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響自由鐘(下) ─ 盧主義與「3F」的故事 ◎ 楊遠薰

他接著指出這篇文章之所以受到高度重視,主要原因有三:1)【外交季刊】乃一各國元首、政要及重量級學者發表論文的刊物。四月份的作者計有美國國務卿艾奇森(Dean Acheson)、英國財政部長索尼克夫特(Peter Thorneycroft)、義大利外交部長范發尼(Amintore Fanfani)和哈佛大學教授季辛吉(Henry Kissinger)等人,皆一時之碩彥。2)此文乃台灣人第一次在國際論壇上吐露希望獨立的心聲。3)此文就法律、國際、歷史、政治與民族的觀點闡釋台灣獨立的正當性,成為後來台獨論者一再引申的基本論點。

「該文在1958年四月發表後,」盧主義又說:「據說蔣介石大為震怒,指定國府駐聯合國特使蔣廷黻為文反駁。但蔣廷黻的回文未被【外交季刊】採納,只得自己影印千份,寄給聯合國各國代表們。」

與此同時,UFI的同志們個個雀躍萬分。其時的盟員楊基焜說:「在無人敢提『台灣獨立』四個字的年代,一個藉藉無名的窮學生能在一言九鼎的【外交季刊】高談台灣獨立,多麼令人興奮!我們都為主義感到驕傲。」

NAT_Loo Jay 2003年昔日「3F」成員楊東傑(左)、陳以德(中)與盧主義(右)合影於台北。

▲2003年,昔日「3F」成員楊東傑(左)、陳以德(中)與盧主義(右)合影於台北。

與西方學者筆戰

自《中國死巷》一文在【外交季刊】刊登後,盧主義信心大增。他接著在另一政論雜誌【新共和(The New Republic)】讀到澳洲的大學教授林賽(Michael Lindsay)撰文肯定陳誠治台的治績與土地改革的成果及澳洲評論員華納(Denis Warner) 撰文指稱台灣人對國家前途無定見,不知道他們要什麼,認為有必要回應。

他因此撰寫《台灣人知道要什麼》一文,出在國民黨白色恐怖統治下,台灣人不敢明白表示自己的政治主張;一旦人民無生命與自由的威脅,相信絕大多數人會選擇建立一個民主獨立的國家。

關於國民黨的土地政策,盧主義指出1949年國府施行的「三七五減租」,表面上農民受惠,實則政府獲利。因為農民承租土地的租金雖然由農作物總值的百分之五十降低至百分之三十五,但因政府壓抑糧價,強迫農民以稻米低價換取糧食局供應的高價肥料,農民實際得不償失。

至 於1953年實施的「耕者有其田」更是對地主的變相剝削。地主被迫只能保留三公頃的二等級水田,其餘農地必須售予政府,售價是主作物年產量的兩倍 半,政府以七成的「米糧債券」和三成的國營企業股票作為支付。結果當地主以債券兌換米糧時,政府給的是非常劣質的米糧;所領取的國營企業股票價格一落千 丈。所以地主深蒙土地改革之害,農民亦未受惠,只有政府是最大的贏家。

該文於1958年十一月的【新共和】後,國府駐華府全權公使朱撫松奉命為文反駁,【新共和】的編輯將之轉給盧主義。兩人的對答於十二月二十二日的【新共和】刊出。結果四十年後,盧主義方發現前總統李登輝在康乃爾大學的博士論文,在探討台灣土地改革方面,有不少論點與他當年的見解不謀而和。

就任獨盟主席近三年期間,盧主義除在主流刊物發表論點外,亦致力拓展組織。同時,獨盟亦寄發《訴求公義》(註七)的小冊子給美國國會議員及各大學的圖書館,爭取美國人對台獨的支持。

Jay+Helen 盧主義伉儷近影

▲盧主義伉儷近影

告別台獨運動

1959年秋天,就讀普林斯頓大學威爾遜國際事務學院研究所的盧主義回費城,在盟友林錫湖家舉辦的迎新餐會裡,遇到一位身材修長 的年輕女性,十分心儀。這位小姐芳名翁進治,英文名字叫海倫,畢業台大外文系,甫到賓大唸社會學,家住台南,父親也做生意。兩人十分來電,便於1960年春締結連理。

