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缺的道別 ◎ 廖清山

殘缺的道別

廖清山

記憶可能慢慢淡去,心裡最深的地方,卻總會留下外人無從窺視的愧疚,這樣或那樣的痕跡。這是那時候,那些人的宿命。

護士凱蒂捲起清芬的長袖,替她量血壓。動作是公式老套,臉部的表情卻有點僵硬不自然。為了沖淡氣氛,清芬對凱蒂微微的一笑,凱蒂一看,也匆忙的對她微微的回報一笑。

清芬這一邊,完全是基於一片好心的安慰和鼓勵。她很想說,生命是短暫的,沒有什麼事情真正會令人看不開。開心點吧!凱蒂。看過的人那麼多,有些患者痊癒,高高興興地揮手向每一個人說再見;有些人拖著一把老骨頭,困難地坐在輪椅上,由別人推著離開;自然,也有人進得來,出不去。不!最終他們也出去了!只不過他們是躺著被人送走,靜悄悄,無聲無息地。

雖然清芬一句話都沒說,凱蒂卻明白她的意思。不過感情上還是一時調適不過來,心頭總是感到好像被一塊青鉛壓住,悶重得透不過氣。工作了這麼多年,病人的確看過不少,但像這個患者那麼樂天知命的人,實在不多。凱蒂感到很不公平,怎麼會是她?可憐的清芬!

短暫的相處,由職業上的照料,變成朋友乃至親姊妹一般的關心,凱蒂多次感受到強烈的希望,然後又疾急地轉換成更加強烈的絕望。而今訣別,此去一生一世再也見不了面,她自己如何撫慰,就是無法讓情緒平靜下來。

這時候,戴維斯醫師緩緩地走進來。

清芬一看,側頭向他微微的含笑招呼,他也微笑著向她點頭致意。然後和藹地問道:

「怎麼樣?你今天覺得如何?」

「還不錯!」清芬答道。

「很高興看到妳的笑容。」

說著,戴維斯要凱蒂幫忙掀開蓋在清芬身上的被單,稍微挪動衣服,然後嚴肅地端視著清芬裸露的腹部。

清芬原以為醫生只不過是為了告別而來,沒有想到他還要慎重地做最後的檢查。他的態度是非常認真的,雖然終於幫不上忙,這實在也由不得他。醫生治得了人的病,卻無法挽救一條就要結束的生命。這個,清芬還清楚。

乘機一瞥,她看到縫合過的刀痕,約略有十二英吋長。那上面釘滿了綱釘,活像一條悶死的蜈蚣,懶散地爬在她身上,樣子又難看又嚇人。

人在無能為力時,被迫只有全盤接受事實,無計相迴避。

平時,清芬在別人面前,是無法光逞身子的。但現在,醫生不唯看著腹部,他還輕輕的按一按下腹部,靠近大腿的內股。

那裡是一片殘敗的暗紫色,在通身發黃的皮膚之間,這更突顯出難以忍受的醜陋。

清芬感到混身只是痠痛。特別是腰部以下,幾處關節,好像仇人一般,完全不肯順從她的意思,時時跟她做對。但比起前一段日子,面對一無所知,那種闇黯的驚恐,以及在孤獨時所感受的悽愴悲切,目前她覺得容易忍受多了,也比較看得開了!

那一天下午,和朋友打完了網球回家,車子剛剛停在門口,她突然發現眼前所見的,都呈著一片黃色。她不相信地揉搓眼睛,再睜大著看,所有黃色一點也沒有消失。

籃色豊田轎車上面似乎蒙蓋一層黃霧、原來漆刷褐色的房子大門,看起來好像重新刷過黃色;走進客廳,以淡綠色為主調設計的地氈,窗簾,以及不同色彩的各式家具,也莫不露呈黃色。再探頭看看窗外應該是籃色天空,那裡也是彌漫著一片該死的黃色。

黃,黃,黃,處處是黃,撲朔迷離的黃,怵目驚心的黃,令人悲傷卻是欲哭無淚的黃。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她愈想愈緊張,愈緊張也就愈不知道該怎麼辦。

志成這時候不在家,她又怕打電話驚動別人。她估計這可能是疲憊倦怠,勞累過度,睡一下,休息休息大概就會沒事。

漸漸的,她的身体開始感到不舒服,就像虛脫似的。

頭部只覺昏昏沉沉,力氣好像慢慢從身体分離出去。不想動,不能動。眼晴一張開,眼皮馬上沉重地垂闔。人安靜地躺在床上,一顆心儘像要往身外衝出。她知道不看醫生是不行了!

