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 ◎ 廖清山

日子               

廖清山                                                      

雖然說好是季凌請他吃飯,但在吃過了以後,陳道良還是悄悄地遞上信用卡結帳,穿著和服的女侍者如今把帳單送過來。兩盤生神戶牛肉片、一盤燒烤神戶牛肉片、一盤生龍蝦、幾客握壽司,再加上季凌喝下的日本清酒。算下來,價格是五百多塊美金。陳道良定睛看著,頓了一下,到底在上面簽下名。

「喂,陳道良,你這是幹嘛呢?該我請就由我請,你還真同我客氣!」季凌搖頭埋怨。

「我們是誰跟誰啊?吃個便飯,還要規定你請我請,那纔是笑話!」陳道良簽好名,留下收據,把帳單交給服務生,輕描淡寫地說。

「行啦!我也不同你客氣!」季凌嘴裡低低地咕噥著。

其實他們倆人早就發現許多爭論都是沒有意義的,尤其在餐館吃飯時,看到有人為了爭付帳單,鬧得面紅耳赤;嚴重一點的,還會打將起來,真是愚不可及。他們之間就是不會鬧出這種笑話,誰身上有錢誰請客,不夠的話,便理直氣壯地叫對方分攤。那是最令人懷念的高中時代,一恍都經過幾十年了!

當然,剛開始都是陳道良付的錢。他老爸是醫生,留日時成績不錯,要不是日本戰敗,說不定就會留在日本發展。但回到故鄉,人才到底是人才,經營醫院有聲有色,投資房地產也賺了不少錢。陳道良口袋常常鼓鼓的,一點也不奇怪。

不過季凌的父親原先只是一個中學窮教師,經常阮囊羞澀,孩子們的零用錢時有時無,抗議只會招來一頓責罵。做孩子的,不會沒有這種認知。所幸遇到大氣的陳道良,在生長的過程中,季凌還能順順當當的「不挨餓」,別人有得吃,他也有得吃。後來有一天,他父親突然接到通知,過去在老家湖北爭到的候補國大代表,遞補成為正式代表。到台北開會時多了一筆大收入,認識的人一多,乾脆辭去教職,與人合伙做做生意。其實說做生意,真正的情形是別人出錢,季父出面「談」生意,利益對分。家庭生活馬上改觀,季凌的零用錢也多了起來。

過去表面不說,吃了人家的飯,季凌心裡到底毛毛的,陳道良知道。所以在季凌鄭重聲明以後也要給他當主人的機會時,陳道良大方的一口答應。有時甚至還故意表示他沒有帶錢,執意要季凌請客。季凌自自然然的感受到平起平坐的滿足,使兩人的關係變得更鐵。

其實他們會成為朋友,事後連他們都自覺不可思議。

陳道良是台灣人,平常難得有機會接觸所謂唐山客,阿山仔。雖然他父親有時陪他以漢文(台語)發音,一起研讀四書五經、唐詩宋詞,但父母兩人之間的交談,幾乎全部使用日語。來往的朋友,絕大部分也是使用標準東京腔日語。陳道良聽著聽著,慢慢也聽懂一些,後來簡單的會話也能對答如流。他知道大人對現實不滿意,但意思往往點到為止。之所以會如此,他們並不明言,但他斷定必定是小時候三月間發生的台灣人對抗阿山仔事件,使大人們無端的成為驚弓之鳥,不敢怒不敢言。自然也因為這樣,使陳道良警覺避凶趨吉的必要,輕易是不隨便與人往來。

但是緣份,呵呵,說的也是。除開緣份,兩個人走的本就是平行的雙軌,難有交集。怎麼說也難以認識,更不用說是投緣,一輩子還會相知相交,成為無話不談的摯友。陳道良有一瞬間像是衝過高山和大海之後,胸臆湧上一股祥和的靜潮,突然感受到一片安逸和淳樸的溫暖。

他記得那些南台灣的炎夏黃昏,信步經過公賣局籃球場,看到幾個年紀與他不相上下的人在玩球。

以往和同伴玩的都是棒球、足球、乒乓球,偶而會看看別人打排球。至於籃球,台灣人很少感到興趣,他一向就不曾涉足。不過面對幾個人在籃下搶球、運球、傳球,一個巧妙的轉身閃過前面那個,突然於三分線上長射,看著竟也產生不同的趣味。尤其是向左晃一個假動作,向右晃一個還是假動作,最終由左路挺進,不傳球直接上籃,刷的一聲入框球進。玩球的年輕人暴出快聲,又吼又叫,他也不覺會心莞爾。

