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戰六十年—印尼火海餘生 ◎ 蕭講教

日本軍閥發動侵華戰爭,海軍偷襲珍珠港,向美宣戰,隨後戰況不利,於是徵召台灣青年,美其名為志願,在全台42萬19-25歲受中學以上教育的青年中選取1000名,可謂當時菁英。

我台南師範畢業後,因為曾任排球選手,有機會回故鄉附近的莿桐國校任教,每周末出差回台南練球,以利替台南州爭取冠軍。在服務一年半中間我是唯一的台籍教員,甚受師生及全鄉家長的愛戴。被選中去當兵時,在一片賀喜聲中內心悲喜參半,歡送與惜別的情景難忘。在台北六張犁志願兵訓練所受訓六個月後,1942年9月30日結訓式我上台代表領證,並留任助教。半年後至台南二聯隊入伍,當初大家希望能報考軍校,畢業後任軍官,但事與願違,日軍方以殖民地出身為由,取消我們中上學校軍訓合格證,而不准報考。

後來被編入濠北派遣至8943部隊,於1943年9月30日由高雄港出發,約經半月抵達新加坡,任港警備,約半月後轉至爪哇進駐兵舍,經二月後由輸送船載兵員、砲槍彈、炸藥、油料、糧食、及印尼軍伕,送往帝汶島 Timor,途中天剛亮遇襲,美軍潛艇水蛇般的魚雷,左右三條所幸均無命中,人在甲板上真是提心吊膽,中午入港,兵員急忙登陸,不久爆炸聲大響,全員即時伏地,整個港口一片火海,船上多人跳海逃生,一片慘叫。趕往山後營區途中,與我齊跑的嘉義好友膝蓋中彈血流如注,急忙送去急救,真如越過死亡的陰谷,晚間一直掛念受傷的好友,為他禱告,記得當天是1月4日1944年。

防守帝汶島日軍因補給中斷,規定各中隊節食自活,供米每人每日100g,須開墾山地種番薯,當地土人以椰子及玉米為主食,因我擔任糧食班長,常帶二名士兵三名土人,清晨出發,至鹿群飲水的溪邊埋伏,開槍射擊必射中二隻,之後追捕逃跑的鹿群,有趣的是,逃跑的鹿約跑五十米後,會停下來轉回頭,查看是否有追兵,這時停下描準射擊,必能擊中,如此反覆,多則五六隻,少則三四隻,鹿體大如牛,由土人切成肉條曬乾,或起火烘烤,以便裝袋帶回,頭、皮、骨及內臟全歸土人。再者捕魚,由土人划小船,我和士兵察看海邊魚群密集地帶,剛天亮時,海面浪靜如鏡,魚群浮遊戲水,悄悄將小舟划至魚群前方,由我準擲手榴彈,在水底爆炸,魚群浮在水中,由土人入水捉拿,放在舟上,放滿為止,海中仍有很多剩魚,全數歸土人以抵酬勞,彼此豐收皆大歡喜。

由於軍隊人數眾多,長期下來營養依然不足,腳氣病普遍,先是水腫,接後腳瘦而麻痺,無法行走,後來上級出面向土人徵收椰子,給患者飲用,病情才轉好。

為防聯軍空襲,帝汶島日軍營舍搭建在山谷的椰子密林下,就地取材相當簡陋,防空壕洞也在山谷中,常有敵機臨空,有時日方戰鬥機升空,卻一一被擊落,心想日本戰敗已指日可待了。

後來日方結集各部隊,夜行日睡急行軍,向爪哇開拔,走過Sonbawa列島時,1945年8月15日,日本天皇宣告投降,消息公布後,日人普遍悲傷更有人哭泣,翌晨我被傳令兵叫醒,告知隔壁第二小隊長在睡床上嘔吐,因天未亮看不清,我即命他點上油燈,下看滿地血跡,在小桌上用手指書寫“天皇萬歲”,用刮鬍刀割頸悲憤自殺,呈昏迷狀態,趕快派車送往戰地醫院,而救他一命。

此人是Okinawa沖繩人,與我同為南師畢業,後來考取軍校而成少尉排長,與我交情甚厚。事隔三十年,他在日本組團參加在台南舉行的“在台志願兵戰友會”年會,說是為了說聲“謝謝”而從日本趕來,他緊握我手,真是感慨萬千,我查看他的頸部,刀痕仍在,我用日語質問,“為何如此馬鹿呢?“,他大笑說,”我真是馬鹿是也。“在場許多老戰友大家都大笑不止。日本軍閥的帝國主義,教育人民要為天皇犧牲生命,連受高等教育的人都順從,其影響之大可想而知。

日本投降,帶給台灣兵意外的希望,可以回家了。於是幾位台灣兵幹部密謀與聯軍連繫,約定日期全體武裝集合,開往日本參謀本部交涉,再前往聯軍基地,等待船隻回台灣。到達之後,發現聯軍計畫周詳,用鐵絲網圍成兩大區,有儲倉及稻草作底鋪草蓆床面的是台灣兵區,只鋪稻草的是日軍區,待遇顯然不同。

聯軍要我們推人選自治管理,倉庫開放可自由取食,裡邊米、油、鹽、糖、罐頭、衣物等應有盡有。頭幾天,由於長期餓昏了,許多人一下子吃太飽,肚痛下痢普遍,又過幾天有一部分人營養夠精力充沛,在區內吵架私鬥,或越區去修理以前兇惡的日軍,不管軍階多高,不但不回手,甚至跪地求饒,後來聯軍要我們禁止,甚至在鐵絲網上的警衛站架設機槍,但是報仇事件仍常發生。加上後來赤痢流行,聯軍醫官協助治療,因缺殺Amoeba的特效藥,七八百名台灣兵中幾乎每天有人死亡,沒安返故鄉的命,實在可惜。

終於等到日本太和丸來了,有的抱病上船,終於1946年6月5日端午節那天,船入基隆港,好不容易說服日本船長,允許台灣兵上岸,又等兩天衣著不整的國軍上船來迎接,令我們馬上整隊,將所有物品都排列出來,說要檢查,卻邊看邊沒收,中意的放進自已的衣袋,有的人行李只剩下內衣褲,敢怒不敢言,內心之難過真是不可言喻。

站在基隆碼頭,聽到廣播說:當日本兵的台灣人子弟們,你們的同鄉會歡迎你們平安歸來,己準備好鹹稀飯,請儘量享用,另外回家的火車票也已備好了,請與同鄉會接洽。

我歸心似箭,火車一到林內車站,我趕緊跳下車,一路急行,回到家只見家母一人,久別重逢,喜極而泣,第二天家父在高雄聽說日本兵回台了,馬上趕回家,真歡喜看我安全回到家中。本想與家人一起買農地開墾荒地,一個多月後家父勸我再去謀教職,剛好莿桐鄉的饒平國小有缺,就上任了,一邊學新的國語,一邊加強家庭訪問,期望一學期後就學率提升為60%,不久斗六區署來電,區長要推薦我去新成立的草嶺國小,擔任第一任校長,可是學校在深山內,上山一趟須八小時,下山較快些,沒交通工具可搭,只能徒

步。我當年24歲,身強力壯,一口答應。

在任內我與全校師生及各村家長打成一片,不僅曾單獨游過草嶺潭到對岸,而且娶到員林國小老師美嬌娘。直到1983年退休移民來美國,我都忠於教職,育有二女二男皆成器成才,感謝上帝的恩典。  (鄭炳全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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