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 絃 ◎鄭炳全

2019年10月中國解放軍在武漢舉辦軍人運動會,邀請各國選手參加,美國隊返美後有人感染武漢肺炎,當時誰都不知道它的厲害,其中一位選手還去捐血,一年後醫院盤點血庫時,才發現當時捐的那袋血,竟然被確認有感染到Covid-19。根據媒體報導,舉行運動比賽時數家武漢醫院,已發現有病患感染奇怪的肺炎,症狀類似2002年的Sars,有幾位醫護人員包括李文亮等青年醫師因而喪命,武漢肺炎後續發展成全球百年大疫情,是解放軍始料末及。

言歸正傳,同年的十月下旬,我們長輩會卡拉OK的先輩漢東兄邀請歌友們去888海鮮酒家,慶祝他八十六歲的生日。席開十來桌,大部分是他子女的家人和親友,不少人帶紅包或小禮物來,席間也有小朋友獻唱或演奏樂器。漢東兄西裝畢挺神氣十足,胸口佩一朵紅色半開的玫瑰,身旁有位貴賓身着銀色旗袍,身材標緻笑盈可掬,胸前也佩戴紅玫瑰,頂禮拜陪漢東兄到長輩會湊鬧熱,她笑說,

“上個月我在台灣剛退休,也算是長輩了。”

交談中才獲悉他們三十多年前就認識,當時漢東嫂帶五位孩子,依親移民來美國,大兒子要等當完兵才能出國,所以漢東兄暫時留在台北管理房地產,因為1980年初美台斷交掀起一股移民潮,不少人倉促成行賣掉房地產,漢東兄原本就開營造公司,趁機向銀行貸款,又買了五六家店面住房,整修後便宜出租,因為月收租金應付貸款綽綽有餘,慢慢將錢滙來美國,三年後漢東嫂才不用租屋,讓日漸長高的孩子們有較寬敞的住家,十年後漢東兄賣掉台北兩三單位,並計畫長住美國時,才買了一棟豪宅花園,與家人團圓。

年富力壯的男人單身留在台北,生理上心理上都需要寄託慰藉,漢東參加禪修班,認識了池坊流挿花老師美杏,他認真地投入挿花班學習,三年間也曾隨團參加日本Ikenobo池坊流年會,與美杏亦師亦友無話不談,美杏大學期間就有遁入空門的靈性,觸動了漢東對空靈的宇宙觀探討,研讀經書,體會陰陽兩性的靈修交流。漢東的大兒子有時回台北,陪爸爸去三温暖享受柔情,他會問:

“爸爸,什麼時候介紹我新的弟弟或妹妹?”

當然,爸爸只是笑而不答。其實漢東兄是古意人,偶爾逢場作戲尋花問柳都堅持用安全套,因為生了六個兒女,疼惜辛苦的賢妻,因此提醒自己不要亂花錢,至少替每個孩子留一幢房子,栽陪每一個都能能大專畢業,他是好父親,也期許是個好丈夫。

漢東出身小康之家,父親繼承了六七甲地,在耕者有其田政策下,家裡換來幾張農林股票,母親床下勤儉存藏的私房錢七八千元,一夕之間貶值,四萬元才換到一塊新台幣,都被政府搶去,父親在日據時代讀過高等科,幸運地在鄉公所當一名職員,勉强一家温飽。漢東兄剛考上工業學校時,太平洋戰爭結束,日本人回去不久四脚的來了,大家開始學新的[國語],但是私下同窗之間還是用日語交流,也懷念日本的好老師和動聽的歌謠,終戰七十年後不管在台灣或在美國,讀過日本書的老一輩台灣人還是喜愛唱日本歌,內心拒絕唱華語歌,像[蘇州夜曲],[何日君再來],甚至一些世界名曲,漢東兄習慣用日語唱。

好不容易初職畢業,漢東和兩位同窗相約去台北城市打工,他獲得一個機會在一家有日本顧問的營建公司,認真做了三年學徒,他學會畫設計圖,並且懂得如何申請建照,因此就出來自己創業。數年後他申請到甲級營造資格,替家鄉的小學蓋了一棟有二十間教室的二層樓,歷經911大地震毫髮未傷,不過最令他驕傲的是替逢甲大學蓋了五楝美侖美奐的大樓。可能是工作太忙了,直到年近三十才憑媒妁之言與妻子認識並結婚。