「喂,想不想打球?」他突然聽到有人以北京話同他說話。

掉頭一看,他注意到一個身材高瘦,卻很嚴實,滿身汗水的年輕人向他微笑著。他「認識」這個人,在那一群玩球的男孩當中,這個人常常不停地在場上指揮著大家的站位,威武、認真地左右晃動。後來他知道那人的名字叫季凌。

當時他想也沒想,腳步很自然的跟著季凌走進球場。

也許他的運動神經發達,在季凌幾度指點之下,很快的他就運傳自如,能攻能守。與公賣局籃球隊幾次非正式的比賽,他的表現還真令人,特別是那些球伴的刮目相看。

最初他們的來往僅限於球場,玩過了球,彼此馬上分散回家。

他一向渴了就喝,餓了就吃,但他發現這些同年紀的球伴,玩過球後,除了露出羨慕的眼神和聲音之外,再渴再餓,好像都不吃零食,偶而買點冰棒,還要幾個人分食。他很快就明白,這些外來的人,生活不易,能省就省,不能省恐怕還得省。他便開始帶他們吃刨冰、烤香腸、肉圓、大腸麵線、蚵仔煎。

為了吃,到處走動。去來之間,漸漸發現彼此除開玩,還可以談,甚至不著邊際地。

先是有一次,季凌在坐下來用餐時,突然怪腔怪調地說:「粗幻,粗幻。」

陳道良對於季凌不經大腦,學一般台灣人把吃飯的發音說成粗幻,深不以為然。他淡定而沉穩地笑著以台語對季凌說:「你來台灣幾冬,講台灣話,豈會輪轉?」

沒想到季凌馬上回以台語說:「啊!失禮,失禮。」

原來這不是表面的語言歧視,而是對這片土地認不認同的問題。

陳道良覺得上一代有他們的顧忌,但年輕人既然要生活在一起,有問題就要解決,有話當然要談。談得開,事理自然明白。

當然,這並不容易。

就在季凌父親就任國代不久,他們相約到季凌一直嚮往的阿里山旅遊。翌晨當旭日從中央山峰頂端徐徐躍升而現,只見萬道金光射出,壯麗奇美。季凌突然感嘆地說:「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

那一刻,季凌心頭似乎仍不免被一陣黯然所籠罩 。陳道良意會到,對於季凌,台灣可以是家,但卻不是真正的家。問題是他的故鄉一時根本回不去,為什麼他就不能正視現實,只認巫山纔是雲蒸霞蔚,阿里山的雲海相較就黯然失色?

人都會固守着某種堅持。有一些,周遭很容易感應,別人可以尊重也可以不加理會;但有一些,正是可以意會,無法言傳,往往連本人也不知所以。除非遇到特殊的條件,要改變這種堅持,的確很難。

甚至多年過去,季凌從他父親手中接過事業,在錢滾錢之下,賺了更多錢。但因為執政者換成由副手接任的台灣人學者,他對現實的不滿,日日加深。等執政黨改變,新總統更是一個出身鄉下的台灣人選勝出任,他更加無法忍受。便告訴陳道良,他非離開台灣不可。當然,每一次的藉口都沒有那麼直接,但傳達的意思,陳道良都明白。

「搬回中國嗎?」陳道良有點揶揄地問。

「誰能夠在那裡生活?」季凌倒也老實,毫不掩飾的說:「我只想到一個世外桃源隱居。」

後來匆匆處理掉事業,季凌一家搬到洛杉磯。和在美國學成,如今於當地開業為醫的兒子季健一起生活。

弔詭的是,在季凌離開八年後,陳道良也面對漸漸沉淪的台灣社會深感無奈,有時惆悵,有時迷茫。終於傷心的告訴自己,他非離開台灣不可。

無情嗎?也許。

但是除了硬著心腸,步上這條下下策的路徑,恐怕他遲早都會被迫發瘋。

當然,外來政權的重新君臨台灣這塊土地,的確讓他感到很不是滋味,非常失望。然而儘管這場總統選舉是通過一騙再騙的空頭支票,以及精心策劃,長期捏造事實打擊台灣人政黨的領導者,使許多台灣人無法判別是非而獲勝。但是人民既然做出選擇,他原來也打算尊重這個結果。