志成一踏進家門,發現清芬痛苦地捲縮在床上的一隅,他焦急地把清芬立刻送到醫院急診室。原來以為一到醫院,醫生便會來看清芬,沒想到掛號以後,才發現她的前面排滿了不少人。有人因為車禍受創,全身是血;有人不小心,進食時喉嚨被魚刺穿傷,不時張開嘴巴,等待醫生幫他解除痛苦;也有人按著胸部,扭捏臉部的肌肉,大叫心絞痛。

輪到清芬讓醫生檢查時,那已經是半夜兩點多的事。

診斷的結果,情況比預期的還要嚴重。醫生甚至有一段時間,緘默不語。清芬一時還不知道她到底得了什麼病,但她很清楚她的人生將有很大的轉折。當然,那未來要走的路,必然崎嶇難行,不是她願意前往的。

第二天一早,她被送到City of Hope,「希望之城」這家醫院。在這裡,她遇見戴維斯醫師。

戴維斯為了進一步了解病因,把一根筷子般粗細的鐵絲,從小腹部底下穿進。那長度絕對不會低於兩呎,醫生卻只有替她局部麻醉。

從一開始,清芬就熬不住。那種絞痛,簡直要去絕命根。皮肉疼痛,骨髓更加疼痛,全身有感覺的地方,沒有一處不痛。

她的汗水直流,眼淚也不停地直淌。一顆心,好像無法保留,拼命向体外擠出。

她已顧不了那麼多,一味的厲聲慘叫。──她突然變成被宰割的野獸,也像被下油鍋的女鬼,說有多慘就有多慘!

雨過天不晴。挨過一次慘痛,清芬終於被告知,下一步就是開刀手術,而且戴維斯醫師還說愈快進行愈好。

人走到這地步,已經談不上勇敢不勇敢。生命的價值,頃刻之間變得更加貴重,能拾掇多少便要拾掇多少。再一次忍受痛苦,割去一點,留下剩餘的部份,她願意。因為她要活下去!

志成簽了名字,清芬也執意簽下她的名字,她決心要接受手術。

她後面還有很多事情等待她做;前面更有許許多多認識與不認識的人等待她去付出大愛。她很清楚在這時候,不可以說走就走。

在打過麻醉藥以後,清芬只覺一陣昏闇迷惘,她被送到手術臺。

昏睡之前,她暗地裡期許,醒過來以後,就像作了一場惡夢,什麼都成為過去。等真正醒過來以後,卻發現這一番努力,不過是徒然,惡夢竟然成為現實。她事後知道戴維斯幫她剖開腹部一看,只是搖搖頭,然後無可奈何地重新縫合。原來預定要做的手術,連第一步都沒有進行。

肝癌發腫,壓迫到膽囊,使得膽汁流遍全身。這就是她為什麼所看到的,都呈現出一片黃色,皮膚和眼晴都變黃的原因。而今,更因肝的癌細胞擴散,開刀已經太遲,補救完全無方。

City of Hope是全世界最著名的治癌中心,患者被送到這裡,往往抱有最大,也是最後的希望。事實上,很多在外國被診斷已屬癌症末期的病人,有一些在這所醫院得到治療,奇蹟似的清除了癌細胞,痊癒過來。

因此,在近十個專家宣佈他們無能為力時,她即刻陷入虛脫狀態。

物理治療的方法也曾被考慮過,但她腎臟的功能,只剩下百分之十五能夠產生作用,這是不宜施行物理治療的。而且醫生們還特別擔心,在惡化的過程中,可能導致昏迷不醒,除非有幾分把握,誰也不敢輕舉妄動。

留給清芬所剩的時間不多,生命就要完結。

經過一個多禮拜的掙扎,她的意識仍然清醒,精神也逐漸恢復安定。

重要的是,她不能自暴自棄。──她絕不能因為她的氣餒,使志成感到懦弱和頹墮委靡。她不能再做的事,不能夠再伸手去撫慰的可憐人,此後只有期待志成一個人去努力。

戴維斯詳細檢查過清芬的身体,輕輕地蓋上被單,安慰她說:

「很好!表皮都沒有問題。」

清芬淺淺一笑,打趣說:

「毛病本來就出在皮膚下面!」

戴維斯醫師明知道清芬故意在開玩笑,究竟無法坦然相對。他說:

「我實在覺得很抱歉!」

「不礙事!我是說著玩的。」清芬不願意帶給戴維斯難堪,倒過來安熨他說:「人生如夢,凡事總要過去!」

戴維斯必然看過很多生離死別的場面,但有人正面地把這種死亡的哲理闡述,卻的的確確扣緊了他的心弦,久久無法鬆綁。

沖淡恐怖應該是醫生的一種職責。戴維斯很感謝這個患者,竟然如此不著痕跡地減輕了他的負荷。

「我很佩服妳的見識和勇氣!」戴維斯輕握著清芬伸出來的手,由衷地讚賞。

醫生和護士離去以後,清芬只覺偌大的整個病旁,頓時陷入痙攣的空虛。

點滴器不時發出嘎嘎的噪音,直叫她心煩意亂。

射針是插入右腕的,那裡滿滿地貼了不少膠布。邊緣還隱隱約約看得見撕掉舊膠布留下來的痕跡,有白有黑,看起來髒兮兮的,清芬很想讓護士把那些地方清理。

除了難看,她有時也覺得手臂發癢。她想伸出左手去抓,卻是怎麼試都使不上力。清芬這時候突然連想到隔靴搔癢的成語,不禁興起異樣的滿足。她覺得有機會重新生活,再多學幾句成語也不錯。誰知道在什麼情景,又會帶給她另一個驚喜的意會和滿足。

清芬旁邊的臥床,直到昨天,本來還躺了一個挪威來的老女人莎莉。她在大部份時間都是深深入睡,甚至於令人懷疑她是否已經昏迷不醒。等到醒過來,她便會斷斷續續地述說她的過去,特別是故鄉情事。有時談到在冰天雪地之間,餐風露宿的歡悅;有時懷念起她家鄉豬肝餅的如何可口,口口聲聲說,離家以後,再也沒有機會吃到一樣好吃的東西。不!絕對享受不到了!她在暫時停口不說話時,總要多附加這麼一句。

護士要莎莉安靜地休息,別多開口。這個女人,還是有氣無力地想法檢回五十多年前的過去。只要有機會!只要她醒過來!

其實莎莉也沒有真正熱衷於尋覓聽眾。那些近乎自言自語的話題,又細膩,又瑣碎,幾乎沒有人能夠完全了解她在說什麼。但是她還是不停地重覆,嘮嘮叨叨,斷斷續續地。

清芬感到非常奇妙,怎麼歐亞不論,人種不分,為什麼人一到生命的最後關頭,心裡頭所充塞的,都是故鄉的影子?包括陳年往事,見過的、吃過的,一點一滴的不斷湧上來。

清芬在出國以後,一向惦念台灣,那個生她養她,愛她親她的故鄉。這幾天,她更加恨不得把自己輾磨成粉,散撒在童年淘氣過的台南縣綠油油鄉野。她亟想趕快去除痛苦,飛也飛回去那最嚮往的人間仙境。愈來愈清楚,她体會到對故鄉深情款款的愛,竟是這般執著,如此的不可搖拽。

但是快了!日子馬上就會到來,她就要回歸夢寐以求的故土。就像莎莉,經過一陣痛不欲生的嚎叫,緊急地被送到急救室,最後一去不復返。不過,清芬祈求千萬不要讓她承受那麼大的折磨。假定折磨還是不可避開,但願她也熬得住不哭不叫。

清芬十分確定血癌毀壞莎莉的生命。但是血癌的細胞也自我了斷,從此不再蠶食和嚙蝕人家寶貴的生命。

昨天下午,清芬看著莎莉痛苦地離去,當時她曾經同情地掉了不少眼淚。後來漸漸冷靜下來,卻反而開始有點羨慕這個在生命最後關頭邂逅的外國朋友。畢竟莎莉已經完全獲得解脫,可以輕飄飄地隨心所欲,直接飛向她的故鄉。

