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 ◎ 廖清山 + 內在美的家眷 廖清山的〈聚〉 ◎ 陳垣三

                  

廖清山

一下飛機,簡志忠便問他的妻子紀麗珍,瑪莎為什麼沒有一起來接他?看樣子,他相當在意。

其實也難怪。十年前,簡志忠專程陪同麗珍和瑪莎母女移民來美,整整的一個禮拜,他帶著她們到處遊覽。尤其是帶瑪莎到梅爾羅斯一帶的服裝店去,買了不少漂亮的衣服給她,又花了兩天時間,讓她在狄斯奈樂園,盡情享受快樂的時光。她終於安了心,不再纏住他,一徑叫著要他留下來,和她們一起生活。

分別時,他在洛杉磯國際機場候機室,強抑著傷情,抖簌著唇端,告訴瑪莎:

「乖,妳可得好好聽媽媽的話。爸爸要回台灣去賺錢,等賺夠了,再來陪妳們。」

那時候,瑪莎天真無邪地,睜著覆蓋在長髮下面的兩顆大眼睛,問他:

「什麼時候,你才能賺夠錢?」

「很快,我就可以賺到足夠的錢,搬來和妳們一起住。」他不加思索的回答。

麗珍站在旁邊,心底裡,祈求她丈夫的說法,不僅僅是一種願望,而且,是一張馬上就可以兌現的支票。她覺得一家人分開兩地住,實在不是滋味。

不幸,簡志忠的應許,或者不如說是她的祈求吧,到目前為止,都沒有能夠成為事實。有一次,她問他:

「你已經有好幾次,被人家恐嚇要脅,錢也給過一千多萬。你做個醫生,到底還要再看多少病人,才能夠補回那些錢?乾脆早點搬到美國來吧!你可知道,我們多麼的需要你嗎?」

他紅著臉說:

「我不能坐吃山空。我幾個同行,結束台灣的事業,搬到美國來,而且,為了居留,花了好大的一筆錢頂下冰淇淋店、漢堡店。結果,生意做不成,又不能老是過著哀聲嘆氣的日子,只得回到台灣去重操舊業。但是因為多年沒有繼續經營,生意一落千丈。看到他們失敗的例子,我真沒有勇氣隨便開口說,要搬就搬。」

於是,日子就這樣蹉跎,一天一天地過去,瑪莎也由一個小學生變成一個大學生;從外表上看起來,更是由一個天真的小女孩,變成頗具風韻的小女人。

這期間,她們母女在前一段時間,每逢寒暑假,都會回到台灣去住些日子。後來,瑪莎的生活節目漸漸多了起來,有時為了準備功課;有時和朋友出去旅遊。簡志忠只好在每年,固定來美探訪她們。

他倒是一個好父親,每一次到美國來,必定帶許許多多,在台灣流行一時的日製玩具給瑪莎。而且,住在美國的期間,他也會帶她到處買些她喜歡的東西,價錢再貴都不眨眼。一條薄紗圍巾,賣三百美金;一件簡單短裙,開價美金五百五,麗珍嫌說,那是太貴了!他只說:

「不貴!不貴!只要瑪莎開心,花再多的錢,都值得。」

麗珍偶而也難免存有醋意,嘀嘀咕咕的嘟噥著。簡志忠意會到她的不滿,只好設法婉言相勸,說:

「妳要什麼東西,相信妳比我更有主見,也更加懂得去挑選。而且,妳也會体諒我在這裡的時間,不是那麼多,妳就讓我多疼疼我們的女兒吧!反正我不會虧待妳。」

她知道她男人這話,並不只是說說而已。幾乎每隔一段時間,他都會存進數目不少的金錢,到她的銀行戶頭。他鼓勵她去打高爾夫;叫她到巴黎羅浮宮去看蒙娜麗莎;到倫敦去買毛織品;更帶她到北海道去泡溫泉。在物質享受方面,她真找不到什麼毛病來挑剔他。但是,她所需要的,就是這一些嗎?好幾次,她一再的問她自己同樣的問題,但是答案一徑難以覓得。

他們父女間的關係,也非常的特別。雖然他們見面的機會不多,可是一見面,他們的距離,頃刻之間就會拉得很近,近得言詞交談,都顯得天衣無縫,渾然天成,好像他們須臾也不曾分離。事實上,這十年間,她每一次都是歡天喜地地到機場去迎接他;最後又依依不捨地到機場去送別他。過去,瑪莎年紀還小,當然要由麗珍開車。這兩年,她學會了開車,便開始要求由她開車接送。近半年前,志忠要回台灣那一天早上,她甚至開口向麗珍說:

