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劫 @  翠屏(蔡淑媛)

桃花劫 

翠屏(蔡淑媛)

在我心靈深處的記憶版頁上,至今還刻印著一張泛黃的老相片。相片上七個盛裝的年青女子,是母親「高女」時代的同窗好朋友。母親端坐前排中,手抱著剛剛滿月的「紅嬰仔」~我。相片拍攝地點是日本東京,時間是七十多年前櫻花燦爛的早春三月。

連同母親在內,她們都是日據時代台灣的名門富戶嬌生女。在那個一般公認女子無才便是德的傳統社會中,富家閨秀東渡「內地」(殖民地台灣人對日本本土的稱呼)留學,大多數人其實只到「洋裁學校」或「池坊流,小原流」等插花班,一般戲稱的所謂「新娘學校」混一張結業證書,當做以後「Hanayome花嫁」的嫁妝而已。

相片中的女子,除了母親十九歲早婚,我又那麼不知好歹地十個月後準時到人間報到,阻斷了性本愛好讀書的母親的求學路之外,那些妙齡摩登女,也只有桃姨一人,進入「正港e大專院校」──東京女子英語專科就讀。

若說世間萬事,冥冥之中皆有定數,那麼在桃姨風姿曼妙,青春正盛的年代,天上的什麼神明必已看出了她前世註定,今生難逃的坎坷命運,特意指點迷津,讓她刻意去追求真才實學的文憑,而非一紙花花綠綠的「嫁粧」。自東京聚會,為了我這個在她們姊妹群中,最早到達的第一嬰而拍下照片以後不久,大家陸續返台,各有婚嫁,先後走入了家庭。

桃姨雪膚花容,高女時代便以出眾的才貌,成為男學生談論愛慕的對象。她的夫婿范醫師個性豪爽,相貌帥氣挺拔,是日本東京帝大醫科的高材生。他倆的婚約雖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卻也是一見鍾情,傾心相愛。這一對珠聯璧合的佳偶,是最被人稱讚,又最遭人妒羨的好姻緣。

一九四一年,桃姨和夫婿在日本先後完成了學位後,不久就回到南台灣故鄉結婚而後定居。范醫師繼承了父親的醫療診所。憑其高超的醫術,親切待人的態度,幾年經營,大受城鄉父老的肯定與歡迎。桃姨也在婚後第二年,生下了一個白胖小男孩。他們生活美滿,事業順利又有幼兒承歡膝下,同窗好友人人都相信這對零缺點的人間絕配,必能形影相隨到白頭。那裡料得到呢?一九四七年發生的「二二八大屠殺」血海掀巨浪,棒打鴛鴦兩離分。

那場漫天烽火,從台北延燒到南部時,親眼目睹政府軍隊對無辜平民的燒殺擄掠,天生俠義性格的范醫師挺身而出,先是救護傷患,然後身不由己地捲入了抗爭的行列中。事變過後,隨之而來的是鋪天蓋地,無止休的追捕行動。很多人夜半被捕,下落成謎。范醫師自知難免,心中有了逃亡的打算。在一個陰冷無月的暗暝,當軍用吉普車聲和急促的敲門聲在前門響起,他拎起了隨時放在身邊,準備逃亡所需的旅行袋,匆匆從後門矮牆一躍而出,這一去猶如孤鴻零雁隨風逝,生死茫茫三十年。

自從范醫師失蹤以後,他家的田產遭到查封而後沒收,診所被逼關門。桃姨日日以淚洗面,只要聽說海邊或河面發現浮屍,或者某處有被槍斃的屍體待領,她會發狂似地前往辨認。因為沒有找到屍體,她心中依然存著一絲希望。這漫長的數十年間她唯一的依靠是當年在「東京女子英專」得到的文憑。幾經折騰,她總算在市郊一所初級中學找到了教職。她就利用那份微薄的薪水,扶養唯一的兒子,朝夕期待生死不明的夫婿,或能傳回依然倖存的消息。

含辛茹苦,母子倆相依為命。桃姨在東京所學的英語,即使教的只是初中,也很感吃力。尤其是年紀漸大以後,夾在師大英語系科班出身的年青老師之中,她以日語發音的英語,在學校裡逐漸流傳成為笑柄。為了生活,她別無選擇,只能咬緊牙根硬撐下去。兒子考上市內省中,她還不感到滿足。她相信北部的學校會給孩子更好的機會進入理想的大學。雖然不捨,但她還是忍心地把才上高一的孩子轉學到了台北去。

桃姨獨居故鄉,教書之餘,一面勤練瑜珈。她駐顏有術,當母親和其他同窗一旦進入中年,身體便肆無忌憚地一天一天橫向發展時,桃姨依然苗條輕盈,望之猶如三十未到之人。那些年中對她愛慕追求的男士不乏其人,只是,任相思成灰,她亦不讓春心與花共發。

以為靜如止水的歲月就如此流淌下去,萬萬沒有料到,一九八二那年夏天,桃姨從定居日本的遠親那兒輾轉得知,失散三十多年的夫婿劫後餘生,尚存人間。據說,在那場寧可錯殺一百,決不遺漏一人的白色恐怖大追捕中,他偷渡流亡到了赤色中國。三十多年的共產生活如何渡過,台灣的親朋一無所知。經由這個遠親的居間安排,桃姨終於和隔絕了半世情緣的丈夫搭上了線索。兩人相約再會東京城。桃姨的行程極為機密,但在臨行時,她隱約地對母親透露,不管命運如何安排,她將與他從此天涯海角永相隨。母親則力勸她冷靜觀察一段時日再做最後的打算。

即使情意依然如綿,但兩個世界幾番人事,特別是中國經歷了十年紅衛兵之亂,天地翻轉,人們的思想個性怕都有了極大的改變。桃姨堅貞自守,此情可對天日,而范醫師呢?若是還能信守著當年的「約束」,有情人得以白首偕老,固然是人間佳話,但若他早已另娶,且已兒孫滿堂,母親擔心桃姨這一去,會淪落到變成對方家庭的「外來者」而遭受到種種的虧待。母親的耽心並非毫無根據。試看當年追隨國民黨政府撤退到台灣的眾多男子吧。雖然在彼岸的故鄉早有家室兒女,但經不起歲月的啃蝕,大多隱瞞已婚身世,在台灣再娶妻生子,建立新家庭。從一而終,至死無悔的專情男子,到底並不多見。

桃姨以觀光護照出境,一去經年從此音信杳然。一九八八年,母親因肝癌辭離了人世。臨終前一段時日,她的同窗好友,無不輪番探望。獨獨缺了與母親相知最深的桃姨。母親雖然不提,內心必有感觸。桃姨如今若還在世,應已接近九十八高齡,與母親生死相隔無處會面。若桃姨也已去世,兩人在黃泉路上必早已相逢。

身為晚輩的我,追認先人走過的滄桑屐痕和經歷的人生苦難,惆悵情懷,心有戚戚,執筆為文,是以為記。      (2018年4月修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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