裸之定點 ◎ 廖清山

裸之定點                          

廖清山

靠近希爾頓旅館不遠的拐彎地方,發現街道旁邊有個空位停車。楊明庭小心地握住方向盤,順勢擠進兩部中型車之間,剎住車,跨了出來。

墨鏡尚濃,眼睛承受得了強烈的太陽光。但一陣熱潮急邁地從四面八方衝過來,緊緊箝住他。溽暑嚴蒸,身上的毛孔全部被罩得死死的,很不舒服。

脫掉外套,解下領帶,往車子的前座一扔。順手打開上衣的兩顆鈕釦,把兩條長袖往手臂上捲了兩節,使力關好車門。車門碰撞的重聲,把空氣震動得搖幌不定,也把他的腦袋震動得不是味道。腦袋的外殼流滿了汗水,腦門子則交流著焦燥的血液,濃重而混濁。

遠遠看到一個交通警察站在一部別克的旁邊抄著車牌開罰單,他無端的興起一陣厭惡。他不喜歡警察身上深色的衣服,他更不喜歡那目空一切的表情。可憐的倒楣鬼,急著什麼,非得停在紅線旁邊?

下意識的對對手錶,確定時間,往計時表丟下停車費。慢慢地步向旅館,他希望回來時不會再碰到那警察。

舉目看到希爾頓幾個字。本來已經撫平的心,又開始不規刖的跳躍,渾身的力氣,好像一下子被消耗殆盡,走動便顯得很困難。稍停幾步,重重的吸進一口氣,蓄足精神,又繼續沉重的步屨,路還是要走。

「既來之,則安之,」他在心裡輕輕地自我安慰,但顯然這安慰並不充份,他懷疑什麼時候不寧就會衝著上來。

早就和主管講妥,今天拿兩個小時假,明後兩天的午餐時間再補回去。工作很忙,再幾天就要交貨,主管一再催促。而且事假也真請不得,薪水少拿一點回家,海倫肯定又會興風作浪,給他一頓好折磨。

上一次到普魯羅灣出差,白天花了很多精神修改不少工程,晚上累得什麼地方都不想去,只好在旅館休息。那時,看到一本別人丟下的《花花公子》。由於無聊,順便拿起來看,卻不知什麼鬼差神使,看過了以後,竟胡裡胡塗地塞進旅行箱。離開時,忘了丟掉。後來被海倫發現,這一下子簡直不得了,雖經他使盡力氣解釋,她就一味要生要死,硬要他下咒,在外絕對沒有和那一個女人胡攪。好不容易才讓她安靜下來,後來又莫明其妙地趁機找砸,弄得他痛苦不堪。家是枷,但既然要住下去,他只得認命。

現在還不到十二點半。回到公司去的旅程不必花上半個小時。盤算一下,和意蓉見面的時間還有整整兩個小時,應該是足夠的,也許搞不好,時間又會嫌多了一點。他對時間的支配,一時顯得如此的困難。

在一般情形下,和一個十幾年沒有連絡的人見面,他實在不知道該怎麼應對。事實上,不要說是十幾年,只要是過去的熟人,他都儘量避免接觸。他怕來往,他怕被干擾,最恐懼的是怕被推進過去窒息的環境,他已經自認沒辦法再去承受。但今天上午剛剛接至意蓉的電話時,他雖然一時僵住,頃刻間,畢竟又活了過來。他悄悄的想要窺探一點秘密,也許不止是秘密,而是長期努力要忘卻的過去,人間就存在著這種矛盾。

太熟悉了,那個聲音!那段情——誰想得到呢?誰想得到呢?但她卻實實在在的出現在洛杉磯,是太意外了,意外得叫人興奮,意外的叫人惶惑,更叫人戰慄!

巴不得馬上去見她,但突然又轉了念頭——她早就屬於別人,說不定那個人就在身邊,而且他自己身上還有那付掙脫不掉的枷,怎麼能夠不謹慎呢?

