束縛 ◎ 廖清山

束縛                     

廖清山

忘了到底是第幾個人,用著同樣的口吻,提出同樣不勝其煩的要求。

心裡不是沒有波動,但除了臉色微微一沉,眉頭皺了一下,吳素雲的聲調並沒有任何變化。電話彼端的那個人儘管顯露焦燥,話說得幾近哀求,一定要她答應去看看妹妹美貞,她只是平靜地隨意「嗯,嗯」回應著對方絮絮叨叨的噪音。有一陣子,喉嚨口有如針扎一般酸澀,非常不好受。最終她還是不置可否地輕輕放下電話,雖然心情漸感鉛重。

怎麼會,怎麼可能呢?媽媽過去因為得到胰臟癌去世,如今妹妹又染上同樣的疾病,真是叫人難以置信。畢竟妹妹和媽媽兩人的生活態度,完全不一樣。聽說正因為有前車之鑑,妹妹特別注意養生。平日絕對不近煙酒;白糖、白飯不吃;紅肉、內臟不碰。飯不是五穀米便是從法國進口的Akai;蔬菜一定水煮;巧克力、冰淇淋看也不看,沾都不沾。一個禮拜固定幾次到健身房,有機會就報名參加旅遊,坐遊輪出去玩更是常事。萬想不到她也逃不了厄運,尤其是還那麼年輕,日子應該漫長著。

去呢?不去呢?這是個問題。

同父同母,血源相同,血緣相連,這一點,誰也無法否認。但一定要說她們是姊妹,她第一個反應便是:天底下有那種妹妹嗎?至於妹妹應該是那一種,她連想都懶得想。事實上很久以來,雖然同住在一個城市,彼此形同陌路。尤其是只要聽到美貞兩個字,她突然就一個頭兩個大,恨不得周遭的聲音,全部消失。

沉坐在軟沙發,吳素雲有種深深地陷入自我埋葬的感覺。腦海千頭萬緒紛紛亂閃,一邊又是壓不住的心煩。無奈地站了起來,走到陽台,眺望夜空。那裡正有朝洛杉磯眨眼的幾顆寒星,高高掛在天際。看著後院一棵古老、孤立的松樹,糾結的枝幹,蒼勁的直入夜空中。對照大地一片暗黑,那裹帶著幽深的神祕,神祕得曲曲折折,易進不易出,一不小心便牢牢地被圍困在迷宮裡,泥足深陷,想逃也逃不掉。卻霍然引出她童年的所有記憶,那些她一直刻意遺忘的所有夢魘。

好像從有記憶開始,她便沒有好日子過。

爸媽兩人都工作。爸任職公家機關,媽在國小執教,家裡經常都是姊妹兩個。

由於爸爸長期出差,媽媽一個人內外兼顧,從小吳素雲便被要求幫忙做家事。小時候沒有力氣,只能打打下手,遞遞毛巾。稍大,喫完晚飯,她便收拾起碗筷,到水龍頭邊洗涮。有時媽媽忙不開,她也主動的拿起換洗衣服,就水搓搓揉揉,亳無怨言。

但有幾次因為打算能夠早一點閒下手來準備學校作業,開口叫妹妹美貞幫忙家事。妹妹貪玩,就是不理。她急了,大聲吆喝數落妹妹,媽媽馬上在旁喊著說:「放著吧!等一會我再來。」

她不願意把所有的責任都推給媽媽,只好續著忙。但心底還是會想,怎麼姊妹差那麼多?只要爸媽說一句話,她從不頂嘴,要她做什麼工作,她便老老實實的做完。而妹妹好吃懶作,媽媽都不講她,吳素雲又無可如何,心裡便漸漸有氣。

不過最讓她受不了的,小她兩歲的妹妹長著可愛的模樣,人見人愛。只要有客人來家裡,便會聽到各種溢美之詞。什麼生得標緻,長大了一定是美人一個,參加選美,得到前幾名都不是問題。還誇張地在美貞臉上捏了幾下,摸摸那細嫩柔軟的臉頰,嘖嘖奇叫,「看看!看看!像是水分充足的水蜜桃,又嫩又粉,真叫人愛死了。」讓她不嫉妒都難。而之後的竊竊私語,她會假裝什麼也沒有看到,但她暗地裡禁不住會產生更多的心虛和厭惡。

這種心病,除了暗地裡偷偷埋怨,實在也無法向誰啟齒。在鏡中看到的自己,臉是圓圓的所謂肉餅面。眼睛細細小小的;鼻梁雖然沒有塌下,卻怎麼拉也拉不高;嘴唇生得太厚;耳朵一大一小,連她自己都看不上眼。怪不得從小就沒有誰注意到她的存在,更不曾對她的長像發過什麼評語。

也許不說還好。萬一說了,恐怕傷了彼此的感情,大家都下不了臺。

有時媽媽看她對著鏡子左顧右盼,便笑著說,怎麼看還不是一張臉?

沒有錯,是一張臉,但卻是一張異於常人的臉。媽媽沒有開口明說,但她心裡有數。眼皮微微發顫,她想哭。

注意到她默然不語,媽媽好像看透她的心事,故意淡淡地拐彎說,阿雲的皮膚愈變愈白。——多好看!