無如這個外來政權再次掌握權力以後,馬上運用雙重標準起訴前朝官員。更把前任的台灣人總統在判罪以前,先予長期羈押。然後由所謂名嘴、檢司單位和一度逃亡外國的通緝犯,共同將一向被外來政權定調的政治獻金,在這個倒霉台灣人總統身上悉數捏誣成賄款。

更加不堪的,在鄰國一個前任總統因為抗議該國新政府的政治報復,選擇跳崖自殺。台灣的外來政權發言人,竟然暗指在看守所的台灣人總統應該自殺;連一個台灣人前立委也公開指稱老同志不自殺便是「恬不知恥」。幾乎是已在政治垂死邊緣的在野人,還可以跟著權力者打擊異己,實在無情又無義。這難道不是變成了為虎作倀,害人又害己?

他的腦子好像被辣椒水強灌進去一般,燒熱疼痛。只覺得沒有是非的社會,已經難以叫人忍受。而一個失去人性的地方,倒底要叫人如何活下去?通常外來者不懂得尊重當地人民的人身安全,但做為老同志的人也如此沒心沒肺,冷血無情,那就真真讓人感到匪夷所思,甚至欲哭無淚了。

他是繼承父業,當了一輩子醫生的。但是唯一的兒子俊峰,卻因為興趣攸關,學的是工程,平時就喜歡拿著照像機到處拍照。大學畢業以後,留學、工作,真正的興趣,依舊是不變的到處拍照。問他是否打算當職業照相師?他簡單的說,不然,照像只是純興趣。那就回台灣工作吧!他說不行,車輪牌的護照不好用,拿美國護照,想到那裡隨時可以到那裡。當老爸的說,不想爸媽?兒子說,想,所以我已幫你們申請綠卡。

有沒有搞錯?他想繼續工作!偶而出去旅遊,當然未可厚非。但是辦移民?他真沒有這種打算。

而且那幾年開始,台灣漸漸顯露公平正義,整個社會朝向正面的方向發展。有些醫界朋友也投入政界服務,選舉時需要贊助,他也幾把幾把的捐出金錢。那些朋友拿到了,朋友的朋友也沒有少拿,就連那個嘲笑同志「恬不知恥」的前立委也拿過不少。

這麼做,固然是多年的心願。冥冥之中,在替上一輩完成某種救贖;對於自己也未嘗不是該有的奉獻,確定做為台灣人最平實的意義。

但如今,誰是朋友?誰是敵人?什麼是真?什麼是假?他已經完全無法掌握。思緒頓然變成混亂一片。他心裡所想的,就是離開,遠遠地離開。

當季凌得知他的心意時,從洛杉磯打電話給他,開門見山的說:「來吧!來美國,我們可以悠哉悠哉的過日子。不說環遊世界,就在洛杉磯本地,天天都有好節目上演。放輕鬆一點,保証你過的日子,只有快樂,沒有憂愁。」

接到電話,他一時只覺喉嚨裡有什麼,澀澀的,堵得慌。

「再說吧!」停了一下,他囁嚅地說。

「什麼再說不再說?難道考慮過後,還有可能決定留下去?」

「也不是啦!」

「喂,陳道良,你怎麼變得婆婆媽媽,一點也不乾脆。來就來,還有那麼多考慮?」

他一時還真不知道如何把話說清楚。以前季凌辦好手續,準備離開台灣時,他沒有少說台灣的好話。其目的,當然不在勸慰季凌留下來,而是要季凌別忘了台灣還有老朋友在。

「知道知道,我知道。」當時季凌拉著他的手,鄭重地說:「這一輩子,都是在這裡生活,我想忘也忘不了。只是外在的環境改變,我受不了。這,你是知道的。」

正因為過去知彼太深,目下的知己,便無形中對自己帶上難以釋懷的悲憫,膩膩歪歪,粘粘糊糊的,竟一時擔心無法順順當當的和故友正常對話。甚至在確定對方沒有諷刺、同情的意思以後,還是以拖代變,說:「俊峰住在舊金山,我可能在那裡買房子。」