故鄉是來的地方,當然也該是歸去的地方。假如不幸葬身異域,清芬覺得她一定無法暝目。但是在她發病當初,提到有意回到台灣時,卻也遇到一些難以克服的困窘。

過去,志成和許多志同道合的朋友,為了使故鄉能夠確立生存的條件,從事抗拒黑暗勢力的工作。清芬因為深愛志成,自願同他同甘共苦。前途好壞?這問題先擺一邊;沒有孩子?以後再說。她從環球影城的圖書館下班以後,馬上開始另一份工作。那是純粹義務性質,大部份有收入的義工,甚至於還要自掏腰包貼補額外的開銷。

全美同鄉會會刊「望春風」在洛杉磯發行時,清芬負責幫忙手抄寫的工作,常常要忙到三更半夜。「台灣公論報」在洛杉磯發行以後,她也會特別安排時間,前往報社義務校對。「台灣人權協會」需要人手寄發宣傳刊物,她也必定義不容辭,幫忙裝釘、貼郵票。

同鄉有什麼集會,過去的作法,大都是由婦女們負責準備晚餐,她曾包過壽司,炒過米粉。後來方式改變,晚會就在餐廳或旅館舉辦,她便開始幫忙推銷餐券。除了餐券,她推銷過的,甚至於包括「美麗島」、「公論報」和「亞洲商報」等報章雜誌。

她還記得有一次,一個朋友發起捐款,購買一部車子給在海外從事獨立運動的領袖許信良代步時,她也湊了一份錢。

同鄉需要她幫忙,只要辦得到,她不會拒絕。需要金錢的贊助,反正從圖書館館理員的薪水,每個月都固定勻出一點放在旁邊,她不會覺得有什麼額外的負擔。這一點,志成非常贊成。需要機場接送,她也有別克,一次送過四個人的機會,也有過幾次。

清芬這麼做,不求聞達,只不過盡本分做為台灣人的責任。她圖的就是一個心安。

然而,朋友們卻不那麼想。當他們知道清芬因為感到生存的時日剩下不多,決定就此回歸台灣時,極力勸她務必三思而行。

他們認為國民黨在美國的特務猖獗撗行,她做了那麼多事,不可能沒有被人家打小報告。一旦她遽爾回去,只怕那些人會帶給她諸多騷擾,無法安心養病。

志成更是大表反對。他的理由是海外參加活動的人,一向堅持只要那個專制政府存在便不回台灣,這便是對那個政權最大的藐視和抗議。因此,任何人都沒有權利在這時候回去。一旦在沒有什麼特別的理由之下回去,那不啻是一種投降行為。廖文毅錯了!辜寬敏錯了!台灣人不能夠一錯再錯。

「丟人現眼事小,讓他們以為再嬴了一回合,不知改過自新,使台灣人繼續吃盡苦頭,我就是不甘心!」志成咬牙切齒地說。

「不是有人回去投獄抗議嗎?我回去以後,一句話都不說,理也不理他們,這也是一種抗議吧?」清芬打算以另外的角度讓志成同意。

志成聽了清芬的話,依然沒有改變想法,堅定地說:

「人各有志,他們有他們的做法,只要對整個運動有利,我就不說它。但我們是基層,除了結合大眾一起行動,單獨一個人回去,根本產生不了抗議的作用。何況妳身体這麼虛弱,什麼事也做不了!」

她覺得志成沒有完全了解她。她是回去休息,不是回去工作。到這步田地,她還能夠做什麼呢?她為她的無能為力感到傷心,也為她的無能為力掉下眼淚。她很希望志成放過她,不再同她糾纏。

志成看到她掉淚,於心不忍。拿張手紙代她揩拭淚水說:

「我只是不甘心人家乘機利用妳!」

清芬感到非常詫異,人家能夠利用她什麼?到如今,她還有什麼剩餘價值叫人利用?

想一想,也真夠悲哀。做為台灣人,不是老老實實的當牛當馬,隨便地過過日子,好像一輩子都翻不得身。

頂多只能說她是在打抱不平,甚至於更清楚的分析,她連自己的意思也不曾真正的表達過。台灣前途的何去何從?是獨立或是統一?在公開的場合她好像一次也沒有談論過。

從來不曾諱言,清芬也很清楚地表示過,她是希望台灣成為一個獨立國家的。

但獨立以後,究竟要採取那一種制度?是社會主義或資本主義?她雖然傾向關懷勞苦大眾,但明白幸福屬於整體台灣人。任何制度的確立,應該由公民投票決定,她個人無意越俎代庖,事實上也沒有人有權利那樣做。重要的是,當前台灣的公平正氣需要有人伸張,她會多次捐款給黨外人士,這是很重要的原因。她這一種行動,算是犯罪嗎?

