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明 @ 鄭炳全

無明

鄭炳全

十幾年來陸海明習慣出門穿著半新舊的牛仔褲,白襯衫外套一件灰色的夾克,右肩掛個可裝書的背包,踏一雙球鞋,左顧右盼地在人行道上快步移動。

他的年老老媽心臟病去世後,陸海明對採訪記者的工作失去了熱誠,靜靜地離開報社,回去加州州立大學修完語言學碩士,而且還曾去柏克萊大學兩年想攻讀博士學位。你聽他講話帶捲舌的北方口音,又看他六尺身高白晰的膚色,任你怎麼猜也猜不出他是在越南生長的,他的台灣話如果不是帶些潮州腔,說他是鹿港人或是台北人,也不離譜。至於英語呢?他在越戰期間擔當美軍通譯將近十年,老中的英文教師都沒有他講的字正腔圓。

是一個冬日清晨,洛杉磯依舊照著藍天無雲溫柔的暖陽,陸海明突然想起今天是他老媽的生日,如果還在世間應該是104 歲吧,他在浴室對著鏡子用剃刀片刮稀疏的灰白鬍鬚,他一向認為再怎麼窮,容貌衣褲整潔清爽是做人最基本的禮貌,他住在離中國城不遠的小街,分租一小房間,和另外一位上夜班的房客共用小廚房和浴室,月租三百元,占將近三分之一他領的退休金,平時很少跟人打招呼,連跟住在前頭的房東一家人,也只是微笑點點頭嗨一聲而已。

今天上那兒去呢?對了,去找那位在小台北鬧區開書店的退休教授聊聊也不錯。那位曾在台灣教心理學的張教授,是這兩年來少數聽懂陸海明常說的,中華五千年文化虛偽傳統意義的人,陸海明引經據典地指出所謂傳統是吸收外來的多,像佛教文化係來自印度,三國演義虛擬的人物神醫華佗、西遊記的主角孫悟空也是來自印度的民間傳奇。薏仁和肉桂產自越南、甘草和黃蓍產自蒙古,冬蟲夏草、藏紅花產自西藏,人參產自高麗,蘆薈、乳香、沒藥產自中東,現在都變成寶貴的中藥了。漢族是不懂音樂的,國樂團用的樂器幾乎都來自南蠻北夷西狄。其實自古就沒有所謂的漢族,現代的中國人更是大雜碎,……這些另類的言論見地肯定沒幾個海外華人能接受,陸海明本來要寫一本叫《外來的中華文化》做他的博士論文,可惜找不到一位研究所的教授同意指導,那些感染到中國熱的教授學究,拍中共馬屁唯恐落人之後,那敢批評中國欺人的文化!陸海明就這樣離開了柏克萊大學,回到龍蛇雜居的洛杉磯。

他出門前,一向先從小窗探看街上有沒有不尋常的車輛停在外邊,或是可疑的人物在附近,如果發覺不妥當,他寧可呆在屋裡,有時手裡握一支子彈上了膛的手槍,等那台車走了或那個人走了他才悄悄地從旁門溜出去。他老是覺得CIA 的人還不放過他,有可能趁他不在時進屋子裡搜查,為了怕連累到別人,他連電話也不敢裝,手機也不買,他知道他們竊聽的技術無中生有,只要你打開手機CIA 就知道你人在那兒,讓人防不勝防,連電腦他都借用圖書館或大學裡的,CIA的人可能進入你的個人電腦而從蛛絲馬跡獲知你腦子裡在想些什麼。回大學唸書這幾年比較安靜,不像以往當記者時到處被跟蹤。關門上鎖前他總記得拉一根頭髮或塞個小紙片做記號,回來時檢察看有否被人開門進來動手腳。

陸海明本來有一部中古的別克轎車,當年他去採訪張大千時才剛買不久,開了十年後逐漸出現一些毛病,能修的他就買零件自己修,或是幾個小時站在修車場,親眼監督工人拆裝,他怕的是CIA的人趁機安裝什麼鬼東西,可以掌控他的行蹤。他回大學唸書後,車子已經破舊不堪,經常停在屋後空地上,每天搭巴士上下學也習慣了。有一年春節前,大陸海明三歲的哥哥買了一部Toyota的車送給他,當時他很高興地接受開回家,他哥哥是感謝老媽往生前的那兩三年都是陸海明隨身侍候,幾次進出醫院也都是至今仍是單身的陸海明左右扶持,陸海明則認為孝敬老媽是天經地義的,反而抱歉不能讓一向健康談笑風趣的老媽享年百歲,在96 歲住院時一定是醫生對藥品劑量的疏忽,而導致老媽呼吸微弱在睡眠中心臟停了,那天晚上如果他一直在病床旁陪著,應該是隔天就可接她出院,醫生跟護士都這麼說的,沒料到隔天一大早他到醫院時,護士說剛剛才斷氣,搶救來不及了。