「怎麼樣?你好像有點猶豫!」

意蓉到底沒有輕易放過他的反應,他知道的。而且他也感染到她的焦急,這份焦急,使他微微感到歉疚。

「不!」他吞吞吐吐的應了一個沒有把握的字,同時對 自己的失掉信心感到無限的彷徨。

意蓉深怕久久期待的機會就這樣溜掉,索性開門見山的 說:「還是來吧!下午告個假,中午我們一起吃飯。」

他過去在意蓉的面前很少拒絕過什麼,他不是執拗決絕的人,要不是後來的遭遇,使他盡想逃避一切,竟推開她,說不定今天兩個人還是在一起,而且成了家,立了業,孩子都有幾個了!想這裡,他漸漸無法再堅持,便順從地答應。

意蓉一聽說他答應,再也不理會他的語調是否堅定,高興地哭了起來。

「到底是我的明庭!」

他知道意蓉並非在開玩笑,她是敢愛敢恨的人,和人交往,一向都是挺認真的。這麼一想,遂又惶惑起來,拿不準該不該去會她?他耽心不見面的話,彼此都會覺得終身遺憾;另一方面卻又怕見面以後,徒然出現收拾不了的局面,對生活產生新的腐蝕。

時間在矛盾中掙扎而過。甚至最後再一次加壓地下定決心時,他還是不敢保證他的決心不再動搖,他感到沮喪難過。

希爾頓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變成東方人的天下。尤其是日本來的旅客,摩肩接踵,到處都是。

進門時,他看到一對對衣著隨便的年輕東方人攬腰並行,狀頗親熱,竟不禁直回到過去那些只堪回憶的日子,耳根底不住熱了起來。而且他又像過去一樣,害怕在這種地方碰到熟人,尤其怕他們看出他來這裡的目的。

至於他的目的是什麼?最初並不甚了然。待意蓉把門扉啟開,綻露永遠都看不厭的笑靨時,這才漸漸明白,原來他竟是下意識地想要證實他並不是真正死了心的人。而且更叫他驚奇的,他發現自己還是活得這麼紮實,這麼堅強,一點也不含糊,甚至在疲倦了以後,還有登天似的快樂,他覺得很滿足。

當然,這趟喜悅的旅程並不是一開始便那麼自然地進展,但在意蓉一如往昔刻意的誘導下,他很快地掏空顧慮,任憑行為溶化在感情的漩渦中,疲乏而行。

也許奔馳得太快,整個身體隨時都感到就要爆炸開來。血,不停地衝!汗,不停地流。他亟想儘快達到旅之高峰。一旦抵達,發現高峰突然變成遼闊的平原,而且寧靜安祥‧使他和意蓉可以在那裡無憂無盧地活上一百年,他終於滿足地浮現笑容。

兩人相擁著躺下來,意蓉緊緊地挨著他。輕輕地引領他的手,移撫過自己隆起的胸脯,經過平滑的小腹,再到更加裸露的地方,她有意讓他在自己的心坎逡巡徘徊,能夠停留多久便多久,愈久愈好。

「想不到你還是那麼強壯!」她心滿意足地陶醉,這種陶醉在她那一方面並不是由架空的幻覺衍生而來。

「他簡直沒有辦法和你比!」

「不要拿他和我比!」他訕訕地說,心裡祈望她不要沒頭沒腦地破壞這份久失復得的寧靜。

「他根本比不上你。——你怎麼吃起醋來?」她太興奮了,想說的話還是非說出來不可。

「你們總是在一起!」

「是你不要我,一個人跑開了,我才會和他一起生活。」

「所以你特別找機會來責備我?」

「為什麼要責備你?我一直把生活分成兩半,白天屬於他,晚上屬於你。不管你跑得再遠,每個晚上,我都把你追回來。在夢裡,只有你和我,我們也是在一起!」

他凝視她,搖著頭苦笑。

「妳一點也沒有改變!」

「我根本就不想改變!」她攏攏頭髮,理直氣壯的說。

「現在我倒有點替他感到不平!」他說的是真心話,雖然他不知道「他」是誰。

「本來就是替我們的孩子找父親,而且他還是心甘情願,我一點也沒有欺瞞過他。難得他對孩子真好,把孩子看成自己的兒子。」

一聽到孩子的事 明庭感受到無可奈何的挫敗。想法坐直,靠在床背,隨手拉起白色床單,蓋住軟弱的下肢,好像如此就可以遮住見不得人的錯失。

「孩子還好嗎?」他閉著眼睛問,喉嚨只是發乾。他不得不清理一下。

「正常的成長,都有你一般高了!」她只是平靜地回答。

停了片刻,他問意蓉:

「他恨我嗎?」

「恨你?」

「沒有盡到父親的責任!」

「我什麼也沒有告訴他。」

「沒有懷疑過嗎?」

「不知道。」

他站起來,穿上長褲。雙手插進褲袋 走到窗口,透過沒有拉攏的窗幔夾縫中,遠遠的看著難以聯繫的過去。

「我不知道那時是怎麼搞的。」他有點自怨自艾。

「我也不知道你是怎麼搞的。」

「你為什麼不告訴我?起碼我也可以對孩子盡點責任。」

「你沒有給我機會!」

「你知道我那時候心情不好。」

「我知道!」

「但你不知道我為什麼會那麼痛苦!」

「我問過你幾次,你都不回答。最後一次,還把我推倒在地。」

「你一定懷恨我的。」

「不!我只懷疑什麼地方做錯了,叫你不高興,你再不要我了。」

他掉過頭,走近床,拉起她的手,滿臉悔意地說:

「意蓉,我想和妳重新來過!」

聽到這句話,她突然使力拉近他,緊緊地擁抱住。嘴裡不停地叫:

「哦!明庭,明庭,我的好明庭,我知道你還是愛我,我知道你並沒有存心拋棄我。這一趟,我是來對了……。」

何止叫,簡直是放任地痛哭,眼淚跟著不停地迸流。

踢開被單,她不要兩人中間還有什麼阻礙物。清清白白的,就這樣溶化。活力是他們的,快樂也是他們的。於是幸福便再一大飽滿地流傳到嘴唇、雙手,以及身體的各部份。然後無限地展延,從現在到過去,繞回現在以後,又進入全新的未來,那是永恆,沒有止境的永恆,自盤古開天闢地以來,一貫不變的永恆。而且是鵝鑾鼻,是西子灣,是開元寺,是圓山動物園,啊!而今是洛杉磯,就是洛杉磯希爾頓這個定點。原始就在這裡,結局就在這裡。炙熱地,她在溶化,他也在溶化,不停地,不停地……。

不知道經過多久,意蓉在滿身疲倦當中撿回一點力氣。指頭抖弄著明庭的鬢角,細聲地說:

「我真希望能夠這樣,永不分開。」

「只要你願意,一定可以留下來的。」

睨了一下,她悻悻地說:

「要是早一點知道你還要我,我一定會永遠等著你。」

「現在還不太遲!」

「是遲了一點,他這個人,明知道我的心都在你這裡。

卻一點也不同我計較;甚至我一再拒絕生他的孩子,他也不勉強我。我實在不忍心說要離開便離開。」

「我不了解你!」

「我懂你的感覺。」

「我還有什麼感覺?」

突然,意蓉翻過身,支著頭,眼中灼灼發光地凝望著明庭。

「倒是告訴我,你太太怎麼樣?」

「沒有什麼好談的。」

「叫海倫是不是?」

「你煞費苦心,花了那麼多錢,雇人到處調查我的一切,有關我的資料,還有什麼不知道的呢?」

「總得印證呀!明庭,告訴我,她到底怎麼樣?」

意蓉是不是在開玩笑?她應該清楚他的生活中有多少的無奈,卻忍心這樣掇弄他,苦苦追根究底,讓他毫無逃遁的餘地,現在他倒真的對她產生嫌惡。

他就是這麼不願意提到「太太」兩個字。事實上,他們之間的關係就是那麼微妙、荒謬,他自己便常常啞然失笑,兩人竟是夫妻一對,真絕!「太太」?對他真是莫大的諷刺。

白天他上班,海倫時常打電話來「查勤」。最初同事笑他們小倆口子親熱分不開,後來次數多了,有人開始胡亂猜測,懷疑其中幾次可能是「女朋友」打來的,他卻無法辯解。

晚上她當護士上班去了,還是不斷打電話回家問東問西。他明明知道她心中有鬼,不能信任他,依然儘可能處之泰然。可是有時半夜好夢正酣,突然鈴聲大作‧他氣得暴跳如雷,衝看電話筒猛吼。海倫竟然不顧職業規矩,當場哭鬧,好像受到莫大的委曲。接連下來的那一段時間,更是家無寧日。結果使他對於現實採取不思不想的態度,生活上激不起絲毫熱情。

「我一點也沒有興趣談她。」

「不愛她嗎?」

「不!」

「那,為什麼和她結婚?」

為什麼和她結婚?這是老問題——為什麼?生活中簡直有數不完的「為什麼?」過去不斷地問,卻一逕沒有答案,既然問不出所以然來,索性什麼也不問。儘管折磨一直存在,他只得聽其自然,起碼局限在這個「枷」,他己經不必像過去那樣,時時刻刻要準備逃避。

當然,那種煎熬的念頭並沒有完全消逝,然而他覺得再也沒有精力繼續奔逃。過去,老往陌生的人群中躲,不久大家漸漸變成熟人,於是在他們面前好像又看到一面清晰明亮的鏡子,使他完全無所遁形。之後,又是重覆地設法逃避,重覆地掩飾,結果還是殘酷地被重覆揭穿,迫使他不得不頹喪地承認他所有的努力,不過換得累積的恐怖,只能乖乖的就範,再也逃不了!