果然知女莫若母,媽媽岔開尷尬,挑出她愛聽的話。雖然話是不假,膚色幾乎是僅有的「優點」,她還是有點心虛,覺得不踏實。

也罷,反正怎麼比都比不上,就當做沒有這個妹妹,自己過自己的日子。

一段時日,到底相安無事。

其實說得更白,事情不是沒有。只是她視若無睹,不讓沸騰的嫉妒心糾纏,使自己的下場更加不堪。氣人,也氣自己。

不談恩恩怨怨,不理別人家使什麼眼色,發什麼癡言。沒有交集,沒有去來。孤獨是有點孤獨,但她從不覺得寂寞。

媽媽還是忙,常常要抽空訪問學生家庭。出發前查看家長的資料,回家後又將片片段段筆記下來的交談,系統化地整理,記入一本專用的「資料錄」。如此一來,可能發生的學生問題,就能防患於未然。家長的拜訪,除了感謝還是感謝。不像別的班級,有些家長除了口出惡言,有時還揚言向法院提告。省卻這類麻煩,媽媽可以專心教學,怪不得年年都是「優良教師」。

「榮譽」畢竟得來不易,為了確保,媽媽的生活中心更加向學校轉移。家事自然落在吳素雲雙肩,甚至照顧妹妹的責任,也要由她挑起。媽媽說,長女如母,媽媽不在家,妹妹的生活起居、吃飽穿暖,她不理,誰理?因此,碰到妹妹白目,頂嘴耍脾氣,她只有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說也不說。

都說要自己過自己的日子了,還有什麼可計較?

功課多著呢,大學考也得準備。她纔不肯浪費時間找不愉快。

是勤有功?還是好心有好報?多年的努力,終於讓她考上第一志願,開開心心的當上大學生。

上了大學,功課遽然減輕。平白多出不少時間,她反而不由覺得有些失落。

為什麼?

想了一下,很快就有答案,可就是不敢將它揭開。

但是騙人可以,自己是欺瞞不了的。當青春來臨時,她也希望擁有甜美的愛情,被人呵護,被人憐愛。特別是看著別人出入成對,她渴望也能擁有特別的情誼。

夢,做過很多次,很多種。

但,現實畢竟殘酷,她並沒有忘記自己長的是一張什麼樣的臉。 甚至當葉星文出現在她面前時,她還是覺得眼前的景像只是一團夢幻、不真實。

葉星文來自台東,黝黑的膚色,不必說明,也知道他是原住民。但除了閃亮的眼珠,在別人看來,他長得很普通,並不特別起眼。即便如此,在吳素雲眼中,他就是一個遙不可及,如假包換的白馬王子。

當他拿著英文課本,指著其中一段文章,請她教他翻譯時,她的臉倏地發熱,耳根漲紅,彷彿誤吞了紅辣椒一般。

好不容易把不規律地加快的心跳壓住,她瞄了一下那一段文章,覺得不難。有一瞬間,她懷疑葉星文在做某種試探,但後來還是一字一句的翻譯清楚。——寧肯人負我,我不負人。試探就試探吧,反正掉不了一塊肉,她有她的原則。

有了「幫忙」的小插曲,兩人的交談變得容易,彼此之間,也就不必說些摸不著重點的寒暄。

根據葉星文後來的自白,請教並非試探,但還真是別有用意。

他老實的承認,從小地方到大都會,雖然不曾迷失,但就是會覺得寂寞。他不是能言善道的人,身上又沒有錢。他自以為主客觀條件都非常不足,竟沒有自信能夠交到朋友。

「所以你就向我下手?」不知那來的勇氣,吳素雲竟然開起玩笑。

「怎麼敢?妳忘了就是那麼簡單的一句問話,舌頭也像打了好幾個結。——不怕妳笑話,這還是經過許多次練習,好不容易纔敢鼓起勇氣同妳說話。」葉星文燦爛地笑著說道。

「不是說你不會講話嗎?想不到還真是油腔滑調。」

吳素雲調侃著,兩人不禁相顧一笑,顯得分外旖旎。

從此,兩人盡量配合作息時間,有事沒事,就想在一起。

過去吳素雲沒有知心,更不用說是異性朋友。如今有葉星文作伴,她發現藍天特別睛朗新鮮,空氣特別清爽乾淨,甚至其中懸浮的顆顆晶瑩微粒,也都清晰可見。花透著香氣,鳥自會鳴唱,她的臉上一直盪漾著甜美的微笑,滿心感到難以形容的幸福。

可惜,這幸福並不厚實。烏雲來得太緊,天地很快變色,陽光一下子顯得異常黯淡。她混身覺得好冷。

在葉星文出現吳家不久,吳素雲就懊悔不該把他帶到家裡。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她常會無端地提心吊膽。最初還只擔心怕是神經質,逕自疑神疑鬼。直到葉星文不經意當中,說了一句,「妳妹妹長得好美!」她纔明白大事果真不好。

就因為妹妹長得好看,相對照,她便一直得不到別人的關愛。過去因為忙,因為不在乎,好不容易大家能夠相安無事。但妹妹竟把她的唯一搶走,她感到莫大的委屈和不平,怎麼想都吞不下這口氣。

儘管旁觀的只是冷眼,吳素雲清楚地注意到,一旦葉星文出現,妹妹便會笑口大開,而且特別誇張,特別叫人受不了。而葉星文也真是葉星文,不懂避嫌,不會稍稍收斂。很明顯,他看妹妹的時間比看她的還多還長,更使人感到不舒服的,好像他來家的目的不是看她,而是找妹妹來的。

