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母親張秀棗 ◎鄭治明 02-28-2015

張秀棗

我的母親張秀棗,台灣台中市人,1912年出生於一個和樂富裕的家庭,在家中的子女裡排行老二。她的上有大姊,下有三弟一妹。我的外祖父張振國在日治時代為一位有正義感的辯護律師,外祖母王旦是一位傳統清末時期三吋金蓮的纏足婦女。但是在家母年少時,政府明令廢止少女裹腳的陋習,並鼓勵男女接受同等教育,因此她見證了新時代的重大變遷。

當時台中高級女子中學 ( 簡稱台中髙女) 是日本人念的學校,台灣人大多數選擇就讀彰化髙女,從台中搭火車到彰化通學要一個多小時。外祖父的庭訓嚴謹,要求家母只能就近報考台中高女,讓她壓力很大,必須全力以赴,當年的作文考題為『昨夜』,家母就描述我外祖父的期許,自己的努力,考前難以入眠的壓力及強烈期待考上的需求…等心境,家母很幸運被錄取入台中髙女。她自己猜想她可能感動了當時的閱卷老師,知道她非考上不可的心聲,其實她的數理也很好,數學考滿分,當年只有四位台灣籍被錄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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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母畢業於台中高女後,年方二十就和家父鄭吉珍結為連理,成為鄭家長媳,他們住在苗栗縣苑裡鎮的祖宅。大約在結婚後二年,家父前往日本留學,進入東京的中央大學研讀法律。當時我的伯祖父和祖父正從事經商也兼做草帽,草蓆的出口貿易,家母得有機會隨家父到日本進修。憑她在台中髙女的成績,可以申請到東京的慶應大學攻讀醫科,無奈船期無法配合而錯過入學的時間,只好改變計劃進入昭和女子藥專,修習藥學。畢業後適逢太平洋戰爭爆發,為了安全,全家(包括我的大姊,二姊,和長兄)返回臺灣。

家父返台後,進入台北帝國大學 (台灣大學前身) 完成學業,畢業後進入日治時代的總督府的外事科工作,在戰爭結束前一年因感冒引起肺炎,恰逢戰時後方醫藥物資缺乏而在1944年病逝台北,家母當時年僅32歲即守寡。我的父母結婚十二年,我們兄弟姊妹共六人。從此家母一肩挑起照顧家庭, 撫養及教育子女的重任。隔年戰爭結束,台灣光復,當時工作很難找,我的秀蓮阿姨(她比家母年軽約十八歲,當時正在台中女中的高中部,有一天她去見余麗華校長、並提到家母是藥學系畢業、正在找工作、而且也是校友。校長説:「學校正需要一位教高中化學和初中理化課的老師,那麼請她來校面談吧。」經過面談後、校長馬上決定聘請家母。同時學校規定,所有教、職員們都要和學生一起學習 “注音符號和國語” 。最先我們住在外祖父家約四年,後來搬到教職員宿舍住了兩年左右, 然後家母用積蓄和貸款買了一棟自宅。當時教員薪資微薄,在孩子成長的漫長歲月裡,家母含辛茹苦為孩子們無怨無悔地付出,她以無比堅忍的毅力,慈母兼嚴父,管教孩子外,又開補習班,希望掙得額外的收入,可以供養每一位孩子完成大學教育。我大姊英娥不忍母親長期辛勞,她想分擔家計,所以從台中女中畢業後,即放棄升學,選擇就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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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二姊月娥回憶當年的印象裡:「 媽媽永遠都在工作,下課後回到家裡即煮晚餐,餐後我們寫功課,她在一旁改學生的作業,孩子們就寢後,她還有忙不完的家事待理,我常常夜裡醒來,看到她還在昏黃的燈光下修補孩子的衣服」。

家母常常提到:「人生無常,世事難料」。 在一九四九年,國民政府撤退來台,因為通貨膨脹,台幣眨值,每四萬元臺幣只換來一元的新台幣。本來家父在生前留下好幾十萬台幣的人壽保險金,但是在一夕間變成泡沫。 接著「耕者有其田」的政策,我們本來有十幾甲地都被徵收,運氣不佳,被分配到的是較無價值的水利股。幸好家母有藥劑師的執照,才能謀到教職,得以養家糊口,將孩子們栽培成才。