那年五月,獲得普林斯頓大學公共事務學碩士的盧主義回到費城,準備進賓大攻讀政治學博士。他一方面在餐館打工,另方面繼續從事獨立運動。其時,台灣來的留學生日益增多,分別在紐約、洛杉磯和芝加哥三地成立美東、美西和中西部台灣同鄉會(Formosan Club)。一些同鄉會的熱心份子往往是台獨聯盟的盟員。隨著組織的成長,獨盟主席與同鄉會長的選舉皆趨白熱化。

1960年十一月的獨盟主席改選,對盧主義來說,是次傷痕纍纍的選舉。時隔四十多年,雖然往事已如煙,但盧主義提起這段過去,仍然小心挑選字句,盡量輕描淡寫。

他說,他競選連任,林錫湖與他角逐,結果兩人皆告落選,由原非候選人的陳以德擔任主席。其間過程非外人所能理解,亦非當事者的他所能接受。

他又說,同一天,繼獨盟主席選舉之後,接著推選首屆全美同鄉會會長候選人。結果明明是芝加哥的代表獲較多票,但與之競爭的紐約代表卻不接受這事實,全美會的會長選舉遂告流產。這兩項選舉都讓他非常失望,也感到深度受創。」

選舉過後,盧主義並沒有立刻離開獨盟,但心情沉沉浮浮。他覺得現實與理想間存著一道鴻溝,他嘗試跨越,卻難以掌控。如此到了1961年春,在一次與林錫湖、陳以德一起到紐約處理選舉善後事宜後,他決定退出獨運。

「這段期間,我不斷分析自己,是否適合在台灣人的政治生態中生存?」他說:「我認為大家都冒生命危險從事理想的工作,應該膽肝相照,如果彼此間失去互信,怎能保證日後不被出賣?」

停了好一會兒,他眼簾低垂,緩緩地說:「而且那時,我太太懷了第二個孩子,不幸流產。我對她有很深的愧疚。我們婚後不到一年,她就生了第一個兒子。我的心神全都放在獨立運動上,很少照顧她。我沒有固定的工作,僅靠打工維生。每天又得和許多人聯絡,每個月的長途電話費貴得嚇人。當時,我們住在租來的破舊小樓,沒有車,買東西都得用手提。東西提上提下,竟然提壞了她的身子和肚裡的孩子。我心痛如絞,心想:這該是我照顧家庭的時候了。」

於是,他自台灣人的運動中悄悄消失,直到人們幾乎忘記他的存在。

tacec cruise 2009年主辦每東夏令會的費城同鄉合影。由右至左,前排:盧主義、翁進治。後排:陳月娟、陳弘毅、廖進興、王博文。

▲2009年主辦每東夏令會的費城同鄉合影。由右至左,前排:盧主義、翁進治。後排:陳月娟、陳弘毅、廖進興、王博文。

隱居賓州小鎮

盧主義離開台灣獨立聯盟後不久,即在費城的賓州信託(Penn Mutual)找到工作。他過去在紐約打工時,曾在保險公司做事,知道精算師是受人敬重的行業,因此從精算員入門做起。

他說:「一個精算師必須熟讀相關法規,研判各種狀況,再予以精確的計算。在美國要取得精算師的資格,必須修滿三十 幾門學科,通過十級的考試。通常在職的人一年考過一級,十年考過十級,就算順利了。」

到賓州信託上班後,盧主義刻意迴避舊識,搬到一個幾乎沒有台灣人的白人小鎮,每天搭火車通勤,過著規律的上班族生活。一有空,他就準備考試,在邁往精算師的階梯上層層向上爬升。

十二年後,他如願成為精算師,也贏得幾個大客戶的信任。又過數年,他離開賓州信託,換到一家咨詢公司服務。然後在1978年成立自己的精算咨詢公司。換句話說,離開UFI後,他鎮日埋首於數字與法規間。