有一天終於按捺不住,在葉星文離去以後,吳素雲找她妹妹理論。

妹妹用詫異的眼神,甚至帶著幾分嘲弄,瞅吳素雲一眼,撇撇嘴。

「妳還好意思說,我都不好意思聽。」妹妹挑釁的說。

「真叫人受不了!」吳素雲很不服氣,緊緊地抿住了嘴。

「怎麼?妳還真當一回事!」妹妹一點也不讓步。

「妳不知道他是我的朋友嗎?」吳素雲嚅囁但認真地,把說不出口的話說了。

「妳指的是『男朋友』,而不是普通的朋友吧?」妹妹特別把「男」這個音拉高拉長,瞪眼看她。

「知道就好。」她一時找不到適當的話反擊。

「那又怎麼樣?妳稀罕,還以為別人也跟著稀罕。太可笑了!」

「不稀罕,妳怎麼老是霸住他?」

「霸住他?愈說愈不像話。——妳不知道一直都是只要有我在,別人都會忘記妳的存在嗎?」

吳素雲胸前猶如被什麼鈍器擊中,心痛,卻喊不出聲。

「何況他不過是一個番仔,我根本不會看上眼。說難聽一點,也只有妳這種長相的人,纔會把他當成寶。」

妹妹語無倫次,愈說愈不像話。吳素雲茫然地望著她,受不了哽在喉頭的苦澀和鼻酸,眨眨眼,瞬間覺得頭暈。

竟然把一個原住民說成番仔,妹妹到底在想什麼?而一段時間他們兩個人的有說有笑,那又說明什麼?

尤其是「這種長相的人」這種胡話,也真說得出口。這種長相怎麼了?不都是一樣的父母生下來的嗎?醜,難道就注定不該愛人或被人愛嗎?

多麼可笑、多麼淺薄、多麼殘忍……

媽媽回來後,兩個人都不再爭執。但吳素雲卻一夜無眠,硬生生地。

躺在床上輾轉反側,酸澀的滋味,不斷地在心頭縈繞。她突然感覺好似一下子從高樓失足,懸崖墜落。然後又如無力地被時間困住,難以脫身,想叫也叫不出聲。

第二天在校園遇到葉星文,看到他走近,她一臉冷漠地說,我們分手吧!

「為什麼?」葉星文一頭霧水,緊張地問道。

「不為什麼。」她的態度依然冰冷,說著,丟下一臉錯愕的葉星文。不懷歉意和愧疚的,逕自離開。

找到吳美貞,葉星文問她,「妳姊姊到底怎麼了?為什麼突然間說要同我分手?」

帶著嘲弄的眼神,吳美貞說,「不會是心血來潮吧?」

「什麼意思?」

吳美貞斜睨著說,「你們交往多久了?你還不知道我姊姊本來就是陰陽怪氣,嚴重情緒化。她的內心忽晴忽雨難以琢磨,常常會突然做些莫名其妙的事。昨天喜歡你,今天撇開你,我一點也不會感到驚訝。」

葉星文用探詢的眼光,說,「我不相信妳會把妳姊姊說成那樣!」

「我只是實話實說。誰知道,說不定哪天,她又約你出去。」

那蘊涵,是揶揄?還是安慰?沒有人知道。

當然,此後吳素雲再也沒有約過葉星文出去。不,連見個面都不願意。不管他怎麼努力,所有的事,過去便是過去。乾淨俐落,了無痕跡。

她覺得感情只是一件很無稽的東西,起碼她認定在她身邊,這種東西永遠都不會發生,不會存在。她不奢望,也不想再浪費精神和時間去尋覓。沒有用的,得不到就是得不到。她下定決心,此後就是在眼前出現,她只會當做是鏡花水月,海市蜃樓。毫不遲疑,她肯定絕塵而去。

她明白感情同幸福應該有莫大的關係,但有人能同時得到兩種,有人卻連其中一種也得不到。幸福可以是簡單的,也許還可期待;感情卻是可遇而不可求,獲得它何其不易。從她的經驗,只要同妹妹一起生活,這兩種,想都別想得到。一些珍愛的東西,頂多短暫通過她的手,在不經意之間,馬上被妹妹奪走。用不著任何理由,也不必懷疑。

最難以理解的,已經集有那麼多寵愛,吃的穿的,比起她,簡直又多又好。妹妹為什麼還那麼貪心?

不知道媽媽了解她們姊妹間有多少糾結和矛盾,有一天看到吳素雲一個人在家,細聲細語地說,「妳妹妹不懂事,妳千萬不要和她一般見識。」

她不知道怎麼回應,一個氣不吭。

媽媽看她不說話,一邊用抹布擦桌子做她的家事,一邊自顧自地說,「能做姊妹是緣份,這種緣份很特別。爸媽和妳們在一起,頂多只有半輩子。而妳們兩個,卻要相處一輩子。——妳知道一輩子有多久嗎?」

一輩子有多久?這問題她從來沒有想過。不,她不願意去想,以前不願意,現在不願意,將來也肯定不願意。而私密的「不願意」三個字,卻又隱晦的抗拒親人一個問句,那真是不可承受之重。她的心突地一痛,阻塞在喉間的氣流一時讓她感到窒息。

輕輕接過媽媽手中粗糙的抹布,她開始慢慢地擦拭桌子,繼續完成未竟的家事。

這一刻,她確定爸媽愛著她們兩姊妹。他們一生所做的,無非是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夠幸福罷了。她知道這一點,但妹妹可會了解爸媽的心意?

