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藝

曾經

翠屏(蔡淑媛)

開學第三天的清晨,身為小學一年級新生的我告訴母親,已經認得路,母親就讓我一個人走路到學校。走到學校沒問題,問題是當我看見校門口站著威風凜凜的高年級男生童子軍時,我無膽的症頭從腳底升到「頭殼頂」。我在校門外躊躇徘徊,拼命給自己信心喊話:他們只抓壞學生,不會為難我。我心底在吶喊,但雙腿卻不聽令。正在著急的時候,忽然看見校門內有一個女生走過去。我認出是昨天老師指定的班長陳梅琪。她顯然也看見了我,走出來拉住我的手往裡跑,口裡碎碎念:「上課鈴都快響了,你怎麼還在外面玩?」

高雄女中 (1950年代)

小學一年級上學期梅琪得到第一名,我是第三名。下學期開始,她以及第二名的同學因為搬家轉學,我理所當然升上了第一名。父親看見成績單,臉上出現了笑容。在家裡一向話語不多的父親開了金口說:「進步了,很好。」本想把第一、二名搬家轉學的事告訴他,我只是順勢升上去而已。但是小小的虛榮心堵住了我的口舌。初中考上省立xx女中,我與梅琪碰巧被編入同一班,中斷了幾年的同學情誼又得以延續。

初中三年,我跟梅琪就像被一條繩子綁住一樣,她到哪裡我就被拉到哪裡。論年紀她只比我大了幾個月,但是因為有兩個姊姊在前頭帶路,梅琪的言行舉止就比其他同學成熟多多。她一個口號我就一個動作。校園裡有一棵高大的木棉樹。火紅的花朵開過後,果實包著棉絮會從枝頭爆落。梅琪說:「我們來撿拾棉花,撿夠了送到棉被店裡做一條囝仔被。」於是每天下課後,我就跟著她彎腰駝背在樹下認真尋找剛爆開,尚未受到污染的潔白棉花球。

梅琪說她姊姊跟同學去看「魂斷藍橋」(Waterloo Bridge )那部電影,感動得整天談論不休,無心上課。,她要我也陪她去看一次。少女情懷最是迷戀海枯石爛生死相隨,對殉情的故事當然刻骨銘心。哭濕了半條手巾還是小事一樁,有一天在梅琪家,竟然看到牆上掛著一幅放大的、鑲著玻璃鏡框的男主角勞伯泰勒(Robert Taylor)在劇中的戎裝照,看起來頗有「民族救星」的架勢。梅琪堅持他是人間唯一的「緣投桑」大帥哥。「蘿蔔太辣」(Robert Taylor的諧音)碰巧並非我欣賞的類型,可是經不起她的花言巧語與威逼利誘,我只好洗心革面,全盤接受。

校園北邊圍著紅磚的矮牆。下課後晴朗的黃昏,我跟梅琪有時會跨坐在磚牆上欣賞校外的風景~~綠油油的水稻田中,水牛耕田,農夫播種,蓄水池上偶而有白鷺鷥飛來棲息在水中央。朝西北的方向看過去,翻飛的稻浪間不知何時出現一棟淺灰色水泥的平房。我說奇怪喔!水田中怎麼長出「一間厝」?「啊!那是我姊姊朋友的房子。哪天我帶你去。我跟我姐禮拜天會去那裡念書做功課。」梅琪輕描淡寫地回答。

我果真跟隨梅琪到水田中央的房屋去作客。那座平房的前門上寫著「愛蓮小築」四個正楷毛筆字。我綜觀裏外,找不到蓮花池塘或有關蓮花的擺飾。於是就自作聰明地決定,「厝主」一定是個愛妻的好男人,妻子名字就叫做「蓮」。問梅琪有關他的來歷。她說是個「外省仔」公務員,好像還沒結婚(也許在中國大陸留著一個名字叫做 “蓮”的妻子?)

我又問她~~為什麼他肯讓新屋當作妳跟妳姐的書房?她說她也不知道,「也許是在追求我姊吧!」她笑著說。我不能接受這番說辭。姊姊才高三耶!有沒有搞錯?我從未見過那個「厝主」。好幾年後當我返校舊地重遊,圍牆外那一方天地已蓋滿高低錯落的屋宇。「愛蓮小築」連同那一大片綠水汪汪的田園已經完全消失了蹤跡。

那年暑假,梅琪本校高中聯考與台北護理學校金榜雙題名。梅琪的父親替她選擇了護校。她不敢違抗父親的旨意,只好孤單地搭坐北上的列車前往異鄉去上學。這其間我們多半靠書信聯繫。我們的國文老師一口濃濃的山東腔,上課聽講全然「霧煞煞」。我就利用這節課給梅琪編寫千言信。

我把同學的作息動態甚至調皮搞怪的把戲,鉅細靡遺地在信裡向她描述。紙短情長欲罷不能,有時還得打出「欲知後事,且待下回分解」的預告。她回信說看信看得眼淚汪汪,但也醫好了對母校與同學的相思病。高中畢業後我到台北上大學,梅琪則已完成了護士的訓練返回到高雄。我跟她前後「相出路」。等到我完成大學課業回到故鄉與她相見,我是國中「菜鳥」教員,而她則早已成了頗具資歷的的白衣天使。