「結婚本來是有意找到安全港,不久發現失敗,我卻認了!」他淡淡的說。

「你講得太嚴重了!」

「結婚本來是空架子!」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很清楚,和她生活,真的無能為力!」

他似笑非笑地說:

「不怕你笑話,在她面前,我已失去熱情,上床早變成一件痛苦的差事。」

這時,他感到意蓉發散的體溫。不經意的,把視線移到下面,那裡,不知在什麼時候,又活靈靈地昇起一條新生命,沒有人能夠摧殘似的欣欣向榮。

她隨著他的視線移動,看到那股生之喜悅,不禁輕輕地愛撫逗弄。

「我不相信!」她握著鐵的事實。

「是真的!」他卻狡辯著。

「怎麼能夠呢?看你這個樣子,只要你願意,恐怕整個下午都可以不休息!」她打趣著說。

「那是因為碰到妳——妳知道嗎?很久了,這是第一次。」

「和海倫一開始,你便不行嗎?」

他沒有即刻回答。想了一下,輕輕咬著嘴唇說:

「最初還好。直到一天要洗澡時,我發現肥皂用光了,走出浴室,卻看到她在我的外褲口袋東翻西找。一下子,什麼都不行了,此後,便老是半途而廢,任憑我怎麼努力,就是不濟事。」

是的,就是那一天,他看到海倫的那張臉上,重疊地印著好幾幅不同的臉孔,那張臉孔,有幾幅是模糊的,有幾幅卻很清楚,都是冷冰冰地凸著眼珠,猙獰地朝他噴射五顏六色的寒光,一看之下,全身抖顫不已。那些臉孔的主人,都是他一直想要忘懷的。為了他們,他的人生完全改變,他開始懷疑一切,再也無法相信人,時時刻刻覺得有人跟蹤、暗算他,結果,他只有不停地躲開,不停地逃避。

「在你的口袋找東西,又有什麼關係?」

「我討厭人家打算揭穿我的秘密!」

「說不定她只是在收拾你的衣服!」意蓉試圖打開明庭的悶結。

「我本來就敏感,看到她這樣一件件地查,恨不得搶前推開她!」

明庭愈說愈興奮,呼吸漸漸變得很困難。突然,他站起來,把衣服隨便往身上套,打算就此離開。

意蓉緊跟著爬起床,披上衣服,走到明庭身旁,問他:

「是不是我講錯了話?」

「我該走了!」他顧左右而言他。

「明庭,你一定有什麼話,不肯告訴我!」

「我不想解釋什麼。」

「為什麼?」

「我說不出來。」

意蓉按下他的肩膀,讓他坐下來。然後盡量又溫柔又體貼地勸慰他:

「別再不理我了,你知道我這麼愛你,辛辛苦苦的想法來看你,你還有什麼話不能對我說呢?」

靜停片刻,他吁了一口氣,設法克制自己,慢慢地說:

「妳要我說些什麼呢?」

「這樣吧!就告訴我,那一年你在台北唸書,為什麼突然回到我們家鄉住了一段時間,卻再也不肯理我?」

「不是不理妳,是不敢和『人』來往!」

「好吧,就從這裡說起。告訴我,為什麼不敢和人來往?」

對她的窮追不捨,他的臉色變得有點蒼白。

「我實在不想說——都是過去的事了!」

「我知道這件事沒有那麼簡單,而且你也沒有真正忘記。說不定你這樣壓在心底,就像夢魘,一輩子老纏住你。不如爽爽快快的吐出來,對你也好受一些。」

「意蓉。我早就忘了,忘得光光地‧想也想不起來,我真的說不出來!」

他的聲音已近乎哀求,哀求意蓉別再追問。她卻搖搖頭,又嘆口氣。

「其實我問過你的朋友,他們說,你和教官搞不好!」

這種指控,簡直含冤莫白,他激動地說:

「誰能和教官搞不好?是他找我麻煩,我哪裡有什麼能耐去找他?」

「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我怎麼會知道是怎麼一回事?我若知道原因,事情的演變也不會是這個樣子。」

他完全無法體會意蓉為什麼要繼續不斷的拋擲這些灼熱的問題。他並不是承接問題的能手,尤其是把他當野獸推到樊籠最黑暗的角落,還不斷地加以鞭撻,他一心只想脫出制約的現實。但意蓉還是一本正經的說:

「明庭,不管怎麼演變,我對你的感情永遠一樣。不過我想知道一點你過去那段空白。不瞞你說,自從你離開以後,我便無法真正快樂起來,活著,好像就在巴望有一天你會親口告訴我,你並沒有討厭我,離開我,並不是我有什麼錯誤!」

「意蓉,忘了吧!不要再想過去。妳很清楚,我還是愛看妳。」

「若能忘記還好,可是要忘記也沒有那麼簡單。問你自己,你忘得了嗎?你對海倫的態度,證明你根本沒有忘記!」

她挑戰地問,眼睛更帶著凌厲,使他感到異常不快。

「我完全不喜歡再探討這類問題,我早就決定不再和過去發生關係!」

「包括我?」

「意蓉,妳真的不肯放過我?」

「你不是說過,不肯放過你的是教官嗎?怎麼現在又賴到我頭上來?」她故意頂撞。

「妳又提到他!」

他的鼻孔掀動,嘴唇顫抖。但她毫不放鬆。

「你究竟對他怎麼樣了?」

「哪有怎麼樣?只不過冬天起床時間貪睡,他一進寢室,不管三七二十一把蓋在我身上的棉被掀開。我受不了冷,一時情急,順口說他一句『莫名其妙』,這一下,什麼都完了!先是強迫寫悔過書,然後一連串的謾罵、侮辱,要找什麼麻煩便有什麼麻煩。一再整我,差一點沒有把我趕出學校。」

意蓉靜靜地聽他說完,不禁忿忿地為他感到不平。

「他真是莫名其妙!」

明庭並沒有被打斷,自顧自的續說:

「這還不算,就像我肚子裡的蛔蟲,我心裡想什麼,有什麼不滿,他都一清二楚,每天還就這些,要我自承錯誤,而且窮追不捨,簡直要廢掉我這個人!」

「難道他竟派出奸細打探不成?」

他冷笑道:「不錯,而且這奸細還是我的好朋友!」

「太可怕了!」

「就是那麼荒唐,要不是我親眼看到他偷看我的日記,打死我,也不相信他竟會出賣我。」

「真可惡,誰能原諒他!」

「我狠狠的揍了他幾拳!」

「於是他報告教官,事情鬧得更糟了?」

「從那時開始,我變成思想有問題的人,有幾次,還被陌生人帶到外面去盤問。」

「你不會有問題的!」

「妳不知道我唸中學時,看到同學講話不小心,失蹤了!聯想之下,覺得多麼恐怖!」

「怪不得,你再也不相信任何人。」

「被最要好的朋友出賣,我還信得過誰?」

「明庭……」

意蓉把他的頭放在自己胸口,輕輕地撫慰,之後,嗔怪地說:

「那時你應該告訴我真象的。」

「我不知道怎麼搞的,心裡明明清楚應該告訴妳,可是一看到妳,又開不了口。那時我覺得又恐怖、又矛盾,整天老以為有人跟蹤我、計算、陷害我。」

說著,說著,明庭開始不停地索索顫抖。

意蓉先是緊緊抱住他,然後在他額頭吻了一下,說:

「事情應該過去的,你得趕掉心裡的鬼,別讓它作祟!」

「可是太難了!我不知道試了多少次,就是辦不到。」

「明庭,好好愛海倫,把全心放在她身上,不再胡思亂想,你就會忘記過去的不快!」

「瞧她對我的那種態度,我根本沒有辦法去愛她!」

「傻瓜,是你先不愛她,她才會表現不正常——好明庭,給她機會吧!我相信你會得到快樂的。」

他抬起頭,看看意蓉,頗感安慰地說:

「妳真好!」

意蓉調侃地說:

「我是你的人嘛!」

「那就不要離開我了!」

她把兩個指頭平放在他嘴唇,示意他別再開口。然後俯耳邊輕輕細語道:

「不要淘氣了!」

說著,輕輕的一吻。加重,再加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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