「媽,妳忙妳的。我一個人,可以送爸爸到機場。」

「妳確定嗎?」她時時把瑪莎當成小女孩,動不動就蹦出這個口頭禪。

「媽,妳不要老是把我當小女孩!」

這句台詞,也是麗珍聽慣了的。她們會心一笑。

隔天傍晚,志忠返抵台中家門,馬上打電話給麗珍,通知他已平安到家。電話中,他又加上一句:

「女兒果然長大了。妳知道她在車上,告訴我什麼嗎?她要我對妳体貼一些,早點搬去和妳們生活在一起。」

麗珍聽到這句話時,有點狐疑。瑪莎到底想說些什麼?她又知道些什麼?但是,她只是故作輕鬆地問說:

「她只講這些麼?」

「嗯!就講這一些。」

「你說她長大了,我以為她還說些更重要的話題呢。」說完話,她只覺一顆心忐忑跳個不停。

「沒有。──也許,她有什麼話想說。但是,我沒有問。」他的口氣,很坦然。他壓根兒就沒有感受到麗珍的緊張、不安。

說不定都是她疑心重,以為他對她不相信,有點風吹草動,難免都會帶給她一點壓力。不過話說回頭,兩個人這樣聚少離多,偶而彼此胡思亂想,也是有的。

有一天,幾個朋友在閒聊時,提到不少人把兒女送到美國,其中有一個男人,留在台灣繼續經營事業。幾年後,做妻子的,沒有預先通知,逕行回台探親。一進家門,看到一個女人,抱著小孩子從臥室出來,她問那女人,為什麼會從那房間出來?那女人反問她,也真奇怪,一個人從自己的臥房出來,別人有什麼好置喙的?那女人又多加了一句,問她說,那她又是什麼人?到這步田地,她發覺問題的確太嚴重,可是一切都太遲了!麗珍聽到這故事,感到有些惶恐。打電話回台灣到她的老鄰居那裡,剖白她的心情,清楚的表明她濃重的憂慮。那老鄰居一聽,哈哈大笑,說:

「妳放一百個心。你們簡先生,除了賺錢,好像什麼都不會。頂多釣釣魚,打打麻將。女人嗎?妳先生若非不肯,就是不行。我們幾個朋友開玩笑說,可能連妳都不行,或是不需要,否則兩個人怎麼能夠長期分開?哈!哈!哈!」

她不懂,她們為什麼會在背後,開那種玩笑?真是三姑六婆。不過這會子,她倒有點希望,她是真的不行,甚至沒有那種需要。

有幾個晚上,不管她怎麼努力,就是睡不著覺。腦子裡胡思亂想,一下子東,一下子西。想台灣,又想美國;想志忠,更想她自己。而且,愈想愈臉紅,臉紅心跳以後,更加忍不住想深想歪,想一些可能的,更想到一些不可能的。這一來,她完全受不了她自己,放也不是,收又不能。匆匆跨進浴室,打開蓮蓬讓大量的水往身上淋,最初開的是溫水,後來把它轉成涼水,盡量沖淋,沖到混身發抖,沖到從頭皮至腳尖都是一片冰冷,一顆心卻依然燥灼難挨。最後,擦乾身体,隨便套件休閒服,裝筒水,開始猛力拭擦地板。不停地擦,擦到流汗,擦到淚流不止。

她確定志忠是老實可靠的。以她和老鄰居的交往,她深信老鄰居為人忠厚,不會說話騙人。既然人家說得那麼真切,她對志忠自然可以放心。但是,對於她自己,她時時感到生活得不自在,卻又不知道該怎麼辦。

她試著和朋友到西來寺燒香合掌,唸經祈求;也跟另外一些朋友到教會禱告感謝。但更多時間,卻是逛百貨公司,亂買東西。也找一些報紙廣告,看看那裡有什麼好東西吃。等吃多長胖了,再到健康中心去想法減肥。那時候,她才驚覺,人一長胖,隨便是瘦不回來的。於是,她報名參加減肥特訓班,辛辛苦苦地折磨自己,希望能夠找回原來的她。就在那裡,她遇見了飛利浦,一個細細長長,健康有神的白種男孩。

飛利浦人長得英俊瀟灑,風趣幽默。幫助她減肥時,就像對待一個阿姨或大姊姊一樣,非常親切,又有耐心。尤其是絕不在言詞之間,讓她因為吃胖而有罪惡感。更不會讓她覺得肥胖是醜態,見不得人,這倒是減輕了不少她的壓力。也因為他的隨和,容易相處,有空他們也會一道去吃個午餐,喝杯咖啡。她覺得生活多了一份情趣,日子也變得瀟灑自如,她是由衷地感謝飛利浦的。