依媽媽的說法,目前妹妹只顧自己,心目中完全沒有她這個姊姊。是否真是年輕幼稚,把自己的親情密封掩蓋,吝以表露、不肯付出?等到哪一天成熟世故,說不定妹妹也會懂得分享幸福,那麼她就會得到該得的一份,即使比妹妹少一點,那也無所謂。她可以等,她願意忍受。

希望這不是夢。

不過做做夢也沒有什麼不好,雖然好夢由來易醒,不如就挑平實一點的做吧!

她既然已確認自己的界限,只要在家裡生活,只要妹妹沒有長大,她便要清清楚楚的把青春這一塊切離。不能重踏覆轍,再去交男朋友——命運早已宣告她目前只能孑然一身。

通常上課時,大部份學生都顯得興趣缺缺,但她卻非常認真的聽課作筆記。一下課,她就跑圖書館,只要有書看,不怕時間太多而感到無聊;課餘更當家教,一來可以看看別人是怎麼生活的;另外有了收入,就不必伸長手,向家裡拿零用錢。

在圖書館的書堆中,她發現除了台灣外面繽紛的大千世界,不同民族有不同的生活方式。但有一個共同點,大家都一心一意的想法活下去。不像她,常常會覺得被世界拋棄,被世界遺忘,活得多麼的辛苦。她很想到外面開開眼界,向他們取經,學學人家是怎麼生活得自由自在。

而到王家當家教,那就更有意思了。

原來王先生在美國洛杉磯做生意,經年申請的綠卡前不久下來,全家打算半年後移民出去。在這之前,希望兩個小孩都能學好英語。省得到時候鴨子聽雷,無法同鄰居交通,生活不便。更重要的,上課聽不懂老師講的英語,進度趕不上,那就真叫煩人。

當王先生夫婦找到吳素雲,面談時發現她的英語不但能讀能寫,會話中的英語發音也很標準。便商情她,希望她能每天都教小孩。她想只要少到圖書館,便可以辦到,也就一口答應下來。

兩個小孩子都很可愛,他們早有了英文名字。

五歲的女孩子艾琳還很天真。上課第二天,突然問吳素雲說,「姊姊,妳長得很抱歉。對不對?」

吳素雲楞了一下,然後不經意地笑了。

童言無忌,想什麼,講什麼。

但七歲的安東尼卻不答應他妹妹的放肆無禮。他下巴微揚地對艾琳說,「妳亂說,姊姊長得不抱歉。耳朵一大一小,只要頭髮留長一點,就看不出來了。」

她覺得小孩子雖然口無遮攔,但應該是喜歡她,還會出主意,教她如何遮醜。了然地空笑了一下,她學習艾琳的口吻說,「謝謝你安東尼,我會按照你的方法做。不過不管姊姊長得怎麼樣,你們都知道,我是喜歡你們的。對不對,艾琳?」

艾琳想也沒想,對口回答,「我也喜歡姊姊。」

安東尼還是不依,翕動著唇教訓說,「喜歡就不要亂說。」

艾琳不高興地抗議,「我沒有亂說!」

吳素雲心想息事寧人,儘快介入因她而起的小兄妹之間的爭論,讓大家快快樂樂地集中精神唸書。

遠遠地看到吳素雲很會帶小孩子,孩子不但不拒絕,還親近她,王太太感到很安慰。有時便把她留下來,一起吃飯。對於這個單純認真的女孩子,王太太感到一份緣。

邊吃邊聊天,王太太問吳素雲有沒有打算到美國唸書?吳素雲口說,她沒有想過。其實想了又怎麼樣?七十年代,台灣雖然有人赴外留學,但一般人出國不易。那種夢,做是做過,但她沒有把握能成現實。

「有機會到外面看看也是好的。而且多唸點書,總比一直留在台灣有更好的發展。萬一真不喜歡外國,拿張文憑回來,起碼也較容易找到工作。」王太太拿公筷夾菜放進吳素雲的碗裡說。

「假如妳申請洛杉磯的學校,不妨先住在我們家。等環境熟悉,再決定是否搬到外面去,妳就不會人生地不熟,覺得寂寞。假如給美國領事館看的錢一時籌不到,我可以先借給妳。」王太太繼續鼓勵著。

聽多了以後,吳素雲漸漸有點心動。本來什麼發展,追求聞達,她倒是從來沒有考慮過。不過離開台灣,到一個不必見妹妹的地方生活,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王太太一家人移民美國,彼此分開將近一年後,吳素雲申請到洛杉磯郊區的一所大學唸碩士。學校還答應給她獎學金,讓她覺得可以安心留學。不久她大學畢業,整好裝,寫信通知王太太抵美的時間和班機。

