賣彩券及其它 @ 翠屏(蔡淑媛)

賣彩券及其它

翠屏蔡淑媛)

1985年,一群熱心教育並重視台灣語言、傳統與文化延續的休士頓台灣同鄉(我也忝為其中之一),在李雅彥醫師大力鼓吹與積極推動下,成立了「休士頓台灣語文學校」(Houston Taiwanese School of Languages and Culture)。創校初期因為沒有自己的校舍,只好租借休士頓獨立學區(Houston Independence School District)所屬的學校教室來上課。由於無法在同一個學校拿到長期的租約,近百個學生加上任課老師以及家長,每一兩年就得像候鳥一般四處遷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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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8年,經由同鄉的群策群力、熱情參與,促成了「休士頓台灣人傳統基金會」(Taiwanese Heritage Society of Houston簡稱THSH)的設立。其創會宗旨在於輔助留居休士頓的台灣同鄉落地生根,參與大休士頓地區的社會服務,同時致力於原鄉語言、文化的保留與傳承。1991年,經由同鄉集資,臨時墊付,「基金會」用現款購下一棟廢置的托兒所(Nursery School)。經過一番整修、擴建,熱心義工栽種花木,整頓草坪,粉刷、油漆內外牆壁門面後,一座命名為「休士頓台灣人活動中心」(Houston Taiwanese Community Center),佔地超越一萬平方英尺的平房建築,以煥然一新的面貌,與全體同鄉快樂相見。「台灣語文學校」隨後搬入,從此結束到處流浪的日子。逢年過節的慶典,大規模的專題演講或隨興的「湊陣」聚會,同鄉親友終於擁有了一棟共同的「大厝」。

基金會的運作全靠同鄉的人力支援與捐款贊助。它不申請也不接受台灣政府海外機構的任何經濟援助。「台灣人民辛苦繳納的血汗錢,一分一釐都應留在台灣境內為人民謀福利」;此番心意是創會至今全體會員的共識。但是一座經常定期舉行團體活動,人來人往、「鬧熱滾滾」的建築物,其維修、保養,清潔費用以及水電的開銷是何等巨大!除了有心人的捐助,還得想盡辦法開闢財源,才能讓這座大厝保持正常的運作。閒不住的李雅彥醫師又開始他腦力的激盪,思考一些「tan 錢e步數」。他想出的辦法是「賣彩券乎人抽獎」。

記得那是一個天氣炙熱的黃昏,我下課後直接開車前往「頂好商場」附近,由公寓改裝的一家小型禮品店。店老闆來自台灣。他的商店出售made in Taiwan的工藝品。每當需要贈送學校老外同事小禮物,我就會到這家小店去選購。老闆聽到我推銷彩券的陳述,客氣地買下了兩張。出師告捷,我「歡頭喜面」正要離開,忽然聽到隔壁傳來叮叮噹噹工具敲打的聲音。一時好奇,我溜過去看個究竟。

一個身穿白色襯衫,深灰色西裝長褲的中年男子,偏低著頭,用字正腔圓的台語對著兩個顯然也來自台灣的工人在說話。「讚」!我心想,又找到一個可能「交關」買彩券的對象了。我面帶笑容,客氣地對他說:「Hi! 是在裝潢欲開店做生理噢?」他看了我一眼,停頓了片刻,用相當不悅的口氣,冷冷地回了我的話~妳看我甘有像是做生理e人?我嚇了一跳,頓感語塞。對他說了一聲「歹勢啦!」後,我趕緊落荒而逃。回到禮品店,我告訴老闆剛才的奇遇。老闆笑著對我說:「伊是台灣一間有百年e歷史,真出名e私立學校的校長啊!」老闆又說,他的太太跟兒子幾年前移民來此。他有空就從台灣過來探望。過後幾年,我意外發現,他竟然是我在學校連教了四年,直至高中畢業的兩個乖巧、用功的學生的老爸。

辭別了禮品店老闆,我前往「大來錄影帶出租店」。這家店鋪的「頭家」姓傅,是一個耿介正直的台灣人。那些年我經常去租借歌仔戲錄影帶。我一向自覺對母語(台灣話)的表達能力有待加強。特別在寫作過程中,經常為了找不到語意適合的台文字彙來描述故鄉風情而深感遺憾。有人說因為台灣話是方言(dialect),所以有音無字,但我並不認同。我以為台語源遠而流長,不能順利找到正確的文字,可能在代代口傳的過程中,走脫了原音,如liam-mi 來(will come soon)」一詞,應該源自「連鞭來」,意謂快馬加鞭,即刻到達。另一個可能就是遭到政治的迫害而失傳。大家對於從前在學校,說台語要罰站、罰錢的童年往事還記憶猶新吧!我自己想到的學習台語的「步數」就是多看歌仔戲。除了enjoy優美的曲調,還能學習到詞彙豐富、語音正確的台語文字。用心觀看歌仔戲數十卷下來,我在台灣語文的學習過程中,獲得相當程度的進步。因為經常光顧,我與傅先生得以成為相當「熟悉」的朋友。

