗幟、傳單等各種文宣早已製作好了、印製好了,對他們而言實在無法重新來過。他說,如果將「台灣獨立、建國、制憲」寫進黨綱,就不必大費周章了。
我聽了也覺得黃國昌的說法合情合理。
只是沒想到在這問題上,彭明敏辦公室主任李俊達卻堅持要「時代力量」在黨名加上「台灣獨立」,並且還要另組「五人小組」重談。
我認為,整合小黨凝聚力量,這個理念很好,但是想法若無法一致,就不要勉強「合」。對於事情轉折成那樣,當時也覺得自己的努力都白費了,心灰意懶之餘,我決定退出組黨的事務。
就在本文付梓前夕,台灣的媒體報導說,「由金恆煒、陳師孟等獨派人士擬籌組的台獨行動黨,原定今舉辦組黨記者會,但因近期與時代力量交流後,決定暫不組黨,先宣布支持時代力量。金恆煒指出,兩黨都展現出最大誠意,盼爭取國會席次,台獨行動黨決定暫不另行組黨,但期盼時代力量的黨綱加入能制台灣新憲的理念、黨名加入「台灣」,同時台獨行動黨未來也不提不分區立委名單,不加入時代力量組織運作。」(台灣蘋果日報08-10-2015)
對於這樣的發展,我覺得大家已朝正確的方向前進了,也和我的初衷不謀而合,我衷心祝願這樣的整合力量能在2016的台灣大選中發揮關鍵性的作用!
回顧這一生,我深深體會人生的不可測性,而且常常是「無心插柳柳成蔭;有心栽花花不開」。我不能肯定有計劃的人生就一定會成功,不過我在人生中的每一個位置上都是盡力而為的。
我人生唯一的計劃就是打倒國民黨,實現「台灣獨立」,可惜到現在都還沒成功。然而我的銀行事業生涯卻有可圈可點的成果,在美國的銀行界,我所經營的銀行,雖然不是最大的,但銀行經營的品質之優秀(銀行賺錢的能力及資產的品質),在全美、甚至全球排名都是一等一的。
而我的一生當中,則出現許許多多的貴人。回想當年彭教授參選總統、阿扁競選連任台北市長和兩次總統大選,海外的熱誠襄助,我則盡力的號召、整合,讓海外的力量全力釋放。事後大家把功勞歸給了我,但其實這是因為海外鄉親、朋友的熱心、毫不計較、出錢出力,才能發揮那麼大的影響力。尤其2000年及2004年,阿扁能夠當選及連任,海外在財力的支援、人力的協助以及大批鄉親返鄉投票,都是阿扁勝選的重要因素。我要感謝這許許多多的貴人相助!
我年事已高,思路不若往昔清晰,寫稿、讀稿、校稿漸漸難以得心應手,這本回憶錄能夠完成,是許多朋友不吝情義相挺相助的成果,這期間有許多人從各方面提供協助與幫忙,我實在虧欠朋友們的情誼!
這本書的完成,最大的功臣當然非張菊惠 (Julie Lee)莫屬。她不但解決我碰到的各種疑難問題,更三次校閱全書,仔細核實文字與史料的正確性,非常辛苦。這本回憶錄的撰寫,要追溯至近二十年前。陳文茜小姐是第一個發願要協助我寫書的,只可惜我把許多資料交給她之後,並無進展;事隔多年,那些資料是否文茜小姐還幫我留存著,雖曾多次詢問,均不得要領。後來,我仍在洛杉磯萬通銀行服務時,黃樹人先生開始就回憶錄進行訪談和整理,我返台定居後,沒能繼續。本書的初稿也蒙張炎憲先生的協助,可惜他英年辭世,不勝唏噓。嗣後,又蒙林榮松醫師的夫人石秀文女士,專程回台為本書擬出草稿,也是居功厥偉。後來又有劉永毅先生在這個基本架構上撰寫的初稿。最後張菊惠和我經過三次校改、修訂,終於定稿。其他參與此書校改及修訂的朋友還有︰花柏容、陳玫君、林尚雲(Amy Lin)、丁博均、吳秋柔等,澧培藉這個機會向他們表示感謝。
我的人生若無我的家人相伴與支持,絕對無法有今天的成就與圓滿。我的賢內助秀珠克勤克儉,持家有方,令我無後顧之憂,讓我能專心於我的專業並從事我喜歡做的事。若沒有這個妻兒和樂融融的家庭,我也不會有今天的成果,所以也要特別感謝無怨無悔、一生相伴相隨的賢妻。
雖然台灣的獨立建國、民主自由、社會公義、福利、人民自決等現況離我的期待尚遠,但我絕不放棄。所謂「老兵不死,只會凋零」正是我心境的最佳寫照。在台灣民主運動的長河,有我敬仰、追隨的前輩,有與我相互扶持的同儕,每個人都有值得喝彩的一章,然而我輩已是「古來稀」,殷殷期盼接捧者的茁壯。這個使命是個「傳承」,是眾人的史業,一定要畫上屬於自己努力而留下光彩的一筆。若說迄今有任何一絲的成就,我也很清楚沒有一件事的成功是我唱獨腳戲就可一蹴而成的,我,只是在這台灣民主化主流中參與的一份子而已。
寫回憶錄,檢視過去的人生,猶如重新經歷一次昔日走過的種種,只是現在能以較成熟的角度來做評斷。雖然我無法改變已成事實的過去,但希望我做錯的,能成為後來者的的戒惕;我做對的,能成為後來者的的鼓勵。當外在的大環境惡劣得使我難以伸展時,我曾消極頹喪過,但在心底的火種從未熄㓕,伺機破繭而出的力道更見厚實。我希望這本回憶錄可激起讀者正向地面對人生,正向地思考人生的意義,把不屈服於惡劣環境的精神代代相傳。
八十餘載的人生歲月,恍如一葉扁舟在大海中沉浮,時而風和日麗,水面如鏡;時而驚濤駭浪,險象環生,幸而都能逢凶化吉,終能安全歸岸。我只能總結我的人生是︰一個堅持和無數的巧合!

