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賓森太太與我的緣遇 ◎ 翠屏

羅賓森太太與我的緣遇

翠屏

羅賓森太太(Mrs. Robinson)是我們學校的職員,負責data processing的工作。初次見面的印象,她應該已有將近七十的年紀。後來才知道她其實還不到六十之齡。她戴著一副銀框老式眼鏡,中分的灰白色頭髮往後梳成一個髻。不管寒暑雨晴,陰柔色彩的套裝外永遠加一件毛線背心。也許由於髮型與穿著老氣,又不苟言笑,令人難以親近。從同事的言談中,得知她的先生早已過世,獨力扶養兒子長大,與媳婦相當不和等種種傳言。但是因為跟她的接觸不算頻繁,聽過只當耳邊風,拂過就忘。

一九八五前後的年代,高中電腦教學還不普遍,教室裡尚未裝置電腦設備。每逢八週為一期或學期成績單發送給學生之前,任課老師必得在computer (grade) sheet上完成bubbling 的工作。譬如某生獲得95分的成績,老師在computer (grade) sheet 上,和學生名字並排的長列小圈中,找出九與五的空白圈,用#2鉛筆(規定只能用這號筆)塗滿。

這是一份吃力又枯燥的工作。每次把五班(全職教員的工作量)一百多個學生的grade sheets塗滿,我會感到「目睭脫窗」,手指酸麻,頭殼發暈。grade sheets交進data processing room後,由該處的職員存入電腦中。羅賓森正好就是這個經手的人物。

現在回想起來,從第一次走進那個電腦工作室時,就已經被羅賓森太太嚇到。記得那是一個窄狹無窗的小房間,靠牆的辦公桌上放一個大面積的電腦。羅賓森太太坐在電腦前,背對著門口。我進門先打了一聲招呼~Hello! 她沒有立刻回我,等了片刻才偏過頭,透過幾乎掛到鼻子頂的鏡框瞄了我一眼。我把grade sheets端端正正放到她面前,她看了一下,然後冷冷地問道~ Chinese teacher?

「 Chinese language teacher」我特別把language用重音讀出,因為搞不清她問的是教學項目或族裔。

「How do you pronounce your last name?」我趕快把發音講清楚、說明白。

「Where are you from?」因為聲音冷淡,聽在我的耳朵裡,猶如警察局官員的提問。

「Taiwan」我自信說得字正腔圓。

「Thailand?」妳是臭耳人(耳聾)嗎?我在心裡嘀咕。

「Taiwan, Formosa」只好把美麗的Formosa搬出來當救兵。

問話到此結束。她開始把grade sheets 逐行細查,然後就像長官在教訓部屬,對於那些她認為沒有畫好、畫滿或畫出圈外的筆跡指指點點~妳看!這裡還有white spot,那裡畫出圈外,。。一陣嘮叨沒完。我趕緊sorry, sorry地道歉賠不是。我說讓我來補好,她偏不肯,忙著桌子上下裡外翻找她的#2 pencil 。她拿起筆這裡補補、放下筆拿起eraser那裡擦擦,埋頭苦幹的神態,有如在努力進行一番艱鉅偉大的事業。而我卻只能站在她身旁,「歹勢」兼無力地自覺一無是處。

事後從別的老師處得知,遵守computer sheet bubbling rule 來行事固然沒錯,但羅賓森太太的要求不免過高。人非機器,用手塗畫畢竟難如機器印製的圓滿與完整。鉛筆痕跡稍微滑出圈外,或墨色稍顯深淺不勻,電腦 一般都能接受。她之所以「刁故意」百般挑剔,無非是逮到機會,大顯官威,修理菜鳥老師或她看不順眼的同事。

時間飛逝,轉眼一個學期結束。期末考以及學期總成績要在短短兩天完成呈繳。那天我去時,data processing門外已排成一條長長的人龍。先來後到大家規規矩矩排隊等待羅賓森太太的召喚。站在我前面的是教辯論課的資深老師。他帶領的辯論隊南征北討,拿過全美高中辯論大賽的獎牌,故而名氣不亞於得過好幾次全德州高中棒球冠軍的老教練。兩人不但是開校元老,更是學校不可或缺的「校寶」,赫赫威名,相互輝映。