離台前夕,一家四人一起團聚用餐。

開飯前,媽媽要求妹妹替姊姊盛飯,在吳素雲記憶當中,這是從來沒有過的事。妹妹最初不情不願,抗議說:「不是一向都是姊姊替大家盛飯的嗎?」

媽媽很嚴肅的說:「正因為這樣,在姊姊出國時,我們要祝她一路順風。妳也代表我們一家人,在這特別時刻,向姊姊表達謝意。」

聽到媽媽的話,吳素雲的表情瞬間凝滯。眼淚止不住,滴答滴答地直往下落……同度hD kh0bE6wD7t

她知道媽媽明白她長期對家庭的付出,更了解媽媽要她們姊妹和解的心意。

這一餐,疼痛都吮在口內,每一顆飯粒,幾乎都是泡著淚水咽下。但吳素雲卻感受到來自家庭,更多的溫暖和愛。

第二天,從台北松山機場起飛的班機,把她送到洛杉磯。

王太太帶著兩個小孩把吳素雲接回家以後,熱情的招待了她。她看到安東尼和艾琳都長高,更加成熟懂事了。他們都在唸書,安東尼小三,艾琳小一。

艾琳乍一重見,有點生份羞澀。但很快就露出白牙,談笑風生。

「姊姊,妳住在我們家。好不好?」她溫柔體貼地央求。

「姊姊的學校離我們家遠了點。這幾天會在我們家,以後,她要搬到學校附近。不過每一個週末,她都會到我們家裡來住。」

王太太在旁幫吳素雲講話,但在沒有商量以前,就明言以後週末她都會到王家住。她知道這是王太太好意,讓她沒有壓力,歡迎她隨時來王家住。她体會那份貼心,特別感到溫馨。

開學以後,吳素雲發現功課並沒有增加她任何壓力。除了課文全部以英文進行,內容大部份似曾相識。而英文本來就是她的強項,因此準備起來還算輕鬆。

同學的臉孔一如期待,各色人種都有。基本上,她對大家友善,但都保持一定的距離。是習慣,也是對自己的警惕。她總得防患因為不慎,恍惚之間忘記自身的條件而自取其辱。

她借住的,是一個退休老太太的小房間。這位名喚葛洛麗亞的墨西哥婦人,在丈夫去逝以後,靠退休金和出租房間過日子。見面不久,兩個人馬上發覺話談得投機,很快的,房東和房客變成朋友,彼此之間無話不談。葛洛麗亞煮墨西哥菜給她吃,她幫葛洛麗亞打掃房間,整理庭園。而這一些都出於自願,而非雙方事先約定。

葛洛麗亞嫁在鄰近的兩個女兒,週末都會帶著小孫子來探視。這倒給吳素雲多一個理由,每個週末都去探訪王家。

每次看到吳素雲,艾琳都顯得又興奮又開心,艾琳一開心,王太太便笑口常開。事實上,安東尼一到美國,很快就容入社區,他會跟著鄰居男孩子打棒球、騎腳踏車。艾琳卻一直鬱鬱寡歡,愁眉苦臉的,一下子挑剔美國的衣服不好看,一下子埋怨好久沒有吃到可口的點心。可後來看到吳素雲,好像過去的不滿都是假的,再也不埋怨了。

王太太了解艾琳只是需要一個伴,而吳素雲正是那個伴。因此,吳素雲受到更大的歡迎。在無形中,關係也由朋友變成親戚,王太太一變成為她的姨媽。但艾琳依然稱她為姊姊,而非表姊,艾琳認真地解釋說,「我一直都把她當真姊姊,沒有變過,以後也不會變。」

拿到碩士以後,吳素雲找了一份工作。在她打算退租時,葛洛麗亞忽然簌簌涕淚橫流。哽咽著的聲音,幾乎不成調子。她淘心地懇求素雲一定繼續住下來的態度,又真又切。

「素,」葛洛麗亞一直都是這麼叫她,如今緊緊地拉著她的手說,「不是為了錢,真的,我把妳當朋友。我需要妳作伴。」

她愣愣地看著葛洛麗亞,之後鎮鎮精神,告訴葛洛麗亞,她早就和姨媽說好,一旦畢業找到工作,一定住到姨媽家裡去。能夠的話,她也想繼續和葛洛麗亞作伴,但實在愛莫能助。她答應,此後一定經常來看葛洛麗亞。

王太太一家人和葛洛麗亞都對她那麼親,那麼好,吳素雲很替自己感到慶幸。一時又憶起妹妹的待她冷寞、殘酷,不禁感慨萬端。不知妹妹改變了沒有?最近可好?

過去週末到王家,她不忘攜帶水果餅乾。但既然決定長住,而且開始工作賺錢,在拿到第一張酬勞的支票後,她馬上兌款,把錢遞交王太太,堅持每個月要付住宿費。

王太太當然不依。理由是,她一直都是小孩子的老師,大人的朋友。不,現在應該說是親戚纔對。而且客房本來就一直空著,吃飯多一隻碗一雙筷子,根本用不到什麼錢。

「沒事,沒事。」王太太說得輕鬆,但絲亳沒有妥協的意思。

經過一番爭論,最後王太太勉強接受一個月一百美元的「房租」,餘皆免談。

以前住在葛洛麗亞的小房間,不包括吃,一個月都要一百五十塊美元。她知道王太太最後終於「讓步」,也只不過替她預留一點自尊心罷了。

日子繼續過,有時無風無浪,有時絢麗多彩。基本上,吳素雲的生活已經沒有煩惱和憂鬱,也沒有枯燥和孤獨。學會開車,買了車以後,時不時會帶安東尼兄妹兜風。過去無端湧出的暗流與心靈的鈍痛,甚至在夢中也不再出現。可能那些她心內的傷痕,已經讓王太太一家人慢慢的撫平。一年又一年的過去,她只覺活得踏實,蠻開心的。

和同事聊天,知道她一直住在親戚家,她們問她,大家不會產生矛盾嗎?她說不會。尤其是聽說這親戚是「認」出來的,她們瞠目結舌的問她,怎麼可能?在美國,十八歲以上的小孩子都要搬出去獨立生活,那有人會讓妳白住白吃的?叫人太難以相信了。不過她們還是建議,反正遲早都要獨立。存夠了錢,應該先買房子,省得那一天突然鬧僵,一時沒有退路。