陸海明對那部嬌小省油的新車很喜歡,開起來幾乎聽不到引擎的雜音,而且很容易停車,街道旁的小空位,一倒轉就停得穩穩直直的。隔兩天他越想越不妥,為什麼哥哥不帶他去車行選顏色?為什麼哥哥不乾脆寫一張支票給他呢?為什麼?為什麼?……許多疑問在腦海裡翻滾,莫非台灣海軍中校退休的哥哥被CIA(統一字體) 跟上,在車內裝了什麼衛星定位識別碼,車子跑到天涯海角他們都知道,不用跟蹤寫報告了。三天後,他一點都不遲疑地一大早把車子開回哥哥的家門口,將key 交還給一時驚慌的哥哥,「大哥,這輛車還給您,多謝您的好意,跟您換現時您開的舊車好不好?」陸海明笑嘻嘻地,「啊唷,手續都辦好了,錢也付清了,你不是說喜歡這款型的省油車嗎?」大哥的臉色不大好看,他想知道阿海腦子裡疑心什麼,「我住的地方人種進出很雜,新車停在馬路旁,我夜裡睡不好,常要醒過來看看車子有被偷走麼。」

後來他嫂子從旁知道陸海明擔的是什麼疑心,就認定陸海明的腦子病了應該去找精神科醫生看。

陸海明不是沒找過醫生,他大概是沾了越南難民的光,45 歲時就跟逃難來美國的親友一般拿到加州免費的醫藥白卡,看醫生不必花錢,有一次驗血報告醫生說他血糖偏高,要小心三餐飲食,每天走路是很好,偶爾也得較激烈的流汗運動。自認生活飲食相當節制的陸海明就緊張起來,每天用血糖儀測三次手指頭刺出來的一小滴血,頭一兩年吃降血糖藥,也經常查網路最新醫學文獻,一看到有新藥上市就要求醫生開處方讓他試用,他一定要將自己的血糖控制在120 以下跟正常人一樣,後來他聽說口服藥都有副作用,寧可每天打Insulin 的針劑,而且根據測血糖的數值精確地計算出當天該注射幾單位,像在特種部隊訓練時那麼繃緊。

陸海明算準了巴士到站的時間,通常不需等車超過五分鐘,今天只有一位老太太先他在站牌旁,這班巴士是從Union Station 出發經中國城,一路往東循山谷大道通向小台北,也就是眾多台灣新移民和越南華僑落腳的城鎮。下了巴士在一家華人超市旁,陸海明很熟悉地找到書局。

「陸先生您好,老板今天要晚些才來,您請坐。」張太太親切地跟陸海明打招呼。

「也沒什麼事,只是想跟他聊聊,請教一些醫學方面的問題。」陸海明隨手從新出版書架上拿一本留學英國的張戎她跟洋人丈夫合力譯著的《毛澤東,鮮為人知的故事》,坐在椅子上靜靜地翻閱。

他老爸在他剛唸小學那一年奔回中國參加抗日,勝利後老媽帶他三兄弟到河北省天津找他老爸,在那兒住了兩三年,他老爸整年在外頭忙轉不常回家,國共內亂時局惡化後,他老爸安排他們先到台灣找他叔叔,結果後來跟部隊逃不開,自己一個人留在中國,被關了一兩年才收編進了紅軍,抗美援朝時受傷退役,文化大革命時因為他家人在越南在台灣,難免又一次被清算被整,1977 年陸海明輾轉得知老爸還在人間,美國護照拿到手第一件事就是搭飛機去香港,在汕頭老家的軍醫院找到在病床上療養的老爸,相隔將近三十年,見面時父子倆彼此幾乎不敢認。