「年輕人有他們的日子過,俊峰又是成天到處跑。你先來看看洛杉磯是不是能夠找到喜歡的房子。找到的話,我們彼此可以多個伴,這不是很好嗎?」

「俊峰結婚有了小孩以後,好像定了下來,不再亂跑。」

「成了!起碼先來洛杉磯玩一趟再說。」

在陳道良處理事業、出租住房,和俊峰的媽媽到達舊金山以後,季凌在電話中邀請陳家馬上來洛杉磯玩。陳道良回說太太累,等一段時間再說。

此後簡直日日催迫,可陳太太還是覺得累,說什麼也不想動。只好讓陳道良一個人到洛杉磯來看季凌。

在LAX洛杉磯國際機場見面時,陳道良沒有看到季太太。他隨意地問道:「太太好嗎?」

季凌笑著說:「等了一段時間,你們都不來。結果讓她妹妹給拉去夏威夷坐遊輪。」

「真不好意思!」

「有什麼不好意思?我們正可以乘這機會,多喝兩杯。」

陳道良知道季凌過去在台灣馳騁商場,少不了應酬,又是煙又是酒。而他又是酒罈子,喝酒就像是喝白開水一樣。喝多了,季太太就不高興,夫妻常常為這事鬧得不愉快。

「自己想喝就喝,幹嘛要把我拉下水?」

陳道良一向不近煙酒。但對季凌的嗜好,往往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很少說什麼。

季凌把車子停在車庫。

兩人進入客廳時,陳道良流覽房內擺設,裝潢優雅。落地窗上白色流蘇裝飾的窗簾正好遮住夕陽斜射進的溫馨柔光;外頭還有個寬敞的陽臺,擺著桌子跟兩副躺椅,大概是方便休息、賞景。他邊讚歎邊說:「行啊,這種格調,簡直媲美總統套房。你真是懂得享受,這,不就是人間仙境,正是你所期待的世外桃源?擁有這種房子,實在太好了。」

只見季凌輕描淡寫的說:「這是季健名下的房子。」

「怎麼,難道你買了房子,另外住?」陳道良表示不信地問道。

季凌露出了惡作劇似的笑容說:「我哪有錢?銀行的存款,從來不超過兩千塊。」

「開玩笑!我又沒有打算向你借錢,幹嘛向我哭窮?」

季凌忽然變成一本正經地說:「我不是在開玩笑!」

「什麼意思?難道你所有的財產都投資投錯了,全部虧掉?」

這時,通往車庫的門被打開,季健走了進來。

「叔叔好。」

一看到陳道良,季健馬上趨前伸手求握請安。

「呵呵,果然有醫生的派頭。」陳道良有點蜜甜的調侃。

旁邊的季凌開玩笑,插嘴說:「這還不都是你教導有方?」

「怎麼,季健的醫生派頭怎麼會同我有關係?」

「別忘了他從小就看著你,仰慕著你長大。」季凌說著,朝季健催促:「快點收拾,我們一起到小東京去吃飯。」

「哦,不好意思。曉佳今天傍晚回來,我得到機場接她。」季健帶著歉意說道。

「曉佳,誰是曉佳?」陳道良好奇地問。

季健好像一時不知如何回答,季凌出面解圍地說明:「啊,是季健的太太,從北京來的護士。」

「那邱月香呢,難道她和季健不在一起了嗎?」陳道良非常驚訝。

「他們已經分開兩年啦!」

「哦,我怎麼都沒有聽說過?……」陳道良突然覺得難以接話。

季健避開陳道良的眼睛,手脚都不知道該往哪里放,呆愣愣地紅臉站着,低頭不語。

邱月香曾在陳道良的醫院當過護士。有一天,季健找上陳道良,說是他喜歡邱月香,父母卻不同意他們來往,他希望陳道良能夠替他在季凌面前說說。陳道良最初把未來可能發生的困難分析,叫他另找對象。後來經不得他苦苦哀求,而且保証他永遠一心一意愛邱月香。陳道良最終玉成其事,讓他們在一起。結果還是如此,陳道良實在欲語還休。

季凌讓慌神的季健留下,帶著陳道良,把車子開上高速公路,往小東京的方向走。

風有些涼,季凌搖上車窗。

季凌大概覺得剛才的話題不說清楚,也許陳道良永遠也無法釋懷。便長長地嘆了口氣說:

「想法,做法相差太多,到底無法平靜的生活下去。」

陳道良突然沒有來由地聽到季凌沒頭沒尾的感嘆,詫異地問:「你在說什麼?」

「我在說季健和月香的事。」

「你是說,他們兩個合不來?」

「倒也不是。」季凌有點吞吞吐吐。

「難道是婆媳問題?我不相信你太太會介入他們年輕人的生活。」

「我不會,我老婆也不會。」

「你愈說愈讓人摸不著頭腦。你們沒有介入,難道是邱月香娘家找麻煩?好像她們娘家都住在台灣,鞭長莫及,他們怎麼會惹上小家庭?」陳道良自言自語地說。

「是我老婆的妹妹。——月香和她簡直水火不容,一見面就吵,吵得不可開交。」

「這就奇怪了!再怎麼說,你太太的妹妹算是外人。而且又不住在一起,彼此之間鬧什麼矛盾?太不可思議了。」陳道良眉頭深鎖。

「我知道好像大人管多了一點,不過小的也太強勢,都不聽勸。」

「邱月香雖然個性倔強,正直,但她是明理的人。我還記得,你有幾次告訴過我,她對長輩還蠻孝順的。怎麼性格會突然改變?而且每天都到季健的診所幫忙,那裡還有機會頂撞季健的姨媽?」

「她們之間的矛盾,其實還不是一般性的。」

邱月香和季健的姨媽還有不是一般性的矛盾?季凌倒底在說什麼?陳道良心頭悶悶的,憋得難受,但也只能洗耳靜聽。

季凌露了這麼一句,連聲調都沒有什麼變化,兀自機械地道出了事情真正的始末。

本來小兩口平平靜靜地和父母一起生活,唯一讓季家感到遺憾的是,遲遲不見邱月香懷孕。季凌夫婦幾次暗示過兒子,季健只是輕笑不答。老人覺得講多了也沒意思,想一想,只要小兩口還恩愛,大家就這般湊合著過。

後來,也許邱月香感到無聊,禮拜天開始和老同學上台語教堂。季健因為喜歡安靜,便留在家裡聽聽音樂,沒有陪太太一起上教堂。季凌一家人事後想想,認為不能不說這是一種錯誤。但事後諸葛,於事無補,追悔都嫌太遲。

不知什麼時候開始,邱月香除了教會活動,台灣有什麼縣長、立委來洛杉磯演講,她都會參加。後來募捐餐會,也幾乎從不缺席。

季健對邱月香的動靜,從來不說話,他覺得只要邱月香開心就好。季凌夫婦雖不很贊成,但也只有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季健的姨媽卻很有意見,她警告千萬不能養癰成患,平時不好好教導,那一天只怕搞得天下大亂。

季健只是搖頭笑笑;季凌也覺得沒有那麼嚴重;季健的姨媽卻兀自忿忿不平。

幾年前台灣總統大選,邱月香邀約季健陪她一起歸省探親,她說她很想乘機投票。季健因為診所忙走不開,讓她一個人回台。

「嗯,我記得那一次,邱月香曾經來看過我。季健還特別託她送我LV夾,我經常帶在身上。」陳道良突然插話,說著,還從褲袋掏出夾說:「你看,就是這個。」

季凌看了一下,繼續說著故事。

一個星期以後,邱月香回到洛杉磯,只說她在桃園機場看到季健的姨媽。季健只當一般性的話題,也沒有多問。

第二天中午休息時間,季健的姨媽跑到季健的診所。看到邱月香,不分青紅皁白,便破口大罵。

她指責邱月香不忠不孝,不知愛國,跟人參加叛國的台獨組織。一邊又放著自己的公婆、老公在家,跑到外面去和不三不四的男人亂摻合。

邱月香最初只是苦著臉,搖頭嘆氣,當作沒事樣。

後來季健的姨媽不但提高聲調,罵出殘忍、惡毒,更加不堪的話。

邱月香終於忍不住,正色的說:「姨媽,當天在機場妳看到我和拿綠旗的同鄉站在一起,妳大聲的罵我不要臉。有一個我從來沒有見過的人,朝妳回了一句『大嘴巴』,妳拿著旗子拼命打他,他把旗子搶過去折斷。我完全沒有得罪妳,那人跟我一點關係也沒有。事後我也同妳解釋,妳不但不聽,還打了我的嘴巴,我忍了下來,什麼也沒說。今天妳又到這裡來鬧騰,妳不覺得太過份嗎?」