海倫隨後又生了一個兒子。她在老二上幼稚園後,回學校修習電腦,爾後成為一個電腦軟體資訊人。兩人長期隱居賓州小鎮,共同營建一個不虞匱乏的家庭。

後浪推前浪

六十年代,費城又來了幾個熱心的留學生如蘇金春、羅福全、王博文…等人。長江後浪推前浪,前面的人消沉,後來的人復起,台灣人運動繼續向前滾動。

昔日的「費城八傑」在六十年代皆各奔前程。楊東傑醫師於1956年回台灣,礙於情勢,缺乏聯繫。林榮勳於1960年到紐約州立大學的紐堡茲(New Paltz)校區執教,此後鮮少出現台灣人圈裡。林錫湖住在費城附近,但自1961年後即淡出獨運。盧建和與郭漢清先後搬到加州,楊基焜自北卡畢業後,前往華 府發展。他們三人後來皆在台獨聯盟改組時,離開獨盟。倒是盧建和的兩個妹婿,一個在日本執教的許世楷,一個在耶魯大學執教的陳隆志,後來都成為著名的台獨學者。

八個人中,只有擔任獨盟主席的陳以德繼續支擎台獨的大旗,領導稍後加入的同志們在困難中前進。陳以德於1961年二月二十八日在紐約召開記者會,正式對外公佈台獨聯盟的組織與活動。同年八月,他在台灣省主席陳誠訪問紐約時發動示威,成為第一次北美洲台灣人的公開抗議活動。

隨著台灣留學生的數量越來越多與台獨思想的播散,美國各大校園裡的台灣留學生開始關心台灣前途的議題。1965年十月,威斯康辛大學「台灣問題研究會」負責人周烒明醫師與陳以德共同具名,邀請全美獨運人士在威斯康辛大學召開「麥迪遜﹝Madison﹞會議」,成為北美獨派人士整合的先驅。

1966年六月,台灣獨立聯盟與在其他獨派人士及社團共同在費城成立「全美台灣獨立聯盟( UFAI 註八)」,公推陳以德擔任第一屆執行委員會主席,周烒明擔任中央委員會委員長。

這年,陳以德搬到俄亥俄州,執教於保林格令(Bowling Green )學院,爾後淡出台獨運動。1967年,UFAI改選,由王人紀出任主席,張燦鍙出任副主席。隔年。UFAI通過決議,將總部由費城遷往紐約。1969年,UFAI再度改選,由蔡同榮任主席,張燦鍙與陳隆志分任第一與第二副主席。

1970年元月一日,全球獨派人士在紐約聯合成立「世界台灣獨立聯盟(WUFI註九)。此後,紐約成為台灣人風雲際會之所在,3F、UFI 、UFAI等與費城相連結的台獨運動皆成歷史,「費城八傑」亦留給後人一個神秘的印象。

Randy Schriver 2004年,盧主義(右六)與FAPA 委員們拜會美國國務院官員 Randy Schriver (右四),右二位前FAPA會長楊英育博士。

▲2004年,盧主義(右六)與FAPA 委員們拜會美國國務院官員 Randy Schriver (右四),右二位前FAPA會長楊英育博士。

重現台灣人社團

潮來汐去,二十多年歲月匆匆流逝。滄海變桑田,台灣亦由獨裁政權邁向民主。九十年代,黑名單解除,海外獨運人士相繼回台,成為風雲人物,此時蟄居賓州的盧主義亦開始踏出自我築起的堡壘。

1993年,他與費城同鄉張子卿、廖進興等多人共組「墾丁俱樂部」,每週六向鎮上的童軍俱樂部租借場地,開放給同鄉打球、交誼。這個俱樂部一共經營四年,當時成為費城台灣同鄉的週末活動中心。後因場地續租困難而結束。

1994年,費城同鄉鄭義勇牧師發起成立「台灣人公共事務會(FAPA註十)」賓州分會,盧主義夫婦皆參加,創會會長由王博文出任。因為FAPA的主要任務在遊說美國國會議員支持台灣,老驥伏櫪的盧主義對該事務頗為熱心,乃於1996年接下第二任會長。

擔任FAPA賓州分會長兩年期間,盧主義與華府從事遠東事務的專家學者們建立良好關係,表現優異,乃於1998年當選FAPA總會的中央委員。同時 ,脫離三十六年的台獨聯盟亦請他歸隊,擔任外交工作。