提起漢東嫂他只有感恩再感恩,每隔一年生一個,有男有女共六個,當最小女兒大學畢業那年,全家團聚住高級區精緻的洋房,首次夫妻倆一起參加獅子會的北歐之旅,回到洛杉磯不久,漢東嫂被診斷出乳腺癌,馬上手術緊接著化療,前後折磨將近一年才慢慢恢復元氣,此後漢東嫂每六個月追蹤複診,七八年間都相安無事,夫妻倆常回台灣小住探望親朋好友,也參加幾回豪華遊輪,遊遍五洲四海,子女們也陸續成家,沒想到漢東嫂却發現長肺腺癌,醫生說是從乳癌轉移的,經過兩次化療雖然新的抗癌藥副作用較少,兩位女兒也住附近,日夜輪流照護服侍,可惜一年多後病情急速惡化,終於不治。

有一陣子漢東兄足不出門,對什麼活動都提不起興趣,在家做點木工,他曾送我兩只小凳子,一高一矮不但非常美觀而且堅固,還教我一些木工小祕訣,包括磨刀法,這都來自古早日本技師的傳授。平時他潛心研究佛法,也教人如何坐禪。後來好友載他來參加長輩會活動,他才走出喪偶憂鬱的陰影。

照例,漢東兄每年都回台北住兩三個月,八十歲時兒子幫他申請加州白卡,也就是醫療卡和每個月生活補助金,因為他財產都轉給子女了,規定離開加州不得超過一個月,否則停發生活補助金。有一年他在外逗留兩個月,回加州後女兒費好幾天時間才恢復老爸的生活補助金,漢東兄有時後悔領取白卡,但是想到美國醫藥費如天價,若要子女全部負擔也太難了。同時他也想到何不接蜜友美杏來加州?這兩年隨著她即將退休,老夫續絃的意念越來超强,孝順的子女們大多數也不反對,只有大女兒逢年過節會去Rose Hill 墓園向母親哭訴。

女兒們想不通為什麼老爸要再婚?是我們平日照顧不周?但是每日準備的三餐營養可口,想吃什麼就去買回家烹煮或向餐廳訂購,每晚泡脚加按摩,疫情隔離並無影響生活品質。還是男人的本性?漢東兄相信採陰補陽,喪偶的男士壽命縮短甚多,由基因學觀點看,男人永遠對二三十歲富於生育能力的女子有興趣,可是老爸却要娶退休的女孑。如果今天找的是年輕大陸女子,我們知道她是另有企圖。不然讓老爸回去台灣養老好啦,在台北還有房可住又有健保,他跟談得來的蜜友結婚也是美妙成双,可是真的有人會貼心照顧快九十的男人到101歲?

本來預定2020年五月美杏就要搬來洛杉磯住,新房都準備好了,却因中共病毒研究所誤射Covid-19,搞得全世界人心惶惶,百業停擺,醫院爆滿,交通阻斷,親情失聯。一年没見面了,漢東兄幸運地還能通過手機視訊,隔兩三天跟在台北的美杏嘘寒問暖情話綿綿。

聖誕節前他line傳給我分享兩片音樂影視,其一是他百唱不厭的意大利名曲  ” O Sole Mio”,另一是西班牙情歌 ” 我知道你會回來” Se que volveras 歌詞婉約,男女對唱情意永存,陳國堅先生漢譯如下:

“我知道你會回來”

一想到你,我就憂傷

孤身一人,沒有你的愛撫,就是一無所有

孤孤單單,難啊難

想你,但你却不在身旁

一想到你,我就感到孤單

我已習慣與你為伴

說真的,沒有什麼能與此相比

想你,但你不在身旁

我的愛,我知道你會回來

我知道你一定會回來,我希望你在我身旁

這樣的愛給我希望

這樣的愛給我信心

沒有什麼能比這愛更重要更珍貴

想你,但你却不在身旁

我的愛,我知道你一定會回來,回到我身旁

聽俊男美女歌星對唱或合唱,聽了四五回我本已老朽的木頭,心情也隨旋律活潑起來,幸運的是我五十年前的心上人,至今不離不棄,甚至在這場世紀大瘟疫歲月中,同處居家隔離更加體貼的照護我,上加餐食下添衣服,24/7時時相聚無需相思。

辛苦漢東兄了,但願來年疫情消失,牛郎織女早相會。           (2020年終修訂)

附作者2020木彫 Oriental Maria觀世音

LEAVE A REPLY

Please enter your comment!
Please enter your name here

*

這個網站採用 Akismet 服務減少垃圾留言。進一步瞭解 Akismet 如何處理網站訪客的留言資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