她並不擔心王家會對她不好,都相處那麼多年,她信得過王太太一家每一個人。但考慮萬一決定住在美國,有個房子也是一種保障。起碼,這也算是一種投資。

當她把買房一事和王太太研究時,王太太想了一下說,「買房子保本也不錯,不過要買就買好一點的,頭款我可以幫忙。」

王太太的意思是,隨便找個普通房子,住起來不舒服,價值也不容易增加。

找房子時,遇到日籍房地產經紀人青木和夫。一聽說吳素雲來自台灣,青木馬上表示他會講中文和台語,因為他曾在東海大學唸過書,在台中生活過一年半。

王太太好奇的問他,「怎麼又跑到美國來?」

「因為喜歡到處看看,体驗体驗各種不同的生活方式。」青木以中文說,然後又加上一句,「我也到過東南亞,還在非洲住了一段時間。」

「這麼到處流浪,只怕到處留情,每一個國家都有女朋友吧?」王太太有意無意地打趣。

「錯了!成天忙著打轉,還要打工,根本就沒有時間找人玩。何況過去是個窮學生,填胞三餐都成問題,那有餘力交女朋友?」

「誰說交女朋友一定要有錢?」

「除非妳幫我介紹。」青木說罷,微笑地看著吳素雲。

吳素雲在王太太和青木談話時,只是低頭研究資料,並不曾插嘴。

她對這類話題,一向不表興趣,王太太是知道的。但今天王太太卻反常地談那麼多,到底是純聊天,或是竟然穿透她的心,知道她在想什麼?

過去她對台灣來的男生刻意保持距離,其他地方來的人,又無端的覺得有道鴻溝,難以親近,簡直天生就是喜歡孤獨似的。因此早過「婚期」,王太太常常表示關心,她反而不在乎。

她本來就沒有自信,而且長久以來,都和王家人一起生活,其樂融融。有機會交男朋友,也沒有什麼不可以。萬一找不到,這一輩子也就算了。感情這種東西,該封存就封存,沒有說一定要揮散,收拾不了反而惹一身腥,那纔真是得不償失。

但第一眼看到青木,發現他雖然身材稍嫌纖細瘦弱,臉龐卻是白皙清秀,談吐瀟灑幽默,不禁多看了一眼。不過她清楚今番見面的目的在於看房子,私人感覺只有放在一邊,想不到王太太意外的替她找到某些答案。

青木倒是在商言商,對於吳素雲要求的條件,一件不漏的解釋清楚,然後帶她們到處去看。

幾個禮拜,看了不少地方。青木對她們的態度一直殷勤有加,關懷備至。他會開門端水,也懂噓寒問暖,完全不像一般日本男人趾高氣揚,驕傲無禮的作風,這一點令王太太感到相當滿意。更滿意的是,終於找到各方面都令人滿意的大房子。另外,有幾次注意到吳素雲對青木的脈脈含情,也使她覺得開心。

辦妥買賣手續,離開青木後,王太太問吳素雲,「喜歡青木這個人嗎?」

吳素雲臉紅紅的微笑說,「看來人好像不錯。」

「那就請他到家裡吃飯吧。」

在王太太撮合引導下,吳素雲和青木和夫的感情日有進展。旁人不在時,青木悄悄地說,如今纔認清這一輩子不知錯失了多少美好的時間,竟傻傻的一個人單過。這話其實也講到吳素雲心坎,她何嘗沒有同樣的感觸?

房子過戶時,王太太認為先整修一下,租出去,吳素雲還是繼續留在王家。吳素雲並沒有表示反對。

經過青木找人換地毯,裡外漆刷,整個房子煥然一新。吳素雲突然改變心意,決定搬進去自己住。

雖然有王太太用心按排,青木的抽空幫忙,搬家的確累人。

舒了一口氣,吳素雲疲憊地躺在床上,打算輕鬆一下,酣睡一會。不知什麼時候,青木靠上來,擁著她,在額頭親了一下,摩娑著她的耳垂。她沒有睜開眼睛,微微一笑,似乎透露著溫潤甘甜。青木好像受到鼓勵,用嘴唇在她的臉上,一點一點的探觸。使勁的親吻,然後緊緊地抱著她,雙手撫摸著她隱密的肌膚。

一陣驚覺,她把他的手移開,說,「不要。」

「給我吧!都快三十歲了,我真想早點變成男人。」青木喃喃自語。

「別急,遲早是你的。」吳素雲蜷著身子,顫抖著。

青木頹然的呆坐在床上,木木的望著天花板。

她知道人生苦短,皮囊一瞬。但她也沒有忘記天,沒有忘記地,更沒有忘記在故鄉的父母。

「我還沒有把我們的交往報告父母,等那一天他們同意,我們儘快辦手續結婚。可以嗎?」

說過話,她纔想起來竟有一段時間,沒有寫信向父母請安。匆匆提筆,在紙上約略提到近況,很快寄出問候信。

意外的是,回函由妹妹執筆。她沒有真正放下心,也就不曾直接給妹妹寫過信,當然也不會期待妹妹的來信。因此,她對信函的內容非常好奇。一打開,只見上面寥寥幾個字。——媽媽身体不好,也許健康亮起紅燈,希望姊姊找個時間回台探親。