 

吳澧培家庭

                                                                     吳澧培伉儷與民進黨前主席林義雄夫婦及侄兒吳釗燮。

吳澧培 南加銀行家的故事

楊遠薰

吳澧培三十五歲才到美國,對未來不抱太大夢想。他說:「當時只想求個生活,照顧妻兒,對台灣有期待,如此而已。」

事實上在他消極的前半生,不曾夢想自己會成為叱吒風雲的銀行家。「當初進銀行,是為了博取女友母親的歡心,沒想到婚沒結成,倒走上數鈔票這一行。」他笑著說:「我的人生實由許多陰錯陽差造成。」時勢創造英雄,英雄掌握時機。他到阿拉斯加國家銀行(National Bank of Alaska) 工作七年,進去時是小職員,出來是資深副總裁。他在1982年接掌萬通銀行時,銀行濱臨破產邊緣,但經他掌舵十八載,成立分行二十一家,年利潤逾四千萬,資產總額達二十五億美金。他化腐朽為傳奇的本事,令人稱羨。晚近自金融界退休的吳澧培致力奉獻故鄉。他創辦福爾摩莎基金會,為改變美國的一個中國政策到處奔波。秉著福爾摩莎的夢想,他繼續燃燒生命的火燄,散出無盡的熱忱。


消極苦悶的過去

晚春,驅車上山訪吳澧培,走到山窮疑無路,就到他的住處。吳董的寓所沒有想像中的氣派,但也不失花木扶疏舒適雅致。

「我們自到加州,就一直住這裡,沒有搬過。」吳太太輕聲地說。她是個嫻嫻靜靜的女性,自己操持家事,也給客人奉茶。

客廳裡,吳澧培逸趣橫生地暢談過去,爽朗的笑語中,夾雜著綣綣念舊的情愫。他說:「我唸台大經濟系時,態度消沉又經常翹課,班上沒幾個同學記得起我。」

他的消極與成長的環境有關。1934年生的吳澧培是彰化大城鄉人。「一個鳥不下蛋的地方。」他笑道:「彰化的姑娘都怕嫁到大城鄉來。因為大城位在濁水溪之北的海口處,土地非常貧瘠,水稻種不起來,只能種甘蔗與蕃薯,」吳家在當地是大地主,因為涉及二林蔗農事件,田產賣掉一大半,家境日衰。吳澧培的父親自台中一 中畢業後,一心想到日本留學,無奈身為長子,被祖父留在鄉間照顧田產,為此一直引以為憾。「我爸爸很嚮往中國。」吳澧培說:「日本投降那天,他身穿禮服,頭戴禮帽,在大街上手足舞蹈,興奮異常。可是後來的二二八事件卻將他的希望摧毀殆盡。」