季健的姨媽先是用穿過邱月香身體的視線看着她,瞬間恰似炸開了鍋,突然狠狠地朝邱月香一陣猛打。

「我鬧騰,我鬧騰,我就鬧死妳這個不懂孝道的賤人。」她齜牙咧嘴地邊打邊喊。

季健馬上把邱月香送到旁邊的診療室,同時低聲下氣、說好說歹的請他姨媽息怒。

當天事情好像就這樣過去,可是往後邱月香和季健的姨媽兩人一見面就鬧得不可開交,終於不能收拾。

故事講到這裡,季凌嘆了一口氣說:「唉呀,每一次談起這件事就煩。我想抽支菸。」

說著,搖下車窗,點上一支菸。

有一陣子,聲音好像消失。甚至連車子也覺得靜止不動,一股大氣壓的重量排山倒海而来。壓得陳道良喘不過氣,腦袋變得渾渾噩噩一片。

他後來到底按捺不住,義正詞嚴地說:「要我說,你小姨子就不該那麼衝動。邱月香都說是誤會,她怎麼可以把甥媳婦從台灣打到美國?她還是阿姨,不是婆婆。就是婆婆,也沒有人對媳婦這般下手。我看,你太太就是不會動粗的人。」

「我太太根本不是那種人。」

「可是你們也應該說話呀!」

「說啦,可是我老婆的妹妹不聽。我們只好勸月香閃一閃,避開她,畢竟家和萬事成。——退一步,海闊天空。」

「惹不起,躲得起。這就是你的意思嗎?結果她真躲得遠遠的,再也不肯回來。可是,季健就這麼讓她走開?」

「季健一直設法留住她,就是離開以後很久,還在等月香回來。說什麼也不找女朋友!」

車子終於到了小東京的停車場,停好車,季凌打哈哈地以台語說:「食飯皇帝大,講較趣味兮話。」

說著,帶陳道良進入一家日本餐館。

坐定以後,陳道良拿起女侍者遞過來的菜單翻看。那上面印有日文和英文的各種日本料理。

只聽到季凌問說:「有沒有看到喜歡吃的東西?這裡的日本料理,價錢可比台灣便宜得多。」

陳道良看著菜單上面的價錢,一品的從十幾到二十幾,三十幾,套餐多的也有一百來塊。他不知內容如何,價錢比起台灣貴不貴。單以過去的習貫,誰請客,誰點菜。便隨口說:「由你點吧!」

「行!」季凌招來笑容可掬的女侍者,並不看菜單,開口點了幾道菜。其中有幾次重復的提到Sashimi,另外還特別叮嚀別忘了Sake。

待女侍者走開以後,陳道良打趣地說:「你蠻厲害的嘛,日本話竟朗朗上口。」

「這有什麼?不就是平常的食物的名稱,多點幾次就記下來了。」季凌話裡謙虛,實際上又掩蓋不住他的得意。

「嗯,幸虧是由你點菜,沒忘了Sake。我不喝酒的人,要是由我負責點菜,恐怕我會忽略掉。就是沒有忘記,只怕也不知道點上你喜歡的日本清酒——Sake。」陳道良繼續開著玩笑。

「是我要喝的,不管你會不會替我想,我肯定記得會替自己要到。」

「可是你好幾次提到Sashimi,Sashimi不是指刺身,也就是生魚片嗎?」陳道良又疑惑地問道。

「那你就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刺身指的是生的東西,生魚片是Sashimi,生牛肉也叫Sashimi。」季凌有點賣弄地說。

「怎麼,你還點上生牛肉?」

「對呀,神戶牛肉。有生的,有熟的,讓你嚐嚐鮮。另外,我還點了生龍蝦。」

兩人說說笑笑,待女侍一盤一盤的端出看起來讓人垂涎欲滴的魚肉料理。陳道良盤算,這些東西看起來就是不便宜,恐怕一兩百塊美金都有。在季家時,季凌說他身邊沒有錢,幹嘛要帶他到這種花錢的地方?不行,不能讓他亂花錢,等一不可要把帳單拿過來。