1998年二月二十八日,紐約台灣同鄉會在台灣會館舉辦盛大的二二八紀念會,會長李正三除邀請二二八受難家屬阮美姝演講外,並請遁隱多年的「3F」老將陳以德、盧主義與林榮勳的遺孀童靜梓現身,讓他們親揭三F的神祕面紗,將三十多年前的往事公諸於世。

此時,盧主義沉潛多年的台灣熱情已告復燃,乃於隔年擔任美東台灣人夏令會總召集人。他在會中安排一場「費城四傑談海外台獨運動」,由他本人和陳以德、林錫湖三人親身敘說「3F」的始末。

睽違近四十年的老戰友重逢,眼見彼此由昔日紅顏成為滿頭華髮之士,都不勝唏噓。然他們皆為當年能為人先鋒地倡導台獨理念感到自豪,也為今日台獨意識的四海披靡感到欣慰。

Loo_Biden 2001年,盧主義伉儷與其時的賓州參議員、現在的美國副總統拜登(Joe Biden,中)合影。

▲2001年,盧主義伉儷與其時的賓州參議員、現在的美國副總統拜登(Joe Biden,中)合影。

為台灣拼外交

回復往日的熱忱,盧主義再度以李天福的筆名,在【台北時報】等英文報刊,陸續發表有關台灣的論述。當李天福的名字再度出現時,即有鄉親訝異道:「這個李天福還活著嗎?我當他早就作古了!」

重為李天福的盧主義依舊認真執著,他研讀有關台灣的文章,注意美國國會有關台灣議案的提出與表決,參加華府各智庫與大學所舉辦的有關台海兩岸的研討會,並與專家學者們交換意見。

他的認真與專業贏得不少美國學者如林蔚(Arthur Waldron)、金德芳(June Dreyer)等人的敬重,也在2004年被美國智庫「國際評估與戰略中心(註十一)」聘為「亞洲安全及民主企劃」研究員,讓他頗感光榮。

然而面對中國不斷地擴充武力,台海兩岸的交流急遽增加,以及美國務實主義者的抬頭,都使他盧主義對台灣的前途憂心忡忡。他說:「中國聘請許多專業人員,在華府從事打壓台灣的工作。他們不僅學會台灣的遊說模式,並且比台灣更捨得花錢。我們除了加緊打拼外,別無他途。」

所以,老驥伏櫪的盧主義繼續向前奔馳。為了參與這些活動與會議,他與海倫常常天未破曉即開車到蘭斯德爾(Landsdale)小鎮火車站,搭乘清晨五點出發的第一班火車到費城,然後自費城搭火車到華府,轉搭地鐵到會議地點。一趟行程,至少四小時。待完成一天的工作,回到家時,已是半夜。

坐在急馳的火車裡,3F 的往事已遠去,UFI的傷痛已消失,刻板的精算師生活亦成過去,如今盧主義所日夜思慮的就是台灣的前途。說來,這台灣獨立的理念曾使他多走了許多曲折的人生路,卻也照亮了他生命的精華處。

「我一生最大的驕傲是敲響北美洲台灣獨立運動的鐘聲,最大的願望則是看到台灣成為一個獨立、民主與進步的國家。」盧主義說。他側過頭,瞥見海倫安靜地坐在他身傍,深覺她是他内心最大的安慰。(End)

***

註七:《訴求公義》英文全名為Appeal for Justice

註八:全美台灣獨立聯盟的英文全名為Unite Formosans in America for Independence ,簡稱UFAI 。

註九:世界台灣獨立聯盟的英文全名為World United Formosans for Independence,簡稱 WUFI。

註十:台灣人公共事務協會的英文全名為Formosan Association for Public Affairs,簡稱FAPA。

註十一:國際評估與戰略中心英文全名為International Assessment and Strategy Center。

LEAVE A REPLY

Please enter your comment!
Please enter your name here

*

這個網站採用 Akismet 服務減少垃圾留言。進一步瞭解 Akismet 如何處理網站訪客的留言資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