還有,她關懷政治犯,不過是出於人道。她曾參加示威遊行,要求釋放謝聰敏,楊金海那些受苦受難的政治犯。這些都是基本人權,難道也有問題嗎?

她估計,像她這樣的人居然都被列入黑名單,那麼海外不知有幾萬人都是有問題的。這不正是台灣蔣政權公然表明與台灣人為敵嗎?

兩邊對立,忘記真正問題的癥結,不認真談論是非曲直,不關心有效的建設 ,只是一味的否定,一味的攻擊,還難道不是台灣人的不幸嗎?清芬愈想愈難過。

而最使她感到悲傷的是,台灣人這幾百年的歷史,只是不幸的代言。這代言的不幸,究竟還要延續到多久?

清芬覺得她是太勞累了!她決定暫時什麼事都不去想。等待回台灣以後,慢慢多看多想  。反正生前不能貢獻,死後再去為後代祝福。不管他人如何評斷,她可是實實在在的部份台灣命脈。這一點,她還能替自己肯定。

外面漸漸進入黑暗,室內需要燈光。清芬示意志成打開電燈。借助燈光,志成很清楚地看到清芬堅定的眼神。經過剛才一段時間的靜寂,他知道他再也勸服不了她。

清芬一向都不是一個喜歡與人爭論的人。和人相處,她總是儘可能的体諒別人,站在別人的立場去想。萬一有什麼意見相左,她也想法改變自己的看法,去遷就別人。尤其是對於志成,既使不算百依百順,言聽計從,但是從結婚以後,幾乎很少時間不按照志成的意志行事。然而,有些事一旦經過她深思熟慮,下了任何決定,任誰都一樣,輕易是動搖不了她的。

志成想起有一個夏天,他正好失業,找了幾個月的工作,都不得要領。眼看著人權會的會費不能如期繳納,心裡很焦急。想不到在這時候,正好有一群台灣原住民訪問團來到教會。經過一番表演,司會提到原住民的牧師一個月的收入不到五十美元。清芬一聽,深受感動,當場馬上向朋友標會,捐獻一千美元給這個訪問團。志成一時感到很困惑,問她能不能少捐一點?她只是笑笑地說:

「就是捐那麼多!」

雖然清芬面帶笑容,志成卻看到她堅定的意志。那時候,他沒有再講第二句話。

如今,他又看到那堅定的意志。他很清楚即使磨破嘴皮,無論他怎麼說,她已經決意要回到台灣去。

他很痛苦。在室內踱步,從這裡走到那裡,從那裡又走回這裡;坐下,又站起來。他完全拿不定主意。

突然,他瞪大眼睛看著清芬,說:

「我陪妳回去!」

「你怎麼回去?」她也睜大眼睛看著他,疑惑地問道。

「闖關!」

「這不可能是你真正的意思!──這裡還有很多事情,等待你去做!」

「妳是我的一切。沒有妳,我還能做什麼?」聲音帶著嗚咽。

清芬的心恰如刀割。她側過頭,嚶嚶啜泣。

志成的性格,本來非常冷靜。提得起,放得下。但面對清芬無助的哭泣,他突然變得張惶失措,整個人只感到無限的脆弱。這時候,眼角也掛了一顆淚珠,搖搖欲墜。

他是深切地愛著清芬的,她相信。正如他所說,他願意捨棄一切陪伴她。而她,又何嘗不願意有這麼一個知己,伴她經過這一段最艱難的日子?