更慘的事情還在後頭。二二八之後,吳澧培與二哥在台中一 中唸書。有一天,唸高一的二哥竟以參加讀書會的罪名被捕,猶如晴天霹靂。「我爸爸為了救兒子,不惜變賣絕大多數田產去疏通,結果錢都被騙光,二哥亦整整坐了十二年的牢。這件事對全家的打擊非常大,爸爸從此自我關閉,甚少外出,家中的經濟全靠大哥在鄉間賣藥維生。」他說。在這種環境下長大的吳澧培自是對社會不滿,又覺無力改變,態度十分消沉。相對地,他有幾個自台中一中到台大的朋友卻對社會改革充滿了熱忱。當時,謝聰敏唸法律,賴文雄唸政治,鄭紹良由經濟轉土木,加上他四個臭皮匠經常湊在一起談天說地論時政。賴文雄與謝聰敏都是彭明敏的學生,時常談起彭教授,連帶地,大家都對彭教授非常景仰。大學畢業,一心想遁隱塵世的吳澧培到選擇山間教書。但他只在竹山初中教了一年英語,旋即轉到基隆一家商職任教。在基隆時,與一位昔日大學同窗密切交往,初嚐戀愛的滋味。由於女孩的母親嫌教書的沒出息,他就奮發圖強考進彰化銀行,希望捧個金飯碗,討未來丈母娘的歡心。

「剛進彰銀時,被分發到雲林縣斗六鎮。」吳澧培說:「我在那裡苦苦捱了半年,想盡辦法調到台北,心想這下可以成親了吧?於是登門求婚。沒想到女孩的母親說我沒有房子,更說我有兩顆金牙齒,不好看。真把我氣炸了!當初若不喜歡我,何不早說,害我憨憨跑了一百回轉,到頭來還挨了一場悶棍!」提起往事,吳董還是有牢騷。堂堂男子漢,自尊心受到傷害,吳澧培當下發誓:從此不上女家門!主意既定,率然擲出「哀的美敦書」,對女孩說:「要,就跟我走;不,就從此一刀兩斷。」可惜女孩缺乏他的勇氣,只好讓吳澧培獨抱米酒矸,吞食失戀的苦果。

難兄難弟好牽成

幸好人生柳暗花明。吳澧培的摯友賴文雄是台中人,台大政治研究所畢業,找不到事,去賣鴨蛋。後來系主任彭明敏惜才,聘他回台大當講師,又幫他申請到一份赴美留學的獎學金,十分令人羨慕。吳澧培因此替賴文雄餞行。席間,見賴兄愁容滿面,百思不解,便問何故?賴文雄道:「因為家中父母乏人照顧,何況有個妹妹,還小姑獨處。」「這有什麼難?」吳澧培一聽,順口便答:「找不到人,找我好了。」孰料三日後,賴文雄來找他,開口就說:「你的求婚已被接受。」

「什麼?」吳澧培叫了起來:「哪有這種事?」但接下來是當年他在賴家進進出出經常見到的小妹妹秀珠確實出落得亭亭玉立,不久真的成了他的妻子。

婚後的吳澧培住在彰化銀行宿舍裡,賴文雄與鄭紹良已相繼出國,難兄弟裡剩下一個謝聰敏,其時在國民黨的中央黨部擔任日文編輯,三天兩頭就往他那裡跑。「謝聰敏的個性積極,想法前進,膽子很大。」吳澧培說:「1964年中秋節清早七點多,他來敲我家門,說今天要發表宣言了。當時懷孕六個月的秀珠有出血的現象,我正急著送她到醫院,便約聰敏晚上一起吃飯再談。結果他那晚一直沒出現,我的心也一直往下沉。」隔天,吳澧培打電話到謝聰敏的辦公室,一個陌生的聲音用台語問他叫什麼名字?是謝的什麼人?他警覺地掛了電話。稍後,他到謝聰敏的住所探望,有人過來和他寒暄。談話時,瞥見那人西褲底下露出一雙憲兵的皮鞋,他虛與委蛇一番,便匆匆離去。