「阿爹,我是阿明,您的第二後生啦。」

「我後生在越南,你是由那裡來的?」

「我和阿娘現時都在美國,我由美國舊金山來的啦。」

談了幾分鐘他老爸看到陸海明帶來的一些家人舊照片,緊張懷疑的冷面孔被崩潰的熱淚融化了,陸海明好像是中美交流後第一位從美國回去汕頭探親的,軍醫院和當地黨政官員當然把陸海明捧成貴賓,當天就把他老爸轉到頂樓的特別病房,還加吊葡萄糖營養針,四天裡陸海明拍了四五捲照片,因為簽証只給七天,他留了五百美鈔給老爸,官員們再三地歡迎他明年再來,他不敢提出老爸是否可以離開中國到美國的申請。

返美四五天後,CIA 的人約談他,陸海明將他在汕頭市所見所聞據實以告,並沒什麼需要隱瞞的,但是CIA 怎麼知道他去了中國,又怎麼知道他的新住址和家裡新的電話號碼?他1973 年頭一遭到美國時,CIA 的人約談他,他當時想是例行公事,因越戰期間他服務的特種部隊叫Green Berets ,任務是專門潛入敵營去破壞或搶救戰友,跟CIA 的情報工作有密切關聯,他擔任美軍的翻譯員,背景和心態的調查每年都來,這也難怪,當時的南越到那裡都有同情越共的人,在軍隊、學校和各級政府機構更埋伏不知多少間諜,聯軍下星期要攻打那一城鄉,越共早一天就準備好了,都鑽進地底下去了。

談起越戰的經歷,陸海明就目光炯炯有神,一下子把你帶入熱帶叢林峻嶺,他們穿著草綠色雜帶白色及褐色斑紋的制服,有時穿當地人的衣褲,頭上頂著遠看像金字塔圓錐形的草笠,一小隊十二人分成三批,前後左右互相照應,走在樹林底下,步伐一致輕輕地踏上前頭帶隊的足印,讓敵方聽起來或追查腳印以為只是一個人或頂多兩個人,其實他們是四個人一伙,白天找隱藏的地點休息,夜間摸黑趕路。記得一個月光夜,為了搶救被俘的戰友,他們小隊跳傘而下,接進越共村莊時,他領路在先,用刺刀從背後刺殺一個打嗑睡的守衛,接著一陣槍戰,成功地援救了被關在地窖裡的數十名美軍,再奔向預定地點由直升機及時運走傷患和所有人員。1973 年初美國政府跟中共談判幾次後決定逐步撤軍,特種部隊先撤離,陸海明的長官被調回美國時,問他要不要去美國,他當然很高興,因為他從小最大的願望是進大學讀書,雖然三十多歲了,到美國第一件事就是申請入學許可。

月圓的夜裡,陸海明常從夢中驚醒過來,戰爭中殘酷的緊張的片段歷歷在眼前,原來殺人或被殺就是那麼單純那麼容易,打戰的叢林法則是你死我活,稍一遲疑不決就害了自己甚至連累戰友。阿娘上西天了,失去一位值得他全心全意去照顧去關心的人,也是他唯一信賴的人,現時剩下他孤單一人,寂寞人生,活著有什麼意思呢?長吁短嘆之餘陸海明難免責怪醫院那個心臟科醫生,如果不是醫生的疏忽,阿娘應該享壽百歲至少也要九十九,好幾回他跟較親近的親友談起這件醫療失誤,他們都反勸他不要死心眼跟自己過不去,年過九十那一天要走沒人知道,說不定一跌跤就爬不起來了,你去請猶太人律師去告吧,贏了又怎樣?

他知道自己心臟沒問題,卻每半年要去那位中東裔的心臟科醫生診所要求心臟功能測試,每次回去,醫生都不疑有他,中規中矩地逐項測試,量血壓、心律、心電圖、跑步機等等,結果都正常。

「Your heart is very strong and healthy. You can check up once a year that is enough. 」叫陸海明一年去一次就可以了。可恨的是這個醫生不僅毫無悔意,連一聲I am sorry 都講不出來,甚至連死在他手中阿娘的名字都不記得,有一回他差一點出拳頭猛揍那個醫生。

應徵美軍通譯員時他自動要求加入特種部隊,除了挑戰自己的體能極限,另一方面也存著一點希望可以營救被越共抓去的弟弟。他弟弟本來在金蘭灣一家工場專門修護美軍通訊器材,正是越共急需的人材,夜裡被人用槍架走了,沒人知道被帶去那裡,數年間他隨部隊征戰南北,如有多餘的一兩分鐘,他總會記得向戰俘或當地人探問他弟弟,可惜毫無訊息,一直等到西貢淪陷後,越共才還他弟弟的自由,當時他已在舊金山讀大學快兩年了,開始替他家人和親友擔保申請移民到美國。