近二十年了!他在她心目中的形像,玲瓏剔透,晶瑩透明,一點也找不到瑕疵。

他有幾次拉著她的手,感謝她為他犧牲。其實她同時也覺得他付出的,的確太多太大,甚至於超乎她原來的預期。

頭一次參加同鄉會,清芬發現志成自始至終,一直忙裡忙外。而且事無巨細,都能處理得有條不紊。

尤其是每當看到垃圾成堆,他必定捲起袖子,整理乾淨。別人不屑為的工作,他卻毫無怨言,躬身參與,事後又若無其事地談笑風生。看在清芬眼裡,她又崇拜,又敬佩。

她又想起她和志成的定情,緣於一次示威遊行。

那天本來說好,要到同事家裡參加生日派對,同事還請清芬提早前往幫忙。正當她準備好,提著照相機打算出門時,接到電話說,昨夜台灣又抓人,同鄉決定在領事館前面示威抗議。

她打電話通知同事,她會晚一點到。然後開車向台灣領事館直奔。

當清芬抵達時,她只看到一群台灣人,男女老少,高舉五顏六色的示威牌,呼喊著口號,成列遊行,表達大家對蔣家政府的不滿。

她很興奮,邁開大步,正想走進人群。忽然看到一個東方臉孔的中年人,鬼鬼祟祟地躲在樹後,拿著照相機,對準示威群眾,一張一張地拍攝。

清芬勃然大怒,心裡頭鄙夷地說,拍什麼拍?你這下流不要臉的鬼東西,為了一點骯髒錢,竟然喪心病狂,準備打小報告,出賣無辜的人。你犯賤,我就留下你無恥的嘴臉,向大家公佈,看你以後怎麼做人?

於是她拿起照相機,對準那個人,也一張一張不停地拍攝。

這時候,那個人發現了,一個箭步搶上來,舉手就要掠奪她的照相機。

情形非常危急,突然,她看到志成奮不顧身,上前推開那中年人,替她解圍。沒想到那人蹲下去,從地上檢起一塊石頭,往志成頭部猛砸,然後逃之夭夭。

志成受到重擊,一時血流如注。在醫院療傷那幾天,清芬都懷抱愧疚的心情去探視。她以為這都是自己太大意,無緣無故地讓他受傷。志成卻反而安慰她,說是他們負責安全的人,早就應該提高警覺,以防這種意料中可能發生的變局。他同時讚賞清芬的見義勇為,以及臨危不亂。那種体貼,那種講求原則,在在都令人感到無限傾服。

漸漸的,她對志成的敬佩轉成愛憐。兩人相處日久,又開始感受到特別的情愫,認為對方是夢寐以求的另一半,不生活在一起,反而是不自然的事。

婚後,正如他們的預料和期待,無論於公於私,他們都配合得天衣無縫。

他們白天分頭上班,晚上一起看書聽音樂。平時省吃儉用,必要時,絕對是慷慨大方。假如不是關心故鄉的問題,他們實在可以說是置身人間天上,既滿意,又稱心。

清芬曾經戲言,來生還是要同他一起生活。志成緊緊地擁著她說,乾脆就這樣走進永生。

沒想到造化弄人,說要離開,就得離開。她是很不甘心的。

最讓她覺得不甘心的是,以後要由誰來照料志成的生活起居,讓他一心一意去為故鄉打拼?

尤其是從此,她不但無法幫忙,反而可能拖累志成。這是她完全無法接受的。

去也不是,留也不是。這處境!這世界!做人真辛苦;不做人,又是那麼艱難。

她希望志成能夠了解她。這時候,無論她如何決定,都會叫她椎心泣血,愁腸百轉。她根本就不想要這個選擇的機會。

談了很久,志成算是勉強同意。真正同意了!她又偷偷地期待他能想出兩全其美的方法。當然,她知道那根本是異想天開。──分開是不可避免!

昨夜很晚了!護士催促過好幾次,志成才依依不捨地離開。臨行,她要他今早就直接到機場,不必再到醫院來。她知道志成必然勞累不堪,應該多休息,她不忍心看他這樣趕來趕去,把自己的身体先累壞了!

清芬一夜沒有闔眼,腦海裡儘在胡思亂想。正想入睡,又叫凱蒂和戴維斯給吵醒。現在很睏,只想睡覺。閉上眼睛,她打算暫時什麼也不想。其實她只覺茫茫然,什麼也無法再想。也許,就這樣休息一下。

冥冥之中,清芬聽到有人輕聲低語。她心裡頭嘀咕這會是誰?難道救護車已經到了,她就要走了嗎?