有一個傍晚,麗珍送瑪莎到她同學家去過夜。回家以後,一個人只覺百無聊賴,不知如何是好。書不想翻,電視機開了又關,關了又開,最後還是確定什麼節目也不想看。剛剛按下電視遙控器,突然接到飛利浦的電話,問她要不要陪他到小東京去吃壽司?最初她覺得晚上和人家出去,似乎不太好。後來再想,兩個人相差十幾歲,飛利浦就像是她的弟弟,甚至是兒子,和他在一起,無端的會感到一股說不上來的甜味,加上她今晚實在太寂寞,正需要有人陪伴,便一口答應。

不久,飛利浦開車來接她到小東京的壽司店鮨元。在那裡,他們吃了不少上等生魚片,生蝦,海膽,也喝了幾小瓶日本清酒,兩人談談笑笑,時間在歡樂當中,很快經過。那一餐,吃得令麗珍感到相當愉快。

坐上車子要回家時,麗珍覺得有點頭暈目眩,她靠在椅背闔眼休息。冥冥之中,好像天搖地動,身上又有什麼東西,重重地壓伏著。她不必睜開眼睛,很快就知道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但她沒有嚐試推開上面那不斷搖撼晃動的重壓。其實,她想推也推不開,她只覺整個身体酥軟無力,甚至就快要熔化消失。

很久了,她老覺得血管緊繃,好像隨時都有可能破裂;身上所有的毛孔,也被牢牢地蓋塞,氣息完全無法流通。一顆心,不停地滾動,連一刻都得不到安寧。她正需要一股強大的力量,重重的壓住她,使她可以鎮定下來。

而這股不知從那裡來的力量,也真的像萬鈞一般,全面地加強重壓;又像雷霆一樣,持續地又撞又擊。把所有的煩悶和不安,從她身上全部儘力擠出,使她感到一片祥和、靜謐,人世間原來是如此的美好可愛。

後來一陣狂風巨浪突然襲來,一時使她窮以應付。沒有想到那風浪來得快,去得也快,終於風平浪靜,使她深深体會到什麼是真正的祥和,真正的靜謐,她希望時間就這樣輕輕地靜止。

當那重壓輕輕移開時,她順手把身邊一條毛毯拉來,蓋在身上。不是覺得冷,而是不習慣在別人面前裸露,尤其是在別人的家裡。那毛毯帶有一股清香,她想,飛利浦倒是愛乾淨。

隔著毛毯,飛利浦緊緊地抱住她,口中喃喃地說:

「麗珍,我好愛妳,自從第一眼看到妳,我就不能忘懷。甚至於晚上睡覺,都會夢見妳。」

麗珍覺得飛利浦似乎愛過了頭,年輕人逢場做戲,她可以理解。但是,無論是身份、背景、環境、年齡,他們完全不一樣,況且,她心目中還有志忠。她無法否認飛利浦的影子不曾在她的夢中出現,但她也明白這不是現實的。她和飛利浦怎麼愛得起來?雙手緊緊地抓住毛毯的頂邊,她不禁暗暗苦笑,但沒有說什麼。看到她不說話,他輕輕扳鬆麗珍抓住毛毯的雙手,掀開毛毯,溫柔地移動他光滑白皙的身体,完全沒有空隙地貼近她。

「我愛妳,麗珍,我要好好地愛妳,我要永遠愛著妳……。」

他不斷地在她耳根輕聲細語,並且,從那裡開始親吻,經過眼睛、鼻子、下巴、胸部、肚臍……。吻遍全身可以吻的地方,連那不能吻的部份,他也一再探試,就像要把他自己,穿進她所能夠容納的每一個角落,完全不知停止。她又一次感到恍惚,他也又一次帶給她更大、更重、更強烈的歡樂。最後,又是一陣狂風巨浪突如襲來,她閉上眼睛,讓時間經過。等待一切靜止,她覺得一切都超過預期,就連那不曾夢想過的,她什麼都擁有,而且,還得到那麼多,她真的很滿足,也真的該滿足了!推開上面溫柔地覆蓋的飛利浦,她淡淡地說:

「我要回家!」

「妳說什麼?」他迷惘地問。

她穿好衣服,堅定地說:

「飛利浦,帶我回家!」

飛利浦這時不發一言,開車把她帶回家,時間已是翌日清晨。

她把身上所穿的衣服,全部脫下來,丟進洗衣機。然後跳進浴室,打開蓮蓬,從頭到腳一沖再沖。緩緩地,她蹲下來,蜷縮在一片水淋底下,雙手環抱兩腿,嚶嚶啜泣。

她想到志忠的善良;想到飛利浦的單純;更想到她的無能為力。今天是如此的美好,但是明天呢?明天能夠一樣的好嗎?可以嗎?可以嗎?……

後來,飛利浦打過幾次電話給她,有一天,甚至到她家按鈴找她。她說一切都過去了,希望他以後不要再找她。離開以後,他果然不曾再來打擾。但是,她覺得她的日子,比以往過得更加空虛。

那是半年以前發生的事。

她估計沒有人知道這個祕密,但從志忠打了那一通電話以後,她開始疑神疑鬼,時時兀自感到不安。

「瑪莎沒有說,她要到那裡去嗎?」

兩人坐進車子,麗珍把車子駛開機場時,志忠又焦燥地問。

「她跟朋友,一道出去了!」

「該不會是男朋友吧?」志忠沒頭沒腦地問。

她想,這應該只是他隨便猜測,卻猜得那麼準。她微微的感到不自然,但還是避重就輕地說:

「她只同我說,要和朋友出去。我並沒有問她,是那一個朋友。」

話剛說出口,她只覺得心跳加快。她知道事實遲早會被攤開,但是,她不肯也不能做那個揭發真相的人。此刻,她最期待的,便是突然變成聾子和啞巴,什麼也聽不見,什麼也不必說。甚至於變成一個植物人,這麼一來,就是天塌下來,她都可以不去理會,別人也不會怪罪她。

她擔心的事情,似乎太多了!她擔心別人,更擔心自己;擔心太古的過去,更擔心遙遠的未來。她想,要是沒有知覺,她就不必承受這種痛苦。偏偏她還有知覺,而且,知道的事情又那麼多。最可怕的,她所不知道的事情,還要更多!

起先,瑪莎的日常生活,非常的正常。早上按時上課,課餘與同學逛街或看電影,回家吃飯時,她會把在外面所看到、遇到的趣事,一五一十的告訴麗珍,然後母女抱腹大笑。日子就如此,輕快的過去。

但是,漸漸的,瑪莎說的話開始減少,有事問她,她都支支吾吾,問一句答半句。甚至於,以微笑或聳聳肩,搪塞過去。

自從志忠從台灣打那一通電話過來,告訴麗珍女兒已經長大,她注意到瑪莎的行為,果然有很大的改變。過去飯後,她們通常會一起看電視,如今,瑪莎卻開口要求一台屬於自已的電視,並且放在睡房。而且電話開始愈講愈久,聲音也故意壓低,顯然她有很多不想讓她知道的祕密。有幾個晚上,竟然還玩到十二點多才回家。與過去相比,這的確是相當反常,不可思議的。

她想問,但怕問不出所以然;想講,也不知道從那裡講起。這時,麗珍才忽然間意識到,從小瑪莎只把高興的事告訴她。有什麼不開心的事,都會去找志忠傾訴,後來甚至打國際電話,花多少錢都在所不惜。而今,麗珍清清楚楚地看到女兒的轉變,她卻不知如何去面對。

健康中心早就不去,西來寺和教會有機會還會到。現在最常走動的,就是洛杉磯到處林立的商業中心。她可以在那裡隨意買東西,不管有用沒用,只要一時興起,看到就買。但主要的,還是趁這機會,看那形形色色的人群。在他們中間,她可以暫時忘懷那份寂寞。有時心血來潮,她也會到阿爾卑斯村去吃德國豬腳,也到新港灘去看海、嚐海鮮。

有一天,在新港灘,麗珍剛剛把車子停好,準備下車。遠遠看到一對情侶,相擁著經過。男的是飛利浦,女的是一個東方女孩子。麗珍最初的目標都放在飛利浦身上,並沒有看清楚那女孩子的面孔。但是,當飛利浦低頭輕吻那女孩子,她看到垂下的長髮,突然大吃一驚,甚至於不相信她自己的眼睛。後來確定那是瑪莎以後,她差一點昏過去。──怎麼會呢?這兩個不可能處在一起的人!