陳道良一個人正在胡思亂想,季凌一邊喝酒,一邊炫耀洛杉磯的生活是如何愜意。只要高興,加拿大、墨西哥、南美、歐洲、中國、日本,你想到那裡玩就到那裡去。坐飛機,坐遊輪,一切都憑你高興,自由去來。平時沒事就上上班,還可以去拍獵。

「拍獵?你還去打獵?上班,你又在上什麼班?」季凌以台語說拍獵,陳道良要確定他沒有聽錯。

季凌哈哈大笑。

「拍獵是賭場Pala的名字。至於上班,也就是到各賭場去。洛杉磯這一帶起碼有二十幾家,你天天報到,有得玩,多點時間也可以住免費旅館。吃不要錢,一切free,免費的菸酒,要多少有多少。」

「那麼好?」

「不錯吧?」

就在季凌上洗手間時,陳道良乘機結帳,他沒有想到價格幾乎比原先預測,超過一倍還多。

吃過飯,兩個人離開餐館。

他們並沒有直接走到停車場,而在小東京的街頭到處轉轉。季凌號稱百杯不醉,迎面吹了陣風,酒味更加散了不少。

「可以開車嗎?」陳道良關心地問。

「沒有問題。——我又沒醉。」季凌哈著氣証明。

車子進入高速公路,季凌訕不搭地紅著臉說:「陳道良啊,我知道你剛才為什麼會偷偷付錢。你一定認為我窮途末路,一文不名。」

「這,……不是你親口說的?」陳道良差一點語塞。

季凌輕哼了兩聲說:「其實,我的生活還不錯。不,比不錯還要不錯,而且不錯得太多,這是實情。」

「我不懂。」

「我可以讓你懂。而且,你想過好日子的話,就要好好地向我學習。」

「喂,季凌,你少跟我賣關子。你有什麼話要告訴我,一五一十地說清楚,一個字也別漏掉。」

「好,實話實說。各義上我是窮人,正是台灣標準三級貧戶,夫婦兩人每個月都要向美國政府拿救濟金。但是我有房、有車,想花大錢,隨時可以動用地下存款。」

「別,別。你愈說我愈不明白,幹嘛你要說些五四三,故弄玄虛。——你不是說你沒有房子嗎?」

五四三是台語,也有人說成「有的沒有的」,季凌當然知道那意思。

「我不曾說過我沒有房子,我只說那是季健名下的房子,這並沒有錯。」季凌深邃地說:「只不過是我的房子,過戶到他名下。」

「為什麼那麼做?」

「為了申請救濟金,我想這是必要條件。規定是不能工作,銀行存款也不能超過一定的數額。所以我把所有的存款,移到季健的帳號。至於房子,本來可以擁有,但太高擋了,我怕到時候美國政府懷疑,乾脆過名,省得到時候申請不到救濟金。」

「你從台灣帶那麼多錢來,幾輩子吃喝玩樂都沒有問題。為什麼要申請救濟金?那不是為窮人設定的制度嗎?」

「有錢領,為什麼不領?不過這還不是重點。美國的健康保險費貴死人,一般人花大錢,受到的照顧比我們差得很多。我憑什麼要花那種冤枉錢?」

「六十五歲以上的人,不是說保險不貴嗎?」

「一分錢一分貨,牙齒、保健、大手術後的住院費,通通算上去,恐怕保險費就沒有那麼便宜。陳道良,你不妨考慮,考慮,早點想法去申請。聽我話,絕對沒有錯。」

「不,我不會考慮。」陳道良堅決地說。

「唉呀,不拿白不拿。許多台灣銀行界出身的人都那麼做,甚至兒女是醫生、律師,收入很高的人也不例外。」

陳道良覺得很不可思議。在商場上爾虞我詐,也許是生存手段。但視錢如命到焚膏繼晷,甚至動腦筋奪取屬於窮人的福利。難道這些人都把錢嵌入骨血,連皮連筋,結果全身都沒有一絲絲人的氣息了?