我的姪女林金蓮回憶起與家母相處的那一段美好時光,那是她的一段最精彩的知性之旅,吸取家母的五,六十年珍貴,豐富與有智慧的人生歷練。令她印象最深刻的是家母最常提起她年輕守寡的艱辛歲月,家母說:「 在大家庭生活,無男人肩膀可以依靠的寡婦又帶者六個年幼的孩子,每當照料孩子們妥當以後,輪到自己可進食時,只剩下很少的飯菜。」 家母也經常被別人冷嘲熱諷:「沒爹的孩子,看那雙腳,就知道只配當赤腳的莊稼漢,沒出頭(台語,即沒出息)。」 由於不想被嘲諷與烙印孩子將來沒出息,家母終於鼓起勇氣向我的祖父母提出外出謀職的打算,想改變並且創造自己的命運,沒料到在大家庭中,掀起一場家庭革命,排山倒海的反對聲浪接踵而至。我的祖父母對家母的訴求雖沒反對,但別房議論紛紛,人言可畏!我的祖父母也受到影響,他們誤以為家母想規避侍奉長輩的責任,遺棄孩子,以便在外圖謀改嫁,諸如此類的謠言四起。家母甚至被他房長輩辱罵不守婦道,每天以淚洗面,祖母雖不忍心,但無法作主。家母承諾會善盡責任,終於說服祖父母,考量孩子的教育問題,先帶二名孩子到台中就學,爾後再陸續將其他孩子帶離。 擔任教職早期時,家母總是夏,冬各二件旗袍再搭配外套,常被學生調侃:「老師您和我們一樣穿制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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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大姊的長男瑞祥剛出生時,命理師推算在這幼兒三歲時,可能有一個嚴重的生死關,很危險!家母牢記在心。果真那年瑞祥得了麻疹,併發嚴重嘔吐且不停腹瀉,無法躺臥,只好坐在馬桶上睡覺,全身虛脫,家母一得知消息,立刻請人代課一星期,急忙南下鳳山,日夜守護孫子,協助大姊照料,待脫離危險才放心返家。

爾後我們都大學畢業,出外工作或出國留學,家母正好在人生的空巢時期,恰逢我的大姊夫被調回台中的彰化銀行總行工作,大姊選擇在母親的近處租屋,彼此互相照應,後來也在那附近購買一棟房子,讓家母有享受天倫之樂的機會。

此外,我姪女也提到家母也傳授給她一些重要的人生觀,例如:「手掌能長肉才重要(日本諺語),比喻家財萬貫不及身懷一技之長。」 「沒錢也要借錢讓孩子受教育。」以及「在別人最困難而有所需要時,我們要適時伸出援手。」 等等。

家母在台中女中任教28年,是一位傑出的理化老師,曾經代表學校參加中小學生科學展覽,得到化學優秀獎。在她的教學生涯中培育英才無數,桃李滿天下。

家母於1972年自台中女中退休後,我二姊,弟弟,和我都希望母親出國和我們團圓,家母終於決定移居美國,在她六十多歲時,再次開展另一段人生的旅程,適應異國環境,認真學習英文會話,了解當地的風俗習慣和美國歷史文化。終於在1987年左右,通過移民考試,取得美國公民資格。

家母退休後的嗜好是多方面的,例如:摺紙(Origami),編織手工藝給孫子們,種花,種菜…等等。她常常在夏秋季節去伊莉諾州的Peoria市和二姊家人同住或前往加拿大的首都 Ottawa 和弟弟憲明家人住一段時間。平時家母比較習慣住在我家幫忙照顧我的孩子和做些庭園的工作。我家人住在北加州的舊金山灣區東部的一小城, Danville。這裡天氣十分暖和,四季如春,也有很多鄉親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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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母的人緣很好,很多過去教過的學生,仍持續和她保持聯絡。有一位她最感欣慰的學生是李文枝(Amy Chen),她住在德州的阿寧頓 (Arlington)市,她和先生陳國洸在當地經營傢俱事業,相當成功。她敘說:「張老師是我初中時期的導師,當時我是通車學生,家住銅鑼,每天一大早要搭火車到台中上學,晚上很晚才回到家。張老師了解我的情況後,即積極協助我尋覓住宿之處,讓我能安心就學,減少通車勞頓,但是只住2、3天又開始通車,因為不能適應住同學家,但老師常常關心及鼓勵,真的很感激。」

文枝和她的丈夫是一對七十年代的留學生,他們見證了台灣青年,遠洋開拓前程的艱辛和毅力,然後成家立業。她在1991年初和家母第一次聯絡上了。在同年的十月左右,她陪伴她的婆婆從美國返回台灣,也順便邀請家母一起前往日本觀光。在東京時,還陪家母拜訪母校昭和大學。此舉讓家母感觸良深,津津樂道, 終生難忘文枝的知恩和報恩之情。

從1996年到2006年這段時間,我常常陪家母前往洛杉磯,參加北美台中女中校友會的年會,家母能夠和昔日的學生歡聚在一起,感到十分溫馨與欣慰,尤其是憶起往事更是回味無窮。

在2007年的三月,家母患了輕度中風,右側肢體行動不便,所幸在良好的復健照護下,已可使用助行器行走,同時也慢慢地恢復摺紙的嗜好。令人惋惜的是2011年的一月,又再度中風,就醫治療改善後轉介到一所復健中心持續復健,不幸感染肺炎而住進一家醫院的加護病房,唯病況並未好轉,遺憾地於2011年2月27日的清晨, 家母安詳地與世長辭,享年九十八歲 (農曆一百歲)。

我的長兄皆和 在台北經營醫藥貿易,他描述母親: 「具有超乎常人的堅強意志,不論環境多麼艱難,她都不辭辛勞,抬頭挺胸,樂觀面對一切困境。她的一生不僅見證了台灣百年的歷史,也傳承台灣婦女的傳統美德,她留下無私奉愛的典範,將永為後代子孫們無限的懷念和感恩。」

鄭治明

北加州的 Danville 市

August 17, 2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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