曇花綻放的那晚 ◎ 翠屏(蔡淑媛)

1962那年長夏方盡,我大學最後一年開學前夕,住在X大女生宿舍。有一天夜晚,宿舍的女工友快步走進房門交給我一份從高雄家裏寄來的電報。打開一看,内裏出現驚心觸目幾個字~阿公病危,速回。隔日清晨我趕到臺北火車站,搭乘鐵路特快車,從臺北回到高雄外公的居所。

匆匆走進樓房門,愁容滿面的外婆看到我,立刻抓緊我的雙手,欲語淚先流。我才出聲叫了一聲「阿嬤」,渾身上不自覺地出現了一陣不祥的寒顫。走入内房,看到外公安靜地躺臥在眠床上,身上蓋著一條薄薄的絨毯。他臉盤瘦削,氣若游絲。匍匐半跪在他床前,我腦裏一片空白。沒有別的希冀,我只求他在臨去之前,能看到並聽到我最後一次的呼喚:「阿公,我回來看您了。」

外公緊閉雙眼,無視於長途歸來,他最心愛的外孫女跪倒在他身旁。我伏蹲在他病榻前久久不想站起。我心如刀割眼淚卻無蹤跡。室内暗淡幽晦,身旁往來走動的親人臉上佈滿憂傷的陰影,話語聲放到最低調,脚步聲雜亂卻輕微。

不知過了多久的時刻,外公突然清醒,睜開衰弱的眼簾,用盡了最後一絲力氣開口呢喃。他在示意家人,趕快幫他換穿壽衣。幾雙顫抖的手背,慌亂地把置放在一旁的玄色絲質長袍,換穿到外公身上。房裏人影進出晃動卻毫無聲息,我想起小時候跟隨大人到電影院,所看的默片(silent film)在眼前重演翻轉。

沒有一絲風息,不見一抹澄藍,墨黑色的雲片貼滿天幕。凝止沉悶的空氣加重了心底的鬱卒與不安。忽然從緊貼著三樓屋簷的低空爆出一聲驚天動地的雷響,隨後狂風暴雨接踵而至,閃電如銀蛇出動,四處飛闖。那場怪異的天象來得極快去也迅速。不過片刻工夫,雨停風息,天光微露。家人對於那場突然顯現的怪異天象深感不解,正在私下談論之際,有個遠親從外公的出生地“苓雅寮”(今高雄苓雅區之一部分)匆匆趕來告訴大家,大厝邊外公小時候親手栽種的一棵老榕樹,遭到暴風雨連根拔起,枝幹四處散落。

我聽到這番驚人的陳述,下意識地握緊外公枯燥薄弱的手背時,已經感到生命的元氣開始從他身上逐漸剝離。外公乏力的雙眼偶爾睜開,視缐停駐在我身上。也許是想對我(内外孫中最年長者)有所交代,也許是對於「死亡」感到驚惶無助而想找人傾訴。而我百無一用,找不到適當的語句來安慰,只能默默地緊靠在他身旁。天花板上兩隻壁虎,不解人間死別的哀傷,只顧彼此追逐嬉鬧,不時還發出幾聲輕快的鳴叫。

牆上掛鐘分秒飛逝。午夜將近,外公的呼吸明顯急促起來,同時出現了換不過氣的現象。身爲醫師的舅舅,匆忙趕過來舉起手中的“注射筒”,俯身要為老父親打一劑急救針,幫忙緩和一口氣。已經疲憊憔悴,渾身乏力的外公,掙扎著緩緩舉起枯乾的手臂,睜開眼睛對著舅舅發出沙啞的怒吼~ 「未駕擱注“強心劑”啦!你會耽誤我的時辰啊!你沒看到窗仔門外,咱e歷代祖先,已經來在等欲chua我轉去了。」外公一面斥責舅舅,一面把手指向窗外。我不自覺地隨著外公指示的方向直望過去,我沒有看到任何祖先徘徊等待的影像,只見雨後的夜空薄雲掩月,星光隱晦。

