笠帽、蛤蜊、涴衣 ◎ 秦雪華

笠帽、蛤蜊、涴衣

秦雪華

嬰兒時,牙牙學語,說的是母親教的“爸、爸、爸……”。幼兒時,蹭蹭學步,踏的是家鄉的草坪。孩提時,咽咽學吟,唱的是母親教的“雨夜花、望春風、補破網 ……”。少年時,欣欣賞景,看的是家鄉的花草樹木、家鄉的山、家鄉的雲。雖然年齡增長、涉世變廣,台灣情仍然是我的初戀,是一種綿延的戀情。

在洛杉磯的台灣會館合唱團裡,我唱了許多台灣歌。無數深愛台灣的文人墨客和作曲家把他們的台語詩詞譜成動聽、動情的歌曲,例如”“出外人”“母親的名叫台灣” “故鄉的田園”“故鄉的鳳凰花” “一支草”等等,唱這些歌曲時總令我感覺親切情深,心兒也為之軟綿綿。我的台語詩“上媠的手”讚美母親的手,它得到作曲家吳英俊的賞識而將它譜成混聲合唱曲,該曲已多次在洛杉磯的音樂會上發表演出。

我為台灣戀情寫的台語詩:

住佇美國繁華的城都

思念台灣

田莊的小路

樹仔腳的草埔

青青的山坪

濛濛的細雨

清清的溪仔水

美麗的田園

閃爍的火金姑

 

思念台灣

故鄉的親人

思念父母對阮的痛疼

父母的笑容

父母的語言

 

思念親戚朋友的形影

懷念彼歡喜的笑聲

叫著彼親切的名

唱出彼誠懇的心聲

 

台灣!台灣!

故鄉!親人!

阮佇國外

嘸驚艱苦

嘸驚困難

故鄉的發展

同胞的幸福

也是阮的盼望

 

雖然咱袂凍將手來相牽

嘸擱咱心連心

對台灣的愛永遠袂放

同齊打拚  達成願望

08.摸蛤仔-2 1976

“摸蛤蜊” (陳雲錦提供)

紀淑玲作 “問田蠳”,其中 有一段口白敘述她任教一所小學時,學校附近有一條小溪,1990年被填蓋起來築路。她問:“田蠳,田蠳,溪仔水叨位去?”,又說:“溪水的消失是我永遠的哀愁!”

她的這種心情也是我的親身經歷和感受,因為在台灣有三條我摯愛的小溪也被填蓋築路。吟詠紀老師的口白時,我感到一種“幸逢知己”的舒暢,卻也慨歎“同是失落溪水的心酸人”!

在我就讀台中郊區的篤行國小時,路邊有一條潺潺小河,河上架著一座水泥橋。每天放學時,總有兩位年輕的男老師佇立橋邊,看顧學生們走過該橋,又向學生揮手道別。

有一天,我上學之前,天色灰矇,母親要我帶著她的笠帽。放學時,細雨飄飄,我一手擰著書包的肩帶、一手提著脫下的布鞋,赤足細步、走在濕滑的橋面上。忽然一陣風把我頭上那頂嫌大的笠帽吹落橋下,我站在雨中,愣愣地看著水邊青草上的斗笠。

「秦雪華!不要緊,我來撿笠帽!」

那位老師沒有教過我,卻能馬上叫出我的名字。他放下雨傘,艱辛地攀沿河壁,下到水邊,撿起笠帽,再攀爬到橋上。他先甩一甩斗笠,使水滴濺落,再將它戴在我頭上。我看到老師的頭髮在滴水,老師的襯衫貼黏在身上。

日後,我回憶這樁笠帽軼事,後悔當時年幼不懂事,沒有勸阻老師,請他不要下河撿笠帽。雖然當年的笠帽是家中一件重要的用品,然而,讓老師冒雨又冒險只為了撿笠帽,於心何忍?那條小溪載著溫馨的師生情!永存我心中!

阿姨的農家四合院有寬敞的院落。寒假到阿姨家時,我和表兄弟姐妹在院子裡捉迷藏。暑假我們就提著水桶,到附近的一條淺淺小溪戲水、摸蛤蜊,晚餐阿姨炒了最新鮮可口的薑蒜蛤蜊。小溪載著兒時歡樂的無數點滴。

09. 摸蛤仔 Bk 1976

                                     “摸蛤蜊” (陳雲錦提供)

我家附近有一口清澈的水井,在十多年的歲月裡,我從那口井挑水、提水回家。那口水井是村民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生命泉源。水井旁邊緊連一條彎彎小溪,我經常在那兒洗衣服。水井、溪流是我成長過程中的生活支柱。溪邊碧綠的青草、盛開的野花、輕盈的蜻蜓和彩色的蝴蝶在我挑水、洗衣時都愉悅地和我打招呼,它們是我不離不棄的摯友。我和那口水井、那條小溪結下深緣的故事,在我的小說“縈迴春夢”裡有詳細的記述。

落腳洛杉磯數年後返鄉,發現那三條滿載著我對故鄉甜蜜回憶的小溪都被填蓋築路。

 

我的口白:

 

小溪

纖柔    優美的身軀

背負柏油瀝青

沉重    黑漆

車輪碾在妳的背脊

很痛吧?

 

我呼喚妳的名字

「笠帽!」「蛤蜊!」「涴衣!」

沒有回應

妳潺潺的悅音

已經窒息

來不及說「珍重!」

 

銘心的記憶

恩師    雨中橋下撿斗笠

熱天    水中摸蛤蜊

花兒    蜻蜓    蝴蝶

伴我溪旁浣衣

 

溪流    匿無跡

昔日

野花搖影

蜻蜓逗水

蝴蝶醉春風

而今

它們那兒去?

天邊落日    陪我歎息

 

躲進臥房裡    暗自淚滴

唯恐人笑癡

 

我的美國住家後花園招來美麗的蝴蝶,雖然沒有水井、小溪,但是,在園裡賞花弄蝶,也給我不少慰藉。

我為蝴蝶寫了台語詩:

 

花園內

蝴蝶飛去擱飛來

妳的翅有這呢媠的色彩!

人看人人愛!

 

黑暗暝

蝴蝶飛去叨位?

妳敢睡佇阮兜的樹枝?

那欉樹枝敢有舒適?

半暝風吹

敢會冷噓噓?

 

落雨天

蝴蝶,妳敢有所在好匿?

妳的翅這呢薄、這呢媠!

敢會乎雨淋濕去?

誰人會凍照顧妳?

 

妳愛花蕊、惜花枝,

敢有一個好伴侶?

同齊遊賞百花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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