數日後,他探聽到彭教授和魏廷朝相繼失蹤,心想下一個被抓的對象可能就是他。因為當時銀行職員的存款利息較高,謝聰敏有五萬塊錢存在他的銀行帳戶裡。「我太太每天都在哭,我也感到憲兵的吉普車隨時會開來抓我。」吳澧培說。他打定主意,被約談時,一概佯稱不知情,並且所有的供詞都一致。結果在謝聰敏的起訴書中有一段寫道:「謝的五萬元叛亂資金寄在『不知情』的吳某人處。」他也因此在1964年的「台灣自救宣言」事件中僥倖開罪。但是吳澧培逃過了牢獄之災,卻逃不過被跟蹤。往後,為了避免情治人員起疑,他故意生活得很萎靡。每日下班後,不是喝酒,就是打牌。渾渾噩噩混了兩三年,深覺不是辦法,便想出國。他於是辭掉銀行工作,一邊在貿易公司打工,一邊積極申請美國的大學。他說:「當時出國的主要途徑就是留學。我離開學校已經十年,如有學校要收我,便是萬幸。」

因此他一收到堪薩斯海斯堡(Fort Hays) 州立大學的入學許可後,立刻告別妻兒,踏上留美之途。1968年正月,他在洛杉磯入境。第一次出國,搭了十幾小時飛機,頭昏昏腦沉沉,見到老友賴文雄來接他,自是歡喜。賴文雄一接過他手中的行李,便要他把手舉起來。「做什麼?」吳澧培莫名其妙舉起一隻手,只見賴文雄唸唸有詞,然後要他?句「同意」。他的手一放下,賴文雄就說:「你已宣誓入盟了。」「你說什麼?」吳澧培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原來那時賴文雄擔任台灣獨立聯盟的組織部長,正積極招兵買馬。所以吳澧培踏上美國的第一日,便步上了黑名單的不歸路。接下來,賴文雄說要給他一部可賣一百塊美金的老爺車,要他去打工搞革命。吳澧培這下已經清醒,回道:「我的頭?還沒壞。我有一個老婆兩個兒子,正殷殷切切等我唸完書去做事,接他們到美國來,豈可一下飛機就變卦?」於是數日後,逕自搭機飛往堪薩斯的海斯堡。

阿拉斯加的歷練

到了海斯堡,吳澧培發覺小鎮寂寂,幾乎見不到其他台灣人。而且年紀一大把,唸起洋書來,實在很辛苦。他說:「我講英語,人家聽不懂。人家講英語,我也聽不懂。考試成績發下來,全班殿後。」虎落平陽沒法度,只好拿出台灣人的絕招:愛拼才會贏!他發憤苦讀,結果只花一年功夫,就拿到企業管理碩士,開始找事。他知道自己謀職條件不佳,但仍到處投石問路。有一天,在學校的就業輔導室裡,讀到一則廣告,有一家阿拉斯加的銀行正在徵尋一位懂英、日、中文,又有實際銀行經驗的人。「這豈不是在找我?」他心中一喜,連忙寄信去應徵。原來1968年時,勘油專家在阿拉斯加發現了北美最大的油田。一時,荒蕪已久的大冰原立刻成了石化人員的紛沓之地。金融是經濟的指標,該州最大的阿拉斯加國家銀行遂準備擴大國際業務部門,開始招募人才。就這樣,好運落到吳澧培頭上。對吳澧培來說,只要在美國有立足之地,哪怕天涯海角他都去。於是1969年五月,他帶著甫從台灣來的妻小抵達安克拉 (Anchorages)市,向在美國的第一份工作單位報到。