她不敢下車,更不敢多作久留。急匆匆地把車子掉轉,開上高速公路,使勁兒猛踩油門。她一口氣把車子開到家,嚘然停下。

一進門,她先倒了杯冷水喝。然後,兩眼發直地瞅緊天花板出神,腦子裡卻是一片空白。

她確定這是大問題,但是問題出在那裡?卻叫她怎麼理都理不清。

飛利浦不是一個壞孩子,他雖然曾經在她酒醉時,親近她。但是,在心的深處,她相信他真的在愛她。她之所以不想同他繼續往來,只不過深怕她自己陷入痛苦的深淵,陷得太深,無以自拔。可是,如今他為什麼會找上瑪莎?而瑪莎為什麼也會和他出去?她不能想像他們的交情發展到什麼程度,但她一定要設法,在這一段孽戀沒有變成更加複雜以前,結束掉。

然而,應該如何向瑪莎啟齒?以往僅僅是些小事情,只要瑪莎不想談,她就沒有辦法堅持把話題展延。尤其是這麼嚴重的問題,她懷疑有什麼能耐去處理。萬一瑪莎從飛利浦口裡得知那段見不得人的過去,反脣相譏,她可要怎麼下台?而飛利浦那裡,她實在也怕見到他,更怕她自己見到他以後的感覺。因此,她只能遠遠避開他。如此一來,問題自然沒有辦法解決,勢必回到煎熬的始點。

那天,她並沒有吃晚餐。她完全不覺得饑餓,更不想在準備食物時,瑪莎突然出現。

瑪莎很晚才回家。麗珍曾經想過,隨便談談也好,事情總要有個開端。但是,當她看到瑪莎進門時,她的勇氣頓然消失。她終於不敢輕易冒險,她擔心受到重創的,不只是她一個人。

那一個晚上,麗珍完全沒有闔眼。第二天早上,她準備早餐給瑪莎吃,並將之送出門以後,她還是硬著頭皮,打電話給飛利浦。想了整整一個晚上,她覺得這是沒有辦法的辦法。

飛利浦接到電話,感到異常驚訝。

「妳不是告訴我,我們之間的關係,已經結束了嗎?」他狐疑地問道。

「不是為我們之間的事。」

「難道是為減肥的事嗎?妳已經有一段時間沒有到健康中心了!」他更加不明白她打電話給他的目的。

「不!不是有關那一方面的事。我有更重要的問題,一定要和你面對面談!」

他想了一下,說:

「好吧!我在下班後,會在健康中心等妳。」

「不!」麗珍咬著嘴唇,說:「你直接回家,我到你家來找你。」

見面時,飛利浦指著沙發,請麗珍坐下來。問她:

「妳想喝點咖啡或茶?」

「不用麻煩了!」她嚴肅的看著他,責怪地說:「你為什麼要帶我女兒出去?」

「妳在講什麼?」

「不要告訴我,你是清白無辜的。昨天我在新港灘,親眼看到你親吻我的女兒。」

「妳是說,瑪莎嗎?」

「還會有誰?難道除了她以外,你還有別的女朋友嗎?」她沒有好氣地說。

「麗珍,妳知道,你是我的女朋友。」

她睨了他一眼,說:

「那是你乘我酒醉時,把我當成你的女朋友!」

「妳誤會了!」

飛利浦說著,站起來想要靠近她。她警覺的以手制止,要他坐在原來的地方。

他無奈地坐下,說:

「不管妳相信不相信,我一定要把事實說出來。天地良心,我的確很愛妳,一點也不假。因此,我沒有理由欺負妳。那一天,我送妳回家,妳醉得不省人事,我要帶妳進門,卻找不到鑰匙,只好先把妳帶到我家。當我把妳安放到床上時,妳拉著我不放……」

她打岔,說:

「你真會編故事!」

「妳可以不相信我,但妳不能不相信妳自己。妳終久也認識我一些時日,妳一定沒有聽過,有誰在說我的壞話。要不然,妳也不會同我往來。」

「你儘會胡說!」

「麗珍,妳很清楚我們兩個人,是真正相愛的!」

「別再說了!」

麗珍不想再聽。──她已經聽不下去。她相信飛利浦的話,假如不是全部的話都是事實,至少他是真正愛著她,這一點,她感覺得到。正因為她知道,那份愛是那般的真摯強烈,她只有想法嚴加拒絕。表面上她是冷酷無情,甚至表現出她的深惡痛絕,但在心底裡,她完全沒有錯怪他。要是有錯,她應該更有責任,因為她也曾那麼強烈地積極配合,那根本是一種最原始、最不含糊的鼓勵,有多少男孩子在那種情境之下,能夠保持頭腦清醒,控制衝動?如今,她聽到飛利浦一再強調他對她的好,她怕再次犯同樣的錯誤,她很想塞住耳朵。

