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的一夜 @ 翠屏(蔡淑媛)

最後的一夜

翠屏(蔡淑媛)

一九八八年早春二月,六十八歲的母親獨自搭機飛越萬水千山,來到美南休士頓探望伊離家多年的孩子。我們到機場接伊同時載回兩個特大號皮箱。住在附近的幾個妹妹先後趕到。母親打開大皮箱,我們頓時看傻了雙眼。除了幾項旅行必需品,滿滿兩大箱,都是為我們購買的衣物。曾經在伊面前隨口抱怨美國很難買到合身的「衫褲」,我們說過就忘但母親把話刻印在心頭。我們手忙腳亂地試穿新衣,七嘴八舌嫌東嫌西~~花色不好啦、式樣老土啦,笑鬧慣了的老姊妹,又回到口沒遮攔、嘻哈隨性的少年時。我們把剛褪下的新衣互相扔擲還不忘彼此「消遣」:「這件我不要,『乎』妳啦!」;「妳嫌不好的,才要扔給我?。。」母親在旁默默無語。我們幼稚的行動和言語,一定深深刺傷了伊的心。

那次相聚,發現母親明顯消瘦。因為伊一向為了身材福泰而煩惱,所以我們異口同聲地稱讚伊「瘦身成功」,變得年輕又漂亮。伊說每天清晨五點出門爬壽山,打太極、勤練「外丹功」。母親把伊打太極拳的全程錄影放映出來,一再鼓勵我也開始練習,因為我的體質酷似母親~~體重易升難降。我們姊妹都替母親感到高興的同時,身為醫生的大弟反而臉現隱憂,且一再交代,回台灣後要「馬上」到醫院去「測底」做全身檢查。

母親返台後住在台北的妹妹陪伊到醫院去檢查。妹妹打來的越洋電話宣告了一則晴天霹靂最壞的消息:母親得了肝癌,且已到了無法開刀的末期。我們開了一個緊急的家庭會議,商討該不該據實告訴母親病情的真相。我想起那年外公以肝癌辭世後,母親曾經告訴我,以後若是患上「共款e歹症頭,」,伊「無愛知影」。決定尊重母親的心願,我們隱瞞實情,用其它病名來搪塞。唯一能為母親做的是各人安排行程,輪番回去照顧並陪伊走完無預警乍然縮短的生命最後的旅途。

炎炎盛夏,港都高雄八月的黃昏。日頭已自山巔滑落,夕陽餘輝把狹窄蜿蜒的街巷、參差不齊的樓層塗上一抹淡色的金黃。並不寬闊的街路對面小學的校園呈現人去樓空的幽靜,幾隻不知名的鳥雀啾啾鳴叫,在校樹的枝葉間跳躍追逐。室內起居間的佛桌上,左右對峙的長明燈映出赭紅的光影。外公、外嬤以及父親的「神主牌」並排置放。一組簡樸的桌椅靠牆排列。箝在窗口的冷氣機發出嘎嘎的聲響。那年為了妹妹準備音樂系術科考試,母親「標會」買下的YAMAHA鋼琴,雖是日本名牌貨,也禁不住時間的磨蝕,顯出龍鍾老態;倒是壁龕上玻璃櫃裡金髮碧眼的洋娃娃,跳脫歲月的流轉,依然保持原先的亮麗。這是母親獨居的公寓。1960/70年代當出國留學的狂潮在福爾摩沙的島嶼掀起翻天巨浪,無視於父母親眼裡的黯然,我們對著他倆輕輕揮手說聲Bye-Bye,然後登機各自遠颺。……

留在高雄陪伴母親的最後一夜,母女倆有一搭沒一搭地談著話,多少兒時哀樂事,驀然都到眼前來。母親問我可還記得「細漢逃空襲住在會社村e時陣,乎滾水燙到差一點沒命的代誌」?怎麼會忘記呢?我依然能感到全身如火燒針扎的痛楚;似乎還能看到,伊抱著我一路狂奔前往李天德「公醫」的診所時,撕裂的裙角在風裡飄呀飄。。。我也還記得,當美國B29式軍機轟炸小路對岸的製糖會社,炸彈碎片四處亂闖的時刻,伊用身體緊緊覆蓋睡在塌塌米床上,我細小的全身「膨泡」的病體。由此引起,時光開始倒流,我又回到了四、五歲「囝仔時代」拉著母親衣角亦步亦趨的童年。……母親開始吟唱我最喜愛的日本童謠,迷離的眼神飄向窗外,似乎在回味初為人母的年輕歲月經歷的悲歡。我趕快拿出筆記本,以最快速度逐字記下每首歌詞的內涵。母親仔細解釋詞句的含意,以及正確的唱腔。時間飛逝,我分秒必爭。