「阿拉斯加的確冷。」吳澧培?:「五月天,還飄著雪。兩個亞熱帶來的兒子分別是兩歲和四歲,一看到戶外皚皚白雪,就吵著要出去玩。可是出去不到兩分鐘,又哭著跑進來,說是凍得受不了。」他接著說:「初到阿拉斯加,身上背著五、六千元負債。以後整整兩年,全家省吃儉用,不上館子,夫妻倆都上班,才把債還清。」吳太太因為會說日語,很順利地在安克拉國際機場的免稅商店找到工作。「那時日本旅客很多,生意很好。」她說。倒是吳澧培到阿拉斯加國家銀行報到後,方知阿拉斯加正發生環保訴訟,油田開採計劃被延宕,銀行的國際部門亦停止擴充,他因此被安置在會計部門裡當一名財務分析員,成了銀行裡惟一的東方行員。當財務分析員得向上司做口頭報告。吳澧培說:「因為英語不好,我只好每天帶工作回家,晚上在家寫好稿子,隔天拿到公司唸。當時銀行總裁是會計師出身,曾經當過安克拉市長,對下屬要求非常嚴格。結果會計長被他罵跑,我的頂頭上司也跟著辭職。蜀中無大將,廖化為先鋒,總裁有問題,就由我這個新兵去擋駕。有一天,他步出辦公室時,突然回頭對我說:『Li, you got answers on everything, don’ t you?』。整個辦公室的人都抬頭看我,因為這話出自他口中,是一句非常難得的讚美之詞。」

接下來,吳澧培寫的兩份增進銀行利潤報告書都獲的老總的賞識。他被公開表揚,職位亦連續被擢昇。幾年內,升了數次,到第四年,已經當上銀行副總裁兼會計長。到第六年,又升上資深副總裁兼財務長(CFO),負責銀行的會計、財務與投資部門,正式參與銀行的營運。1973年,阿拉斯加的油田經過五年的纏訟,終於獲准開採,石油公司開始興建一條長達一千兩百公里的油管。隨著大批工程人員的到來,整個阿拉斯加一片勃發。金融跟著經濟走,吳澧培主掌的銀行隨著大發利市。那些年,阿拉斯加國家銀行的成長率每年皆在百分之二十以上,資產回收率亦居同行之冠,「東方吳」的聲名因此遠近馳名。1977年,眼見油管工程即將竣工,吳澧培主張銀行應採縮緊策略,與仍力主擴充的總裁意見不合,遂萌去意。這時,一家總部設在費爾貝克 市(Fairbanks)的阿拉斯加北方銀行(Alaska National Bank of North)總裁穆考斯基(Murkoski)先生聽到風聲,隨即派了一架飛機接吳澧培全家到費爾貝克市觀光,對他百般延攬。

吳澧培於是在1978年加入阿拉斯加北方銀行,擔任執委會主委(Chairman of Executive Committee)。他上任後,發現這家表面看來還賺錢的銀行其實內部充滿危機。因為銀行在油管興建時期,大量貸款給工程人員購買活動屋,等油管竣工,貸款人一走了之,就留下許多呆帳,無從處理。吳澧培衡量情勢後,斷然採取幾項重大措施。一是將員工從四百多名裁至兩百餘名。二是處理呆帳,釐定新的放款政策。三是將營運中心從北方的費爾貝克市遷至南方的安克拉市。

在他大力整頓下,銀行很快恢復正常營運。1980年,穆考斯基總裁投身政界,當選聯邦參議員,銀行總裁的職務遂由吳澧培接任。「人生有時實在很諷刺。」談到此,吳澧培有感而發地說:「我在台灣的銀行工作七年,進去時是小行員,出來時還是小行員。到了語言、文化與人種都有岐異的美國,同樣工作七年,進去時是小職員,出來時卻是資深副總裁。後來換一家銀行服務,不到兩年時間,竟坐上了總裁的寶座。」

接掌萬通一路發

阿拉斯加北方銀行在吳澧培領導下,業務蒸蒸日上,但不久內部發生人事糾紛,讓吳澧培頗感處境困難。正好董事會裡有一位董事是Win航空公司的總裁,甫合併總部設在洛杉磯的西方航空公司 (Western Airline),乃邀請吳澧培至西方航空公司工作。1981年年底,吳澧培果然辭去阿拉斯加北方銀行的總裁職務,準備到西方航空公司就職。就在啟程前夕,忽然接到一個素昧平生的人打來的電話,說他有銀行方面的事務,要專程從洛杉磯到阿拉斯加向他求教。吳澧培說:「您不用來,我明天就到洛杉磯去。」兩人遂約好在洛城見面。原來1980年時,台南幫吳修齊與吳尊賢的幾個在美國的子女夥同一些台僑在洛杉磯成立了全美第一家台資銀行,取名「萬國通商銀行(General Bank of Commerce)」。成立之初,資本六百六十萬,隔年賠掉兩百二十萬,第三年預計將賠四百萬。眼見資本即將蝕光,一群少東們急著找高手搶救。