辯論課老師長得高頭大馬,又能言善辯(經常得理不讓人),很多學生愛他,視他為偶像,也有很多學生怕他,避之唯恐不遠。我正在想,羅賓森太太見到他時,不知道會擺出如何的身段與臉色,門口正好走出來一個大學剛畢業,初執教鞭的年輕男老師。看到他步伐輕鬆、如釋重負的模樣,辯論課老師用他豐厚雄壯的大嗓門當眾喊出~Thank God you survived. Did she spank you? 引出了周遭(包括我在內)的老師一陣爆笑。

輪到我進門的時候,羅賓森太太還在校對桌上的文件。我等了片刻,打過招呼,把grade sheets雙手奉上。她沒接也沒抬頭,我把紙頁放到桌面上。她三頁併做兩頁地翻動後,立刻用半丟的方式拋還給我,「有多處不合格」,她從牙縫裡迸出這句話。我問她哪裡有問題?她斜著眼說「還是老問題,妳自己找吧!」然後把我晾在一旁,很快就招呼後邊的老師進門。

仔細認證,並小心改正之後,她還是不肯接過我手中的grade sheets.

眼看著別的老師一個接連一個走進門,完成任務又走出去。苦撐了大約十來分鐘~感覺卻有半天之久~我的「腹肚」有如吞下一包黃蓮粉,百般苦味帶著受到羞辱的痛楚。是否因為我是本校唯一的亞裔教員,孤苦無依,妳就任性欺負我?我的眼淚如珠串開始滴落。又等了一刻,實在無法忍受,我轉身離開,低頭快步走回自己的教室。當時心情,真有打包走人的衝動。

正在百腸愁結,萬念俱灰的時候,教室的門忽然被人打開,校長Mrs. Nelson匆匆走上前來。她擁著我的雙肩沈默了片刻,然後用她一貫輕柔的Southern bell(早期美國南方富貴人家的千金女)的口音,親切對我說:「妳是最獨特的老師。妳教的課,別校所無,是我們學校的招牌商標。妳與學生以及家長關係良好,你的學生個個品學兼優,為校爭光。而她,只不過是學校裡眾多職員中的一個。請妳不用跟她計較,有事就來跟我說。妳現在好好休息,成績單的事,就讓我來完成吧!」校長說完,拿起桌上的grade sheets,輕步走出了教室。是哪位老師看不過去,跑到校長室去替我抱不平?那天下午我的心境有如洗了一遍三溫暖。四肢鬆散,口乾眼燥,環顧四圍,剎那間竟不知身在何處?為何來此?

聖誕節、新年假期過後,下學期接著開學。早春二月的Lunar New Year Celebration 一向是中文學生社(校內的學生組織,由我負責督導)的年度重頭戲。農曆正月初一,早期台灣社會通稱「舊曆過年」(春節一詞是國民政府遷台後官方的訂定),但一般老外通稱Chinese New Year。在我力量所及,我會向校內同事和學生說,越南、菲律賓、韓國、馬來西亞和新加坡也都慶祝這個「一年復始,萬象更新」的節日,也都有他們國家、民族的文化、傳統與風俗涵蘊於其中。如果開口閉嘴都說是Chinese的New Year,對這些國家的人民並不算公平。

我們選定最接近的日期,在校內利用午休時段舉行慶祝會。我們在大禮堂分發紅包,販賣便當,同時表演精彩節目。我的學生多才藝~~弄獅、跳舞、唱歌或樂器演奏,甚至武術與太極,五花八門應有盡有,表演節目只怕排不入,不怕找不著。午休或課後,學生積極排練,期盼慶祝會當天在數百師生面前大顯身手。

至於最受全校師生歡迎的「便當」,一向由我親自出馬去訂購。我去光顧的地方都是我熟悉或是學生家長開設的餐館。因為份量多,講明又是學生團體的活動,他們「加減」都會給我特別的優待。一客$3.50的便當不但有葷有素,菜色齊全,另外附帶老外最愛的煎餃與春捲。