母親繼續敘述伊生平的故事。母親終生喜愛讀書。伊說今生最大的遺憾是未能就讀於大學。(十九歲婚後伊到日本名古屋與正在攻讀藥學的父親相聚。她正專心準備入學考試時,我這個“猴囡仔”不知好歹,十個月後準時來報到,因而阻斷了伊的求學路。)伊最大的欣慰是八個孩子個個戴上了「方塊帽」(大學畢業)。伊今後最大的人生目標是學好英文,期待跟「美國孫仔」有更好的溝通。伊風雨無阻每日到「老人大學」去上課,身邊不離不棄的「物件」,不是名牌包或珠寶,而是寫滿日、中文註解的英文書。

一九六七年我的先生出國後,我回到娘家與父母同住。我的孩子世斌一出世,立刻成為全家人的愛寵。孩子三歲的時候,母親教他「看圖識字」。記得有一次,兒童畫冊裡出現「Indian」這個英文字。字旁印著頭戴羽毛手拿弓箭的印地安人畫像。斌斌問:「阿嬤,這是什麼?」母親說:「是Indian」。斌斌又問:「Indian是什麼?」一向演唱俱佳的母親,立刻把左手挪到身後,右手覆蓋雙唇,口裡發出「忽嚕忽嚕」的聲響,彎腰拱背跳起印地安人的舞步。母親告訴三歲的外孫:「看!這就是Indian。」斌斌看到「阿嬤」滑稽的動作,笑瞇了雙眼。那年秋天我帶著孩子萬里尋夫到達America異鄉的校園。

我告訴母親初到美國的故事:有一天我正在廚房裡忙著準備晚飯,斌斌忽然跑到我的面前叫「媽咪快來看!」被他拉到電視機前,他指著銀幕上一個正在手舞足蹈的印地安人大聲對我說:「媽咪看!伊是阿嬤!」。母親聽到這段「印地安故事」的完結篇時,瘦削的臉上出現了久違的笑容。我還告訴母親在松山機場的離別。登上飛機後沒看到阿嬤同行,斌斌嚎啕大哭,搥手頓足吵著要下飛機找阿嬤,不要到美國找阿爸啦!母親聽完,嘴角雖然還掛著笑意,但眼裡已注滿了淚水。

夜漸深,母親的臉上已露倦容。還有多少心內事想對母親說,但也不得不住口。母親走到佛桌前,點燃一根香,面對桌上外公的遺像小聲地獨白:「阿爸~您欲過身e時陣,不是親口對我講,以後無時無陣攏會轉來照顧我?怎樣乎我病得這伲艱苦?爸~你有靈有性,一定都愛轉來保庇我。。。」輕微虛弱的語音,是小女孩向遠行不歸的父親淒婉的傾訴。疼我入心入肺的外公與外嬤,生死相隔已逾數十年,懷才不遇,英年早逝的父親也久已陰陽陌路相逢無處,我再也隱忍不住,緊咬雙唇不出聲,讓成串的眼淚悄悄地滴落。……

夜已深,擾人的時鐘滴答不停奔向前。從來沒那麼惱怒過時鐘的鳴響,那麼懼怕夜盡到天明。因為當早宵來臨旭日東升,我又將背起行囊天涯遠行。在故鄉有母親陪伴的最後一夜呵!多少眷戀,幾分懺情,絲絲縷縷,掛掛牽牽。任它時光飛逝,母親用無悔的終生為我譜寫的記憶,永遠在我心頭纏綿。

後記:母親陪我乘坐公路局車北上。我搭上飛機離開後,伊病情隨後加重,不久病逝於台北。我無法再奔回見伊最後一面。

〈2009/2017年修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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