吳澧培這時已到西方航空公司報到,擔任總裁顧問,正為新公司面臨的困境謀思解決之道。他解釋說:「那時美國航空保護法剛解禁,大小航空公司都競相殺價爭搶生意,偏偏石油價格又連續狂飆,所以每家航空公司莫不咬緊牙關極力苦撐。」

針對公司的財務危機,吳澧培提出一份扭轉乾坤的報告書。他首先建議將員工由一萬五千名裁至七千多名,其次將轉運中心由偏南的洛杉磯遷至位置較適中的鹽湖城,同時加強資金的管理等等。總裁依這些建議行事,竟使公司在短短半年間轉虧為盈。與此同時,萬國通商銀行仍在泥沼中掙扎。就吳澧培而言,台灣是他的根,經營銀行是他的本行,主持台資銀行正是他想要做的事。因此幾經協商,終於在1982年五月接受萬通董事會之聘,正式擔任萬通銀行總裁。他接掌時,萬通有兩家分行,資產總額約八千萬,資本則幾近告罄。吳澧培因此要求董事會增資八百二十萬,銀行正式易名為「萬通銀行(General Bank )」。

他接著進行改革,首先將銀行的貸款與核款部門分開,建立健全的金融制度。其次關閉兩家分行中的中國城分行,留住新僑聚集的蒙特利 (Monterey Park) 分行,將原來的一百五十名員工裁減至七十多人。八十年代,台灣到加州的移民如潮水,一波接一波。不同於早期阮囊羞澀的留學生,新來的移民大都荷包厚實現金鏗鐺。吳澧培因此將市場鎖定在台灣來的移民。

他深知台灣人有了錢愛置產,也愛投資做生意,於是集中火力,專做房地產與貿易融資的貸款。他說:「萬通是小銀行,不可能什麼生意都做,因此要尋求自己的特定市場。」他又說,新移民在美國缺乏信用與業績,很難自美國銀行貸到款額,但萬通的董事們和他在台灣都有許多人脈,能在很短期間內,將顧客的信用調查得一清二楚,所以做了許多美國銀行無法做的獨門生意。憑著犀利的商業眼光與獨特的策略,吳澧培引導萬通從此一路發。1982年,萬通一如預期虧損四百萬。 1983年,萬通的財務報表已顯現盈餘十三萬。1984年,吳澧培升任為萬通銀行的董事長兼總裁,每季都捧出亮麗的營業成績。1987年,萬通控股公司(General Bancorp) 正式發行上市的股票。

九十年代,亞洲進入前所未有的經濟黃金期。台灣與香港基於政治前途不穩定,雄厚的資金與殷實的移民不斷地湧向加州。其時,兩地大小銀行亦爭相進駐洛城,爭搶移民潮的大餅。但在群雄廝殺環伺下,吳澧培主掌的萬通銀行始終穩坐台資銀行的第一寶座。尤其甚者,其獲利之高,更居全美各大小銀行之冠。吳澧培說:「通常一家銀行的獲利在資產淨值(net worth) 的百分之十五以上,就是很好的成績。但萬通連續許多年,獲利都在資產淨值的百分之三十以上。」因此1990年,吳澧培名至實歸地獲得全美投資公司協會頒發的「最佳扭轉乾坤企業家」獎。1991和1992年,萬通銀行更被美國「銀行家」雜誌與英國「經濟人」雜誌評鑑為全美獲利最高的銀行。