「不要再提我們之間的事。」麗珍壓抑激動的情緒,說:「飛利浦,你放瑪莎走吧!我求求你,不要傷害瑪莎,我只有這麼一個女兒,我有得罪你的地方,我就向你道歉!」

「這根本是兩回事。……」

「不管是什麼理由,你就讓她走吧!」

「麗珍,我不知道該怎麼叫她走。」他讓她知道他的愛莫能助。但她懷疑,他根本就不打算讓瑪莎走。

「難道你們的交往,都是她一廂情願嗎?」

「我再怎麼說實話,妳也不相信。」他依舊無可奈何地說。

「關於瑪莎,到目前為止,你什麼話都沒說,你要我相信什麼呢?」

他滿臉無辜地看著她,說:

「麗珍,妳知道瑪莎為什麼來找我嗎?她是聰明的女孩子,她陪妳到過健康中心,又聽到妳我之間電話中的對話。很快的,她就了解到我們之間的關係。問題是,在她了解狀況的同時,我們事實上,已經沒有關係了!」

「本來就沒有關係!」她有些逞強,口中喃喃自語。

飛利浦苦笑著,繼續說:

「她來找我的目的,和妳一樣,一句話沒有說完,就要求我,離開妳。我告訴她,妳已經不要我,叫我不要再去找妳。我因為深愛著妳,雖然感到很痛苦,依然尊重妳的決定,再也沒有找過妳!──這都是真話。」

關於 這一點,麗珍還是很感謝。在她決定中止關係時,她感到相當難受。但是,她判斷這個決定,對大家都好。她只是擔心,假如他們再度見面,恐怕她的心又會動搖。志忠離得太遠太久,她實在沒有把握控制自己。

「可是她的目的已經達到,為什麼她還會來找你?」她問。

「她後來問我,是否仍舊愛著妳?我只有實話實說,我說我還是深愛著妳。這一來,她更加好奇……」

「事情都過去了,說那麼多幹什麼?」

「不!我不能騙自己,更不想騙瑪莎。」

「你已經騙了她!」

「麗珍,瑪莎比妳想像的聰明,誰也騙不了她!」

「可是你們竟然在一起。」

「因為我們,發現彼此相愛。而且,愛得很深。」

這真是晴天霹靂,麗珍完全無法接受。

「你們男人,就是見一個愛一個!」

「不!」飛利浦抗議著說:「剛開始,不知是出於試探或者是好奇,她問我,她能不能夠當我的女朋友?我老實告訴她,我心目中只有麗珍妳一個人,也許我永遠也沒有可能去愛她。我又告訴她,我來自德州一個鄉下,本來打算到好來塢影劇界尋求發展,大概運氣不好,一直沒有機會。只好走別的路,到健康中心找到一份工作,而這份工作,收入不多,我怕將來養不起她。她卻說,別想那麼多,先交往看看彼此是否適合?後來,我發現瑪莎的確是一個好女孩子,麗珍,很抱歉,我現在已經離不開她。」

聽完了話,麗珍開著車,一路抽抽搭搭地哭泣著回家。

她明白她已失去飛利浦,他不會再愛她。雖然這原來也是她的意思,但是,有他的愛,她也可以擁有一個祕密的夢,在那夢中,她可以忘卻現實中深深感受的空虛,更可以告訴她自己,她活著還有意義。不意這個夢,已經被搗毀,動手的,竟是她的親生女兒。

她很傷心,為什麼瑪莎老是要和她作對?在志忠面前,一直公然和她爭寵;如今,明知道飛利浦曾經是她的人,竟然還會想法佔有。這個女人,到底是不是魔鬼的化身?她恨,她太憤怒了!更讓她感到生氣的是,這恨意和怒憤,又不知向誰去發洩。

幾天後,瑪莎微微露著笑意,跟麗珍說:

「媽!飛利浦告訴我,前幾天,妳找過他。」

麗珍突然警覺地,一句話都說不話來。她不清楚瑪莎真正的意圖,為什麼會衝著她,說這些話?