因為近水樓台,且對音樂具有共同的興趣,梅琪與醫院裡一個年輕的醫生兩情相悅,譜出了青春的戀曲。但是他倆的交往不幸受到男方家長極力的反對。男方出身醫生世家,父母對他婚事的絕對要求是~雙方家庭門當戶對。這份不受祝福的戀情只能低調進行。有一次為了去聽一場音樂會,怕被熟人看到把消息傳進男家,梅琪苦苦求我去當兩人的電燈泡。我對音樂原本外行,為了成全好友的心願,我硬著頭皮答應下來。那是我第一次看到梅琪苦戀的對象。他身高中等,長相尚屬清秀,但是舉止行為顯得低調畏縮。我坐在兩人當中苦撐了一晚,不知偷瞄了幾次腕錶上的時刻,直覺上那是我生命中最長的一夜。

兩年過去,我走入了婚姻與家庭不久就懷了身孕。這期間,梅琪與她的醫生男友,明知不會有「有情人終成眷屬」快樂圓滿的結局,但還藕斷絲連。那年CANADA政府到台灣招募正規護士。梅琪決意拋棄愛情遠走他鄉。由於梅琪的關係,我選擇到她服務的醫院去生產。產後第三天黃昏,我還萎靡不振地躺在病床上,忽見她身穿一襲合身的洋裝,臉上薄施脂粉,足蹬高跟鞋,娉娉婷婷向我走來。我張大眼睛定定看住她。

「下班回家換掉制服,現在過來看看你。」她笑著說。我說看我何必梳妝打扮?她臉色忽然一沈,輕輕嘆了一口氣。

「什麼代誌?」我問她。她說其實是回到醫院參加同事為她舉行的惜別舞會。她的加拿大護照簽證已經出來。

「你該高興才對。多少人想出國都出不成,更何況妳這一去就有現成的”頭路“」我給她打氣,她沈默不語。

「他會不會出現?」我問她。

「不知道,有段日子沒說話了,相見不如不見。」她神色黯然。

「好聚好散,也別全怪他。他只是沒有勇氣搞家庭革命。」我竟然替那個軟弱的的傢伙說起情來。

「我——我不想參加惜別會了。」她忽然打起退堂鼓。

「那怎麼行,你缺席,對主辦的人怎麼交代?」

「我孤單一人,誰陪我開舞?」她意興闌珊。

我丈夫正陪在身旁。我斜眼瞄了他一下~高頭大馬,神清氣爽,又曾拜師學過「舞」藝。我腦海靈光一閃,推一下丈夫,聲若宏鐘地對梅琪說:「那好辦,我這個借你。」我話一出口自己也嚇了一跳。梅琪還有點猶疑,我的身邊人卻靜默無言。片刻後,兩人並肩走了出去。

一屋子的空虛與寂寞彌天蓋地壓落下來。我內心五味雜陳。隨手拿起置放在身旁的圓鏡照照自己~~皮膚黃腫、神態疲憊、經歷過生產撕裂的劇痛後,眉眼五官離離落落尚未歸位。看看梅琪青春亮麗嬌柔可人的模樣,兩人相比,簡直一個是天上,一個是地下。而我的丈夫呢?,剛為他生下一個壯健的兒子,聽到要把他免費出租給好友去舞會亮相,不但沒有一點推辭或躊躇,竟然頭也不回地輕鬆陪她走出病房門。既有今日,何必當初?我,結什麼大頭婚?生什麼胖小子?我抱住枕頭悶聲哭泣,無法抑止幾乎哭得肝腸寸斷。……

梅琪離家前夕到我家來辭行。「今夕復何夕,共此燈燭光……明日隔山岳,世事兩茫茫。」兩人執手相對,離情依依。臨走前,她塞給我一張紙條。上面寫著西洋經典名曲「When I grow too old to dream」的歌詞~~

When I grow too old to dream

I’ll have you to remember

When I grow too old to dream

Your love will live in my heart

So kiss me my sweet

And so let us part

And when I grow too old to dream

That kiss will live in my heart

那是梅琪與她無緣的情人最喜愛的歌曲。我當電燈泡的那個夜晚,曲終人散後三人步入歸途的時候,他倆手挽手,輕聲合唱的就是這首歌。梅琪要我把歌詞翻譯成中文,我一口答應下來。然後,日曆翻飛,我忙著兒子,忙著教書,更在不久之後帶著孩子萬里尋夫到達亞美利加的海岸。幾十年過去了。我沒有完成梅琪交代的,翻譯歌詞的付託。

梅琪只在加拿大停留一年。經由友人介紹,她找到了合適的人生伴侶,來到美國結婚並生下一對佳兒女。兒女成長先後成家,梅琪不幸染患了肺癌。與病魔奮戰了三年,在升格當上阿嬤之後,以六十出頭之齡告別了人世。十多年時光轉眼逝去,但是每當我聽到「When I grow too old to dream」的旋律響起,我就會想起在島南原鄉,與她共度的年少歲月,想起我未完成的歌詞譯文。我該對她說聲SORRY! 天上人間,別來無恙?親愛的梅琪,妳可會怪我?                               (2019年五月修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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