1993年,全美經濟普遍不景氣之際,北加州卻散出高科技的耀眼光芒。吳澧培洞見商機,即刻揮師北上,在矽谷地區連設四家分行,大量發放高科技貸款。他的先知灼見又為萬通開拓了新的市場。九十年代上半期,南加州房地產低迷,源源湧進的亞洲移民卻不斷地注入新血。洛杉磯以東的聖谷(San Gabriel Valley ) 地區及其臨近的市鎮如阿卡迪亞 (Arcadia) 、哈崗(Hacienda Heights) 和鑽石檯(Diamond Bar)等地,熙來攘往總看到許多黃臉孔,亞裔商店、購物中心與商業大樓接二連三地興建。這些都是萬通服務的對象,萬通的業務如水推舟,不斷地邁向新里程。1996年,中國對準台灣海峽連續發射枚飛彈。轟隆砲聲一響,大筆大筆的資金立刻由太平洋彼岸傾入加州的銀行。數目究竟有多少?從數億至上百億,眾說紛紜。但吳澧培私下表示,加州每家台資銀行的資金至少都增加了四分之一以上。

加州特殊的環境造就了台資銀行廣大的商機,而吳澧培的掌舵更讓萬通銀行在寬闊的水域中安穩快速地向前航。時代創造英雄,英雄掌握時機,萬通在吳澧培的經營下,資產總額如滾雪球般地增加,從1982年的八千萬逐漸攀升至1992年的十億,而至2000年吳澧培自總裁職務退休時,則高達二十五億美金。1998年,吳澧培榮獲Ernst & Young 頒發的「大洛城地區最佳企業家」獎。那年年底,他自萬通領取的年終獎金高達一百萬美金。他將這筆獎金一分為二,五十萬捐給林義雄的慈林基金會,五十萬捐給南加州的台灣人聯合基金會(TUF),引起了台美社區的矚目。他之所以能如此灑脫,實是長久以來,他的內心另有一個世界。

福爾摩莎,咱的夢

吳澧培有他那時代知識份子對台灣的熱忱與期待。他在堪薩斯和阿拉斯加期間,由於週遭甚少台灣人,所以除了金錢捐獻及以思敏(思念謝聰敏)筆名發表一些文章外,實未直接參與台灣人運動。在阿拉斯加十年,他對美國社會有許多接觸與觀察。他很肯定猶裔美國人的表現,也希望台裔子弟能如他們般,有傑出的表現,受到主流的尊重,又能認同自己的根,能藉影響美國主流來幫助台灣。秉著這種想法,他在搬到加州後的第三年,即1985年,出面籌組「台美公民協會(Taiwanese American Citizen League ,簡稱TACL)」。復於1989年,擴大TACL為「全美台美公民協會」。他風塵僕僕飛至各地,鼓勵全美台裔青年互相聯繫,共同立足美國,關懷台灣。

1990年,吳澧培代表海外異議人士應邀回台參加國是會議,在會中力主總統直選,首度公開自己的政治立場。此後,他在海外台灣人圈?日益活躍。1990至1992年,他擔任「南加州台灣人聯合基金會」會長,致力提倡台灣文化。1992年,他又與紐約的廖國仲等一群彭明敏長期的支持者組織「彭明敏返鄉團」,護送當年驚險逃離台灣的彭教授很有尊嚴地安返故國。1996年,彭明敏出馬競選台灣總統,吳澧培則擔任「彭明敏支援會」的總召集人,全力挺彭。1997年,旅館業鉅子王桂榮慨然允諾捐獻其在柔似蜜 (Rosemead) 的一片房產作為南加州的台灣會館,引起南加州鄉親的興奮與期待,然在隨後募款過程中卻遭遇一些困難。當時,吳澧培在黃三榮與等人敦促下,出任台灣會館的籌委會主委,糾合群力,方促會館於1998年六月順利誕生。爾後,他繼續擔任南加州台灣會館基金會董事長三年,引導會館走向健全的營運之路。

台灣的前途畢竟是吳澧培最關心的事情。1999年底,吳澧培率先在加州成立「陳水扁競選總統後援會」。2000年初,更進一步成立「海外阿扁之友會」,聚合海外台灣人的力量,全力支持陳水扁競選台灣總統。這回,他總算見到台灣之子在民主體制下實現當家作主的願景,內心充滿喜悅。但隨著阿扁總統的執政,他很快發現在中國蠻橫打壓下,台灣人即使當家,亦難作主。憂慮取代喜悅,他開始作一連串思索,深覺有必要影響美國改變一個中國政策。他說:「在中國的威脅下,台灣安全是當前的要務。台灣的國防固然要靠台灣人維護,但美國在台海穩定上則扮演著關鍵性的角色。我們海外台僑能做的,就是盡量影響美國,使其保護臺灣。更根本的辦法就是促使美國改變一中政策,使之成為『一台一中』政策。」欲改變美國的外交政策,猶如唐吉訶德之挑戰風車,看似遙不可及。但吳澧培相信凡事只要有個起頭,就會一鑿一斧拓出路來,而他志願當這披荊斬棘的拓荒者。