「人,有時候不妨現實一點,生活輕鬆些。」季凌打下方向盤,轉了一條線道,幽幽地說:「以前我要月香簽個字過名,她死也不肯,直說那是違法。等曉佳來了以後,她很合作,好不容易才辦成。就這一點,我還真怪月香不懂得体諒別人。」

「邱月香又怎麼了?怎麼突然又扯到她身上?」

「邱月香沒有特別怎麼樣,就是牛。一個字,就是牛。」季凌有些失落。這失落,針對的是離去的邱月香,也是眼前的陳道良。也許,還有一部份是他自己。

車子出了高速公路,開進住宅區,漸漸靠近季家。

房子透露燈光,窗簾卻沒有拉上。季凌在肚子裡嘀咕,頭直搖著低語說:「不可能。」

進入客廳,那裡靜悄悄地,沒有聲音。季凌直覺有點不自然,甚至懷疑那裡出了岔。喃喃自語:「怪了,季健是不是沒有接到曉佳?」

「該不會是兩個人出去吃飯吧?」陳道良並沒有太擔心。

「不會。要吃飯也是吃過了以後再回家,不會晚上回來打開燈,卻不拉上窗簾,兀自離去。這,從來不是我家的習慣。」

季凌一面惶惑地左看右看,走到季健臥房,看見門關著。輕輕喊上季健,季健,卻沒有回應。舉手敲敲門,沒有動靜。待要再敲,只見門開,季健嘴唇哆嗦着,臉色蒼白如紙。

「怎麼回事?季健!」季凌的目光沈斂犀利。

走進客廳的季健,眼睛没有焦距似的,不知道在看什麼地方。霍地整個人蔫了下去,癱在沙發。

「季健,你怎麼了?是不是沒有接到曉佳?」季凌緊張地問。

靜了一下,季健抬起頭,緩緩地說:「走了,她走了!」

「誰走了?曉佳嗎?……」季凌緊張地問道。

「錢也沒有了,我們的錢。不!是您託我保管的錢,還有房子……。」季健語無倫次,斷斷續續地說。

季凌岔了神,臉上的肌肉緊繃的說:「季健,你到底在說什麼?好好把話說清楚。」

原來劉曉佳看到每個月銀行對帳單,發現存款愈來愈增加,便慫恿季健投資。

他說那錢不是他的。

她說幫父母賺錢,不算為過。

他說沒有興趣。

其實她知道他不懂得理財,她就對他說北京老同學簡直賺翻了。股票賺,房地產賺,何妨往那邊試試。

結果兩個人同意拿出十萬塊「試試」。不過她說先別讓老人家知道,省得他們擔心。

他不置可否。

經過半年,她突然說投資遇到困難。中國股市大跌,他們的股票虧大錢,地產也掉價,一時難以脫手。更叫他吃驚的,她說從銀行提領的錢,不是原先講好的十萬,而是七十萬。

他的臉突然蒼白,然後轉青。思緒混亂,翻江倒海地。嘴裡只說怎麼辦,怎麼辦。

她說如今心急無用,一定要想法解決。

他喘氣問說如何解決?

她建議抵押房子借款,利用下次股市轉紅前把錢賺回來。她特別強調她已學到竅門,陰跌時果斷出局;暴跌時大膽抄底。

他先是拒絕;之後說讓他再想想;結果又說不過她。終於勉為其難,在文件上面簽下名字。不過他沒有認真核對貸款數目,也沒有把經過告知父母。

他不是想要藏著掖著。從一開始,姨媽說在北京遇到劉曉佳,形容她有多美,多好,多体貼,他都沒有動過心。後來父母見過劉曉佳以後,直誇她多孝順,多能幹,以後他們只等待抱孫子享福。他想過:邱月香不再回來,以後的日子,只要父母高興,他不再為自己打算。既然遇到難關,她都有主見,除了信任,他完全無能為力。誰知道今天一見面,她說什麼都沒有了,她也羞以見公婆。此次回北京遇到一個歸省的表姊住在加州聖地牙哥,今夜那表姊把她接走了。

聽完季健的說明,轟的一聲,季凌只覺得有什麼東西在腦子炸開。眼前一黑,差一點就摔倒。

季健突然驚醒過來,直喊:「爸爸,爸爸……。」

季凌顫抖著,一句話也沒說。泛紅的眼晴,流露著說不清的惆悵和懊悔,脆弱地轉動,而且漸漸緩慢。

陳道良把手放在季凌雙肩,輕聲地說:「你太累了。今夜好好休息,有什麼事,明天再說。」

夜漸深,空氣漸冷。落寞不期而至,叫人措手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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