「其實,妳擔心過多。」瑪莎不待麗珍開口,慢條斯理地說:「我已經長大成人,我絕對能夠照料我自己。」

麗珍發現瑪莎果然長大成熟,說話有板有眼,十足就是一個大人。她自己倒是慄慄卻卻,反而像個甚怕大人責備的小孩,坐立不安。

「瑪莎,妳都知道媽和他做過錯誤的事,為什麼妳還想同他在一起?」麗珍不敢正視,她的太陽穴更隱隱作痛,聲調微微哆嗦,吃力地開口問道。

「這不都是過去了嗎?妳告訴他,妳不希望他再找妳,他也答應了妳,而且你們兩個人也真正沒有違背諾言,彼此都不再約會。妳還有什麼好擔心的?」

麗珍更加語塞。她無法相信,瑪莎竟然那麼開放,而且,態度非常鎮定,這完全是出乎她意料之外。

「妳有沒有想過,將來我們生活在一起……」她的嗓音透著沙啞,斷斷續續地說。

「媽,假如有將來,我會和飛利浦兩個人一道生活。以後,看看是爸搬到美國來,或者是妳搬回台灣去,你們兩個人,應該生活在一起的。」

「我還是不能了解……」

瑪莎打斷麗珍的話,說:

「媽,這不是理解不理解的問題。爸一直以為,只要他在台灣賺錢,供給我們足夠的生活費用,我們的家,就會平安無事。其實,這是不一定能夠保証的。我想,我很早就注意到妳碰到的困難,並且,在一剛開始,我也不能原諒飛利浦,但和他多談了幾次以後,我了解問題的癥結。我認為飛利浦的心,要是一直在妳身上,妳遲早仍有可能重犯錯誤,那就真正會害慘我們全家人,我要他,真正放開妳。」

「難道妳同飛利浦往來,原來是樁陰謀?那是太可怕了!」麗珍感到頭皮發麻,一股冷顫,急速地流竄全身。

「媽,妳又想多了!我們都是女人,男人好不好,我們都很清楚。既然妳會喜歡他,為什麼我就不能去愛他?妳放心,我對他的愛,是全心全意的。」

慢慢聽清楚瑪莎的話意,麗珍開始認同女兒的立場和努力。她也感到歉疚,忍著眼淚,激動地說:

「可是,妳也不能為了我們,犧牲妳自己。」

「我也是為我自己著想,從來就不覺得是在犧牲。」瑪莎解釋著說。

「我還是難以接受,畢竟,這個關係還是有瑕疵。」

「我當然想過,我們的關係並不完全。但,要是爸早就搬來美國,也許,情形就不是那樣。事已如此,我只能做一點,算一點。盡量把這關係補全。」

「爸爸這幾天會到洛杉磯,妳要不要先聽他的意見,再作決定?」

「我想不必了!自從前幾天妳去找飛利浦以後,他覺得很沮喪。我打算這幾天住到他家,去陪陪他。」

「為什麼要住到他家裡去?妳不能住在家,白天再去找他嗎?」

「這樣,妳可以有多一點時間,和爸多談。」

麗珍怎麼想都想不通,為什麼一切變得如此不可收拾?她不再憎恨瑪莎,心底裡反倒認為對不起瑪莎。她開始嗔怪志忠,她覺得這都是志忠的錯。

志忠發覺他問過幾次話,麗珍都是默默不講話,自顧自的繼續開車。卻忽然瞄他一眼,那眼神深帶著深刻責備的味道,他覺得很詭異。問她:

「瑪莎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

「你人都到美國了,她發生了什麼事,你自己還不會去查?」她的聲調很僵硬。

「我早就覺得奇怪。最近幾次通電話,她的話講不到半句,突然就掛掉。我想一是有什麼事情發生。」他好像頓然悟出什麼似的,自言自語。

進入家門以後,志忠立刻走到瑪莎睡房,最初以為沒有異狀,正打算退出時,又好像想到了什麼,馬上折回頭,打開衣櫃一看,他上一次在梅爾羅斯買給她的幾件衣服都不見了。他走到廚房,問雙手忙著準備晚餐的麗珍,說:

「妳沒有告訴我,瑪莎出去旅行。」

「我並不知道,她出去旅行。」

「妳知道嗎?上一次我買幾件她喜歡的衣服,都不見了。她不是去旅行,又會到那裡?」

她當然知道瑪莎在那裡,但她不知道該不該說出來。就是說了,又能幫助什麼?她想,反正這麼多年來,都是得過且過。姑且再過幾天同樣的日子,那時,瑪莎也許早已回家,她大概能夠解決問題。當然,也有可能,志忠帶著一肚子不高興回台灣去了。

看到麗珍一句話都不說,志忠重重的嘆了一口氣說:

「早知道會變成這個樣子,我就不要妳們搬到美國來。」

「現在我搬回去,也不遲。」麗珍霍然回了一句。

志忠一時說不出話來。

 