在維持教學進度又加上負責lunar new year’s program的忙碌中,蠟燭兩頭燒,我的腦筋好像哪裡出了點問題,羅賓森太太的影像在腦海裡飄呀飄,不請自來且揮之不去。一個crazy idea呼的一聲,浮上心頭。我想到,如果送給她一頓白吃的午餐兼看學生的表演,不知會產生何種反應與效果?說我委曲求全也罷!忍辱討好也不差。我只想,花個$3.50的小錢,看出一段人心的轉折,應該是相當值得的代價吧!我想到做到,捱到慶祝會前三天,確定羅賓森太太沒有登記購買便當後,我拿著一張餐卷去找她。那時房門敞開著,我直直走到她面前。

我把餐卷拿給她同時開口說,感謝她對中文學生社的支持與對我的幫助(見到鬼了?!),特意過來送她一張free lunch ticket,希望她能來享受一頓快樂的午餐。她的臉色變換之快,從冰冷到炙熱,精通川劇的變臉大師怕也望塵莫及,自嘆不如。她滿臉堆笑,很快站起來給我一個充滿熱情的擁抱,讓我差點措手不及。

舊曆年過後直到那個學期結束,我跟羅賓森太太打過三、四次交道。同樣的作業~~在grade sheet上塗黑圈,她再也沒有找過我麻煩。她不但不計較,還一手接過去,面帶笑容跟我說:「妳去忙你的,這些小黑圈讓我來處理就好。」萬萬沒有想到,三塊五毛錢的便當發生了如此驚人的效果。以後好多年如法炮製,我也就「老神在在」理直氣壯地接受她的殷勤與幫助。

1995年Oklahoma City Alfred P. Murrah Federal Building 被人以高噸位炸藥完全摧毀,168條無辜生命遭炸身亡,其中包括十數名年幼的孩子。這一件震驚全世界的慘案發生當時,主謀者是誰的猜測鬧得沸沸揚揚、滿城風雨。爆炸案過後兩三天,我有事去找羅賓森太太。她 一把拉住說:「美國應該把所有的阿拉伯人都驅逐出境或關進集中營。」她滿面怒容,聲調高昂。

「妳在說什麼?」我一時摸不著頭腦。

「那些人啊!那些把聯邦大樓炸掉,害死一百多人的惡魔。」

「兇手抓到了嗎?」

「還沒,聽說是歸化入籍的阿拉伯裔男子(註)。」她義憤填膺。

「Are you sure?」這是何等大事?怎能隨便血口噴人?

她好像沒聽到我的問話,氣急敗壞地大聲嚷嚷下去~美國政府就是太仁慈,收留那麼多外國移民幹什麼?他們來搶我們的飯碗,增加政府的負擔,看看現在他們又幹了什麼好事?屠殺我們的公民與兒童。應該把所有的移民全部趕出境外不准再入關。‥… 我越聽越緊張,趕快逮住機會落荒而逃。這不是指著和尚罵禿驢嗎?我就是一個貨真價實,歸化入籍的Taiwanese American啊!回到教室後我靜下心來仔細想了想,難不成她已經忘記我的膚色與口音,把我歸入「同文同種」親愛的同胞了?想到這裡,對於免費便當的偉大功用,忍不住大大地讚嘆起來。

2000年的春天,羅賓森太太要退休的傳聞在學校裡散播開來。按照歷年的傳統與習慣,年資深遠的教職員若將離開,總會有同事為他/她舉行farewell party。但是,日子一天一天過去,我沒有得到進一步的消息,也沒有聽到誰要去參加她的惜別會。學期考試忙完,成績單填齊交送後、暑假前最後一天,我到data processing room 去向她告別。那天黃昏,在依依斜照的夕陽餘暉中,我看見她提著大包小包走出辦公室。她衰老落寞的身影漸行漸遠,終至消失於空寂長廊的盡頭。那就是我見到她的最後一面。

十五年歲月轉眼流逝,我也已從教職退休。如今偶然想起,對她的怨懟早已消除,倒是一份有若同情或無法辨識的某種遺憾,細若游絲盤繞在心頭。

(註)作案的兇手名喚 Timothy McVeigh,並非有色人種的外來移民,而是血統純正的Caucasian。遭判死刑,於2001年被執行槍決。

(寫於2016年1月)

LEAVE A REPLY

Please enter your comment!
Please enter your name here

*

這個網站採用 Akismet 服務減少垃圾留言。進一步瞭解 Akismet 如何處理網站訪客的留言資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