為此,他在2000年底自萬通銀行總裁職務退休,致力推展這項使命。2001年初,他提出兩個方案:一、成立「福爾摩莎基金會」,廣泛與美國政界、智庫、媒體、學術界交流。二、成立「政治行動委員會(Political Action Committee)」,集合海外鄉親的政治獻金,期望在美國政界形成支持一股台灣的勢力。他率先捐出一百萬美金,拋磚引玉。然後組團在洛杉磯、舊金山、聖路易、紐約和休士頓等五個城市巡迴演講募款,一共募到一百八十萬美金,順利成立了「福爾摩莎基金會」。接著,他聘請基金會董事、顧問與專職人員,積極研擬企劃。2002年底,他再自萬通銀行董事長職務退休,完全揮別金融生涯,全心推展政治理念。

福爾摩莎基金會

                                                             吳澧培彭明敏「承認台灣、建立邦交」草根運動記者會

2003年初,福爾摩莎基金會推出五項企劃:一、廣泛與美國政界人士交流。二、成立「福爾摩莎筆陣」,注重媒體的宣傳。三、廣泛與美國智庫及學界人士交流。四、舉辦「青年親善大使培訓營」,培養台裔親善青年。五、設立「國會研習獎助金」,培養台美政務人才。吳澧培本人身體力行。他在過去這一年裡,馬不停蹄地拜會了多位美國國會議員、行政官員與學界人士,尤其安排交情甚篤的阿拉斯加穆考斯基州長、其女麗莎穆考斯基參議員、以及南達科達州Tim Johnson參議員等政要訪台。此外,他並應邀至美國素孚眾望的智庫American Enterprise Institute等三個國際場合,作了三場有關一台一中政策的演講。

福爾摩莎基金會的同工亦分頭積極展開工作,譬如:與台美人的草根外交組織FAPA密切合作,推遠民間外交;委託林宗光教授擔任召集人,邀請對外交、國防、政治與經濟有深入研究的台美學者加入福爾摩莎筆陣;在六月間舉辦第一梯次親善大使培訓營,培訓了二十名優秀的台裔青年;至於基金會所研擬的「國會研習獎助金」辦法,亦已獲得美國國會的審查通過等等。吳澧培亦不諱言在推展的過程中,曾經遭遇許多困難。他說:「在國際情勢詭譎多變及中國的威脅利誘下,許多與我們互動的人顯得瞻前顧後。但基金會的同仁都全力以赴,希望一步一步拓出福爾摩莎路。」

青山豪情

談起福爾摩莎的理念,吳澧培適才的幽默悄然隱去,取而代之的是神情認真語重心長,讓人不禁心想:究竟是什麼樣的人什麼樣的動力,才會在退休之年,將國家前途的重責大任往自己肩上挑?一個事業與家庭如許成功的人,何以會放棄安逸的天年之養,為著理念摩頂放踵到處奔波?結束訪談,我們到後院拍照。當吳太太推開廚房的後門,我不禁「哇!」地輕叫了一聲,瞬間為眼前的美景所懾住。一座雄偉的山脈橫臥在眼前,曲線優美,氣勢磅礡。隔著青翠山谷,天藍雲白,山嵐裊裊,美如仙境。我這才明白原來「開門見山」是這般景致!吳董每日望山,心胸開闊,視野宏大,難怪所思所想皆是天下國家大事。究竟日日望山,造就他的豪情?亦或豪情的人選擇傍山而居?或許兼而有之。但顯然地,他的青山豪情與福爾摩莎夢帶給他無垠的生命力,讓他在退休之年猶不斷地迎接更大的挑戰與烒煉。與吳澧培一席談,深感稟持理想的人,無暇思及老之將至。(本文摘自美洲台灣日報台美人物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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