由於語焉未詳,她焦急的再寄出一信。問明不好究竟指的是身体那裡不舒,或是過渡想念異鄉的女兒,心情不好?那個週末,她買了機票,三天後可以搭機返台。

當她回家時,看到王太太緊張地搓著手等她。

王太太說,她妹妹傍晚時分,自台灣的郵政局打電話到王家。說是她媽媽病重,病中希望能夠看到她。

吳素雲突然感到了一種沁骨的冰涼。她衝口問道,「什麼重病?」

「好像叫胰臟癌,我也不知道是那一種病。」王太太囁嚅地說。

「妳確定她講的是癌,……癌症?」吳素雲倒抽了一口氣。心跳驟然加劇,喉嚨也異常灼熱。

「也許她妹妹沒有說清楚?」

青木面向王太太,蓄意找到不可能的答案。王太太沒有回話,吳素雲卻只覺四肢寒顫,手腳冰冷。

三天後,吳素雲一路哭回台灣。

踏進多年不見的老家,她的心情波瀾起伏,沒有一刻是平靜的。

在燈光昏濁的房間看到媽媽蒼白、疲倦的臉,吳素雲的淚水在眼眶中旋轉。但她使力地壓制,不讓淚水掉下。

「媽媽,我回來了。」她靜靜地說。

微張眼睛,動了動脣,媽媽卻講不出一句話。吳素雲看到媽媽一隻手微微顫抖著,想舉起來。她伸手攥住媽媽那隻有點涼的手,俯下身問說,「媽媽,妳有什麼話要跟我講嗎?」

媽媽一面透著苦楚,聲音虛弱地說,「妹妹,妹妹……。」

話沒說完,馬上顯露疲態。吳素雲先讓她休息,帶著剛進來的妹妹,兩個人走到客廳。

吳素雲用探詢的眼光,甚至帶著幾分責備的眼神,瞅妹妹一眼說,「病情都這麼嚴重了,怎麼前幾天纔把實情告訴我?」

妹妹並沒有生氣,而把實情一五一十的告訴她姊姊。

原來她們的媽媽日夜操勞,有一天突然感覺食慾差、噁心、不時想要嘔吐。找醫生抽血檢查時,醫生只說不是懷孕,但是什麼病,一時查不出來。打了針,帶著藥。回家後,身体漸漸消瘦,時不時感到疼痛,嘴裡有時會叫吳素雲名字。當美貞問媽媽是否叫回姊姊時,媽媽直說路途那麼遠,忍一忍就過去,千萬別通知。但美貞想想還是提一下比較心安,正好收到信,便在回信時提了一下。後來病情愈來愈嚴重,送醫複查時,纔知道是胰臟癌,但一切都已太遲。

吳素雲聽一陣,難過一陣,淚水跟著不斷的流下來。

也許媽媽只是等著看吳素雲一眼,當天黃昏,悄悄地離開了。

媽媽過世「出山」後,爸爸告訴吳素雲,媽媽離開前最擔心的是妹妹的事。也許長不大,畢業找了幾份工作,都不喜歡。口裡時常唸叻的是,想和姊姊一樣,到外面看看。

吳素雲記得媽媽以前常說,長女如母,媽媽不在家,妹妹的生活起居、吃飽穿暖,她不理,誰理?尤其是臨終雖脆弱不堪,還輕攥她的手,喃喃唸著,「妹妹,妹妹……。」雖然話沒有講完,她了解媽媽的意思。

為了達成媽媽的願望,通過以前學校教授的幫忙,吳素雲把妹妹帶在身邊,打算讓妹妹從下學期開始,到她的母校上學。

開學前,吳素雲因為要上班,便請王太太帶妹妹到處轉轉。看看美國,也熟悉居住的環境。有空也教她開車,在美國生活,這可是必要條件之一。當然,只要抽得出時間,她更不會逃避責任,諸事一定一肩挑起。

因為介紹王太太時,吳素雲實說一直喊她阿姨,要妹妹一樣稱呼。而這一喊開,吳美貞在王太太面前便覺自由自在,不會見外。有事沒事,都會找上王太太。

由於週遭瀰漫太多悲傷,吳素雲很怕兩姊妹在沉默裡一直僵坐著。晚上青木的到來,的確使她感到安慰和寬心。因此,幾乎每個黃昏,青木必定報到。不過一如以往,最晚十一點,青木都會回到他的家。

有個晚上在青木離去前,接到王太太的電話。因為舊金山朋友明天突然要來,本來預定帶吳美貞到學校的行程,希望能夠延期。

青木一聽,自告奮勇,說他可以拿幾個小時假。誰知吳素雲剛說不急,妹妹馬上表示行程早計劃好了,不想改變。吳素雲雖覺不妥,但也真提不出理由反對。

從此,只要王太太抽不出空,吳美貞便會打電話聯絡青木,帶她出去。甚至明明王太太沒有說忙,在她需要幫忙時,第一個想到的是青木,而不是王太太。就連學車的事,似乎找青木的次數比王太太的還多。這些事情,讓吳素雲覺得為難和不舒服。

「為什麼不找阿姨幫忙,讓她教妳開車?」吳素雲婉言相勸。

「常常麻煩阿姨,我覺得不好意思。」妹妹辯解道。

「麻煩青木也是麻煩,而他平時也得工作賺錢。」

「可妳們不久就要結婚,姊夫幫小姨一點小忙,天經地義。妳又何必大驚小怪,小題大作?」

妹妹的反駁,使吳素雲懷疑。會不會是自己充滿了嫉妒,佔有和猜疑,潛意識的在錯怪妹妹。一時竟啞口無言。

有一天下班回家,剛打開門,吳素雲從眼角餘梢注意到,坐在同一張沙發的妹妹和青木匆匆分離。妹妹只是輕撫髮角,臉上沒有特別的表情;青木卻尷尬地露著曖昧的笑容,有些不自在。

當時,她胸口驀地有些脹痛,卻什麼話也沒說。但她肯定,絕對有事。

人是越想要忘記,卻是越忘記不了的動物。只是她不清楚,此刻是記得太多,或太少?