話說當年陸海明跟老媽到了台灣高雄之後,他想進大學唸書,國民黨不理,硬抓他去當海軍,他不肯,跟他們鬧,「我是越南人,要當兵的話應該讓我回越南去當兵,我老爸還在大陸,我當台灣兵你們要反攻大陸,萬一真的打起來,你要我殺害我老爸麼?」

最後他還是被押去左營送上登陸艇,開往馬祖去,幾個月後回到高雄港,也沒跟在海軍官校唸書的哥哥講一聲,自己偷偷地搭船去香港,再轉到西貢找他老媽和弟弟。那時候在高雄街上台灣中學生都會講日本話,對外省人很氣憤,不會講台語或日語的人都叫Buta,後來他才知道是叫豬仔,陸海明對台灣的回憶苦樂參半。認識張教授之後,談起當年他對南台灣的種種印象,常令張教授笑得咳嗽起來。

「張教授有一點我不大明白,台灣人自稱番藷仔,叫外省人芋仔,據我所知,番藷是四百年前才從美洲傳到菲律賓再傳到台灣,是外來種,而芋仔是台灣許多原住民的主食,也是太平洋南島語系Polynesian 的主食,叫剛從中國大陸去台灣的外省人芋仔,不知道是怎樣開始的?」有一回陸海明特別提出這句讓他納悶許久的台灣話。

「真不愧是語言學家,連芋仔番藷都要問清楚,台灣人到Formosa 這個美麗島的時候和Sweet Potato 移植到台灣幾乎是同時期,三百年來番藷也成為台灣人最主要的副食,你看這個台灣島的地圖是不是親像一條番藷?」張教授指著亞洲大地圖,台灣島地形中央高山隆起,南北兩頭漸尖狹,真的是番藷的長相。

陸海明坐了一個多鐘頭,把厚厚的一本書略略地翻看一遍,張教授還沒到書店,就起身跟張太太聊天幾句隨即告辭了,也沒說要上那兒去。

隔天早上張太太在書店翻看中文報紙時突然驚叫起來,「唉唷!快來看!社會版的頭條新聞,陸先生用彈簧刀刺殺一位心臟科醫生,實在太恐怖了,昨天上午他來找你談話,你不在他坐在那兒看書好好的,怎麼下午他去看醫生就發瘋殺人?我想不通,太可怕了!」張太太把報紙拿給先生看,社區新聞大標題:「華人患者抓狂,刺殺心臟科醫生。」據診所護士說,兇手在跑步機上做例行的心臟功能測試,忽然跳下去從褲袋裡掏出彈簧刀,往醫師身上猛刺十幾刀。幸而同一層樓一位年輕醫師路過門口聽見護士尖叫,衝進來制服兇手,幾分鐘後警察和救護車都來了,醫師傷勢很重,尚無生命危險。據查兇手住中國城附近,名叫陸海明(譯音),他喊稱醫生幾年前害死他的老媽,他殺醫生是為了報仇,但是診所患者名單中查無陸老太太的名字,警方對行兇的動機存疑,尚待調查,保釋金訂美金一百萬元。

「唉呀!陸海明這麼有學問,竟然這麼糊塗,他老媽都活了96 歲,上西天也都七八年了,他還是想不開,好幾次他提起老媽不能安享百歲的事,我都勸他,活過90 歲就是子孫的福氣,早晚都要走的,不是誰的錯,怪在醫生身上,何苦呢?」張先生一邊看新聞一邊搖頭嘆氣,他有點懷疑陸海明是否認錯醫生,因為中東人的姓名不易搞清楚,中間差個字,可能就是另外一個人,身材長相說不定也差不遠,正如洋人看華人的面孔和身材如同出自一個模型,沒仔細觀察,常常認錯人。是不是911 的恐怖事件加深陸海明對中東人的不滿?可是那也是五年前的事了,「你想不想去看他?」張太太雖餘悸猶在,卻天生一顆的關懷的心。

「過些時候吧,希望法官會判他是精神病,需要治療。」張先生再看一遍新聞報導,還是不敢相信陸海明七十歲了,依然這麼固執這麼強悍,如果真的要置醫生於死地,怎不帶把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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