內在美的家眷
廖清山的〈聚〉

◎陳垣三◎

新移民的家庭剛踏上這塊新大陸,由於語言、思想、生活習慣,乃至於道德觀念的的差異,產生了不少問題。廖清山的〈聚〉就描寫這樣一對夫妻所經歷的事情。很多臺美人為了下一代,寧願放棄在臺灣優裕的生活,遠渡重洋,到美國尋覓一處讓孩子能安身立命的樂土,結果發現謀生不易,最後還是丈夫回臺灣,妻子、女兒留在美國。下面的一個片段就是描寫這家人在洛杉磯國際機場候機室,分別時的情景。

(他)強抑著傷情,抖簌著唇端,告訴瑪莎:

「乖,妳可得好好聽媽媽的話,爸爸要回臺灣去賺錢,等賺夠了,再來陪妳們。」

那時候,瑪莎天真無邪地,睜著覆蓋在長髮下面的兩顆大眼睛,問他:「什麼時候你才能賺夠錢?」

「很快,我就可以賺到足夠的錢,搬來和妳們一起住。」他不加思索的回答。

在這時候,其實真正感到離別之苦的是站在旁邊的妻子,當然她的最大願望是丈夫能夠儘快賺到足夠的錢,回到她身邊。

然而天不從人願,一年拖過一年,丈夫永遠沒有賺到足夠錢的一天。妻子面對著空房,夜深人靜,難免胡思亂想。首先她對丈夫對女兒的親熱態度,引起無謂的醋意;接著聽多了閒言閒語,又疑心丈夫乘她不在的時候養小老婆;最後女兒長大了,不再依賴她的照顧,遂使她生活失去了重心。由於寂寞,她養成了亂吃東西的習慣,吃得肥肥胖胖的,於是她開始減肥,去健身房瘦身,也就因此交到一個白人男孩子菲利浦。交往了一段時間,日久生情,在一種迷亂而又醉人的情境下,兩人終於發生了關係。

廖清山選取這個題材,無非只是想呈現一種社會現象,無關乎道德。當然我們也可以說,也許他有一種道德使命感,不過從這篇小說裡,我們看不出他有半點評論,只是提出一個問題,讓讀者去思考。

廖清山在他另一篇作品〈火〉裡,就是在探討小留學生的問題。故事內容敘述一位來自臺灣的小女孩,與她外婆住在一起,因為管教的問題,起了衝突,小女孩為了洩恨,縱火燒屋。這是一則真實故事,廖清山把它改寫成小說。同樣,類似〈聚〉中的人物,以及故事的發展,在我們臺美人的聚落裡,也時有所聞。以我的推測,他在選取材料寫作時,也應有所本。不過寫小說,並非要反映現實(reality),而是將現實透過作者的想像,把事實(fact)的真相(truth)更確切地呈現出來。

在〈聚〉的這篇小說裡,廖清山提出一個大問題:女兒為了挽救父母的婚姻,故意搶奪了母親的情人。錢鴻鈞(註)覺得廖清山在處理這一幕爭奪戰時,應該多花一點篇幅描寫母女的心理掙扎;而廖清山則說:他只想利用電影蒙太奇的手法,把母女之間的感情糾葛影像化。換句話說,廖清山寫的不是心理分析的小說,而是比較接近電影形式的小說。

現在我們再回到本文的主題。

記得我年輕時,在臺灣曾經看過一部電影叫做《畢業生》,是由霍夫曼主演的。他飾演一位剛從大學畢業的畢業生,回到家鄉,由於前途茫茫,無所事事,於是搭上了一位可以當他媽媽的女人,後來這位女人的女兒從別處回來,兩個年輕男女相遇,頓時冒出愛情火花。本來這位女孩是要嫁給另外一位男孩的。當結婚典禮正在進行的時候,男主角衝進教堂,搶走新娘,整齣戲就到此結束。

當時我只覺得這齣戲是鬧劇,並未深思道德問題,直到來了美國,看了廖清山的〈聚〉之後,才又起了一個疑問:「難道美國人容許這種亂倫嗎?」

《臺美文藝》出版之後,我問朋友看了沒有?他回答說,只看過我寫的〈閒聊:略談廖清山的小說〉和廖清山的〈聚〉,於是我們談到一些倫理道德的問題。他告訴我,就他在美國幾十年的所見所聞,像〈聚〉裡面所描寫的事情,並不誇張,他還說:就整個故事的佈局和情節來說,生動有力,而且也很真實。

註:錢鴻鈞是真理大學教授,《鍾肇政全集》主編。這些話引自錢鴻鈞和廖清山的私人信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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