睜開眼睛,她看到淑美和耿明這一對夫婦。

「清芬!」淑美看到清芬消瘦憔悴的臉孔。她勉強擠出一絲笑容,眼眶卻是紅紅的。

「耿明,淑美。」清芬微笑著招呼他們,然後伸出左手,讓他們輕握著。就像平時一般性的探訪,自由自在地。

「我們聽說妳今天要回去台灣!──不知道妳那麼快就下決定。」淑美怯怯地說。

「大家不是一直在想念台灣嗎?」清芬故作輕鬆地說。

「可是妳的身体不好!」淑美的心情似乎很不開朗。

頓了一下,清芬苦笑著說:「這裡的醫生都說沒有辦法了!台灣家裡卻三番五次打電話來說,台中有個中醫,是治癌專家,聽說治好了不少人,高雄,台北都有人排隊掛號,等著讓他看。」

「中醫當然不妨試試,不過妳剛開過刀,受不得勞累!」

清芬知道淑美並沒有真正相信她的話,這麼婉言相勸,只不過不想刺傷她。她卻編造故事,騙人騙己,這又豈是她的本意?

清芬淒酸地看著面前的老朋友,突然別過頭,眼淚不禁奪眶而出。

「我實在也沒有抱定什麼希望。──我只是不願意留下來,讓志成白白為我分心!」她顫抖地嗚咽著,一腔傷懷,彌漫空際。

淑美和耿明看到清芬哭泣,兩個人都感到侷促不安。後來清芬稍稍安靜下來,淑美便又試著勸解說:

「志成對妳那麼好,妳也讓他盡一點心。何必執意要離開他?」

「我知道他對我好!」

說著,清芬開始告訴他們,過去志成看到別人帶著小孩子,便流露羨慕的眼神,還親近那小孩子,想法逗著玩。看得出,他多麼想要有一個自己的小孩。但是因為清芬身体不好,志成要她多打球,多游泳,把身体鍛鍊強壯一些,再生小孩。後來身体是壯多了,卻硬是無法受孕。看了幾個醫生,都不得要領。志成從此就不再提起生小孩子的事,反而鼓勵她,把時間多分給同鄉,多替大家服務。

「孩子沒有養到也就罷了,沒有想到得了絕症,也不知什麼時候會走。這裡有很多朋友需要他,台灣有很多人更需要他,我反正已經沒有什麼指望了,幹嘛還要纏住他?」

清芬時而激動,時而愁著眉長嘆,幽憂怨悱地把她的心情,做了一個無可奈何的交待。很顯然,她的決定依然帶著淒楚的浮動,她的牽掛,又長又重,還要加上一團亂。

耿明感到一陣窒息,他努力地想找出一句話來勸慰清芬。

「妳不要想得太多!」他困難地說。

「我很不甘心,好好的故鄉,兩個人卻不能並肩回去!」清芬懊喪地說:「我最近檢討了一下,平時只說要幫忙,卻儘做一些無關緊要的事。台灣的黑暗,到今天還是老樣子。想一想,假定過去多做點重要的事,說不定台灣早就出頭天了!」

「妳做了很多事,捐了很多錢,朋友都知道,也很感激妳。而且因為有妳的照料,志成沒有後顧之憂,他才能放手去幹。怎麼能說妳做得不夠?」耿明誠懇地說。

「可是,我以後再也幫不了什麼忙了!」清芬說著,又是一陣唏噓。

「妳好好養身体。癌的成因既然不知道,放寬心神,說不定什麼時候,自然就好起來。很快的,妳又回到我們中間。」

「我不怕死亡,反正人遲早都會死掉,我看得開。其實你們又何嘗不是把生死置之度外?我只是擔心我這麼一走,誰陪志成?誰幫志成?我真的無法放心!」清芬幽幽地說。

彼此之間的話題,更加濃重地被熏烤成黯淡無盡的悽婉;千絲萬縷的痛苦,緊緊地纏磨三個人。

淑美壓抑住悲切,說:

「妳放心!妳自己好好保重。這裡的事,有我們在,妳就千萬別記掛。尤其是你們有這麼多朋友,志成有什麼需要,只要講一聲,大家都會馬上伸出手來幫忙。」

這時候,有個助理護士走了進來,請淑美和耿明暫時離開病房。

助理護士把帷幔拉封,區隔裡外,然後按了床邊的扣扭,讓清芬坐直。替她換過她自己的衣服,又替她梳理頭髮。

「妳丈夫還沒有來嗎?」助理護士不經意地問清芬。

「我要他攜帶行李,自己直接到機場去!」清芬禮貌地回答。

「他陪妳回去吧?」

「不!他不能回去!」

「哦!為什麼?」

助理護士幫助清芬重新躺下,又拉開帷幔,一聽說清芬的丈夫不陪她回去,好像有點無法理解。

清芬只怕三言兩語是沒有辦法叫對方明白的。便佯說:

「他以後再回去!」

助理護士收拾好一切,口說一路順風,然後離開病房。

不久,兩個醫護人員到來,輕手輕腳,小心翼翼地把清芬扶進檐架,又把點滴器提起來,將她送出病房。

在走廊看到淑美和耿明,清芬輕聲地說:

「再見!」

耿明也說:

「保重!」

救護車開上馬路以後,警笛大響。車速也跟著加快,什麼時候還在市區,什麼時候已經進入高速公路,幾乎無法分辨。但這都沒有什麼特別的意義了!快又如何?慢又如何?離開便是離開,快也是離開,慢也是離開。這不就是人生如實的寫照嗎?

躺在車上,清芬的心中不免泛起一種悵然若失的微波。其實泛起的,豈止是「若失」而巳?

一聲再見,從此永別。

過去,恰似秋葉,片片飄落。有一些,似乎有跡可尋;更多的,已然在凌亂模糊不清當中消失。

好像只是昨天發生的事。她提著皮箱告別父母,先坐飛機,再塔灰狗巴士到了德州的奧斯汀唸書。在那裡一有空閒,她就會到日本人谷口勇建造的東方花園去散步,有時和同學,大多數時間只是她一個人。

在東方花園,她看到有山有水,山中蓋著簡單卻充滿巧思的木屋;水池中間漂浮著這裡一叢,那裡一片的綠色荷葉;池與池之間尚有蜿蜒的長流細水,水邊諸綠上面,有小小的蜻蜓,偶爾輕盈地飛來飛去。這時候,便會使清芬發出童稚的驚喜,幾乎忘了她是置身外國,以為自己依然人在台南鄉下。

畢業後,清芬搬到洛杉磯當圖書館管理員。第一個週末到華埠「裕成昌」買菜,聽到一對男女操著台語交談,她很興奮地跟他們打招呼,就這樣認識了淑美和耿明。他們一起到過狄斯奈樂園去看鬼屋,也到漢廷頓圖書館去欣賞名畫古書,以及兩千多種仙人掌。和志成結婚以後,兩人胼手胝足,同甘共苦,尤其是為了理想,他們結交了更多的朋友,生活過得異常忙碌充實。

二十多年,竟然這麼快就過去。

此刻,她要回到愛過,恨過,悲過,夢過的故鄉。當真一上路,她卻空留一顆破碎不堪的心。──能夠不回去,就不回去。清芬在心裡頭嘀嘀咕咕的說,一對心愛的伴侶都無法一起同行,這算什麼歸國?

任憑車子馳騁疾飛,她只是僵硬地仰躺著。眼皮乾澀,嘴唇枯燥,她混身似乎已經沒有生的氣息。

抵達機場時,志成已經辦妥所有的手續。一看到清芬,他匆匆走近,背後還跟著一群朋友。

朋友們有些強顏歡笑,有些哭喪著臉,清芬以一個微笑代替道別。當然,那也是感謝與祝福,不過一切儘在心照不宣中。

在打過招呼以後,朋友們不約而同地放慢了腳步,有意讓清芬夫妻單獨在一起。

當清芬發覺現在他們單獨相處,便使力地拉著志成的手,深情款款地,盯住他。

剩下這一段時間,不多了!兩個人一時反而不知道說些什麼話好。他們脈脈含情地對看著,清芬注意到志成佈滿紅絲的眼珠。

「我覺得很矛盾,昨晚想了一夜,我還是不知道是不是真該讓妳走?」志成終於鼓起勇氣,憂鬱地說。

「我不是告訴過你,那個中醫治好了不少人?媽媽一再向我保証,一定可以平安回來!」清芬勉強展露笑容,試圖安慰志成。

眺望遠處,志成喃喃地說:

「我一直以為我多麼堅強,這幾天才發現,生活中沒有妳,我竟是這麼不堪,這麼不中用。」

「快別這麼說。」清芬搶著說:「我還要回來。──你知道我的心永遠和你同在,我是不會離開你的!」

被送上飛機時,清芬的眼眶掛滿了淚珠,志成並沒有看到。在他眼前,只是一團團滾滾而來,那不曾休歇的雲霧。他感到臉頰罩滿一片潮濕,冰冷的潮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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