夜愈深,外公的衰弱與倦態更見明顯。經過了大半年肝癌末期的痛苦掙扎,身心裏外油盡燈枯。老人家似乎已屬意於永恆的長眠了。他掙扎睜開了雙眼,看了我一會,含糊地叫了一聲我的小名,隨即閉上了眼簾。他沒有再蘇醒過來……。屋裏頃刻間響起了一片嚎啕大哭聲。喪燭隨即燃起,燭影搖晃,蠟淚如傾。

一個經歷了晚清﹑日治,國民黨政權掌控下二二八的傷痛,屹立不倒的堅强靈魂,經不起歲月的磨損與世長辭。他已化爲一陣清風,無所在又無所不在。留下無盡的悲思與懷念,給予他終生摯愛的親人。

難以忘懷的是自小至大,外公對我無微不至的關懷與疼愛。記得有一年春假返鄉,跟外公一見面,他即刻就問起,女生宿舍的飯食如何?我一向不善説謊,就直白地告訴他:「吃食不好。粗菜白飯,無滋無味」。

哪裏想到,當我春假過完返回學校不過幾天,女生宿舍的傳達室通知我去領取一個“限時專送”的大包裹。拿回宿舍房間裏把包裹打開,一陣肉類的“臭酸味”直撲鼻孔。我一看,眼淚撲哧撲哧直掉下來。原來是外公心疼我住在宿舍吃不到「好物件」,用限時專送的郵件,把一隻肥厚的滷鷄從高雄直送到臺北。可惜經不起一日夜從南到北的奔騰,送到女生宿舍時已經腐朽敗壞。我激動的心情尚未平復,就立刻提筆給外公回了一封信。我告訴他,滷鷄肉真好吃,我不但自己享用,還把部份「好料e」分送給同房的室友,她們都吃得很開心,要我代替她們謝謝阿公。

外公對我的種種疼惜,我以爲畢業後當會有機會報答。哪裏想到他竟然等不及我畢業,重病不起,駕鶴西歸。懷著滿腔悲思,我獨自走出室外,希望雨後清涼的風息能消斂澎湃的心潮。無意間,我聞到一縷清雅的幽香來燈光隱約的角落。睜眼細瞧,看見一朵精緻如白玉的花蕾獨自綻放。原來是外公生前用心栽培的曇花,趕在老主人彌留之際,展現絕美的貌相前來憑吊送別。

薄雲掩月,夜霧微朦,天之一角,銀河系中星光競亮。若把永恆的星光與人類壽命相比較,分外顯出人生的短暫與渺小。行萬里路,吃千般苦,成長~壯闊~衰老,而歡樂短暫如夢。當病魔來襲,藥物失效,生命脆弱猶如晚秋的落葉,不由自己地黯然飄落於荒漠的塵土。

不久之前耳畔還回響著慈親殷勤的叮嚀,几日後逆旅歸來,慈親已化作一具百呼不應﹑冰冷待化的軀體。這瞬間生死的隔離,錐心刺骨的劇痛,讓人無法接受,以至於懷疑到上蒼造人是否應該?山中明月雖無長照之光,而虛盈可待。時序流轉,冬去春來,依然會有百花如錦,點綴山河人間。而人亡之後,誰敢保證魂靈不滅,必能在長夜歸來,探望故園門閭?

暗夜緩緩退去,大地逐漸蘇醒,院子裏響起了第一聲晨雞的啼鳴。曇花在一聲比一聲嘹亮的雄鷄報曉聲裏,逐漸收斂起它絕色的容顔。曉風輕巧地撫慰,花瓣在收斂前最後的一絲抖動裏,有水珠悄悄滴落。很難分清那是曇花最後的泣別,還是我臉頰上自動掉落的淚水? (1963/2020修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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