妹妹是難以理解的人,然而為了媽媽,她早把過去的不快設法忘記。想不到一個輕撫髮角的動作,使她突然一腔悲涼,六神無主,好像什麼亂七八糟的過去都回來了。

青木是她打算交託一生的人,來往之間,也沒有做出特別出格的行為。但那曖昧的笑容到底又代表什麼?她不懂,更不想懂。

那一個晚上,她渾身麻木的躺在床上,心中陣痛接連而來。嗚嗚哭泣一陣,倦意漸臨,她被濃墨的漆黑色慢慢覆蓋。

翌日清早,她是從亂夢中驚醒的。醒來以後,慘然一笑,無限哀戚,可她想狠狠地再騙自己一次。就當人沒有十全十美,忘了吧!把他們的錯誤悉數忘記,假定他們真的犯錯。

其實在心的深處,她決定給每一人機會。從此沒事,那最好。一旦妹妹和青木沒有拿捏自己的分寸,她也不再對他們有何期待,大家分道揚鑣,散了算。至於她自己,只有認命。

生活,該幹嘛幹嘛,一切恢復原狀。——她還是說說笑笑。

妹妹依然故我,好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青木在吳素雲面前,多了一些傻笑。剛開始曾經提心吊膽,忐忑不安,深怕她追究。後來發現她什麼話也沒問,他對她表現的更加殷勤,甚至保証當她不在場時,他不會見她妹妹。顯然他知道他做錯了什麼,言行都會格外的小心起來。

也許不計較,不期待,日子好過些。吳素雲享受的是高照的艷陽,和煦的微風。

那一天,許久不見吳美貞訪問,王太太知道她不開車,應該會在家。從蒙特利公園回來經過她家時,停下車,帶著一些剛買的點心,按按電鈴,卻沒有人開門。她掏出吳素雲以前交給她的備用鑰匙,打開大門逕行進入。

一進門,突然聽到從美貞的房間發出奇怪的聲音。她開口喊道,「美貞,美貞。」

得不到回應,便在美貞的房門叩、叩敲了兩下,都沒有聲音。輕輕打開門,她嚇了一跳,不相信所看到的場面。一瞬之間,周圍的空氣好像都凝結了……。

狼狽的退回客廳,她在沙發坐了下來。隨後跟著青木,一邊整著衣褲,一邊紅著臉說,「對不起。」

她別過臉,蹙著眉頭說,「你走吧!」

不久,吳美貞低著頭,走到面前說,「阿姨,我錯了!」

王太太搖搖頭,一句話也沒說。

後來王太太忿忿不平地在吳素雲面前說,「真想不到青木是那種人,竟會伸手向……。」

吳素雲冷哼一聲,她淡淡道,「我妹妹,對不對?」

「妳怎麼知道?」王太太滿面惶惑。

吳素雲沒有直接回話。只告訴王太太,明天她會到銀行領出一萬塊,權當是她媽媽給她妹妹的錢。

「其餘的,萬事拜託!」說著,她閉眼嘆了口氣。

第二天把錢交給王太太,向公司請了四天假,把車子猛向北開。最高時速還曾超過100哩,所幸沒有拿到罰單。不過就是拿到,那又怎麼樣?她根本不在乎。

在舊金山,她到處看。金門大橋、金門公園、唐人街,……。想去的地方,一處也沒有漏掉。而且大開胃口,漁人碼頭的海鮮、義大利點心、唐人街吊人胃口的好吃東西,能吃就吃,她美美的招待自己一番。好幾次,她提醒自己,以後可得對自己好些,因為她只能是一個人過日子。

想著,想著,坐在車子裡,淚水不禁又掉下。金門大橋的濃霧,漠然籠罩。玻璃窗上的朦朧,久久沒有消散。

北行回來之後,她不再和青木見面。她覺得此生只有一個人孤獨的活下去,那是她的命,她早就認了。

至於妹妹,有很長一段時間,她無以得知,也無意得知。很久以後,聽說妹妹結婚,也有孩子。她只記得丈夫不是青木,其他的,聽聽就過去。雜七雜八記下來的,並不放在心上。

誰知最近,一次又一次傳來同樣的消息,說是妹妹得了重病,很想看她。

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哭都哭過,淚也流得乾乾淨淨。什麼妹妹?妹妹是什麼?老媽早走,老爸之後也跟著走了,她還有什麼血親?

對著古老松樹那糾結的枝幹,那些一直都是她刻意遺忘的夢魘,又無端湧現。使她陷進曲曲折折的神祕境地,牢牢地被圍困在迷宮裡,想逃也逃不出。腦海千頭萬緒紛紛亂閃,心煩得想壓又壓不住。

她只不斷地尋問,去呢?不去呢?

然而,怎麼問也問不出個所以然。尋覓一個答案,何其難。

走進房間,一陣暈眩,突然只覺乏力。沉沉地跌進沙發,整個人一時好像深深地被埋葬。

暗夜中的微明,讓人睜不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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