傅先生對於台灣獨立建國充滿熱情的期待。他告訴我,他不但是「台灣公論報」的長期訂戶,還撰寫文章去投稿發表,提供一些獨立建國的看法。「台灣公論報」是「台灣獨立建國聯盟」的機關報。很多新來的台灣移民避之唯恐不及,因為一旦被KMT的「搔扒仔」發現你訂閱該報而把你打入台獨份子或同路人的「黑名單」,可能惹上極大的麻煩。有一次我去還錄影帶時,看到傅先生面帶慍色,一副懊惱的模樣。不等我開口,他直起喉嚨說,他對李登輝非常「受氣」。我說,他是人民選出的第一個台灣人總統,你應該歡喜,哪會「顛倒在受氣」?他說:「李登輝當選總統,沒有馬上宣布台灣獨立,他辜負海內外台灣人e期待,他對不起台灣人民。」

我向傅先生推銷彩券。他非常「阿沙力」(日語:乾脆)開口要買二十張。我感到相當為難。二十張彩券兩百塊錢,二十五年前,在傅先生並不寬裕的生活中,是一筆不小的數目。我向他建議說:「就當作在你店裡寄賣好了。一個禮拜後我來跟你結帳。沒賣掉的我就收回。」但是傅先生當場將錢額全數繳清,並說了這麼一句話~沒賣完我就全部留下。咱台灣人的代誌自己嘸做,欲等待什麼人來做?我把傅先生這番話copy給雅彥,他聽了非常感動,馬上感慨地說:「真正疼惜台灣e人,無一定是醫生、博士、也(或)是大財閥。」

那次彩券抽獎的結果,傅先生幸運地抽到兩個大獎。獎品置放在雅彥家的車庫裡。左等右等,並一再催促,傅先生一直未去領取。他只客氣地表示,買彩券只是盡點心意,拿獎品並非初衷,希望把獎品捐出,讓給更需要的人。經過雅彥一再解釋技術上的困難,傅先生才勉為其難地接受。由於此番緣遇,兩個傲骨崢嶸的台灣好男兒才得以相識。因此故,當日後傅先生身染癌症惡疾,雅彥在他就職的,極富盛名的M D Anderson Cancer Center 為傅先生做了療程與費用最妥善的安排。由於令人費解的天意或命運的作弄,兩個熱愛台灣原鄉的海外遊子,不約而同地,在五十剛出頭的生命英年,先後長眠於故鄉的青山綠水中,留給親友們永遠的不捨與遺憾!

「賣彩券」的project順利完成。後續的計畫是「賣禮券」。禮券是基金會向本地的超級市場爭取的優惠。禮券每張10元,如果一次買下較多(記得是一百)張數,可以得到10% discount。「基金會」先墊付買下,我們再向基金會以禮券的票面值,五張或十張零散購買。換言之,基金會每賣出一張禮券,就能賺到一元的利潤。記得那些年中,我每次到發行禮券的超市買菜時,總要花去很長的時間。我在超市裡外磨磨蹭蹭,睜大眼睛注意來往的人潮。運氣好碰上一兩個我學生的家長(多半是母親),我就急忙上前推銷禮券。學生家長一向跟我的關係融洽,知道我的作為是為社區服務,多半會接受我的請求,買下禮券再去check out。有一次運氣特好,不但把禮券賣到淨空,竟然還缺貨。我一再向那位學生的媽媽拜託,等我開車回到活動中心(幸好路途不太遙遠)拿到禮券回來再去結帳。那位好心的媽媽果真等了我二十幾分鐘。那天回到家,我覺得很有成就感,但也差點把自己累癱。

這種到超市去堵人買禮券的辦法,費時又費力。我不太聰明的腦袋開始九彎十八拐,最後想到在自己的教室裡做禮券的生意。我把禮券分成每十張一疊,裝入信封裡,同時附帶一封短信,懇請家長以購買禮券來support「傳統基金會」。若有購買意願,支票title請支付THSH 。利用午休時間,我留下十個品學兼優,與我非常投緣的台灣原籍學生。每人一個信封帶回家。有些家長依照我的囑咐,把支票交給孩子帶回教室;有一個家長親自來到教室,當面交給我現款並且一再交代,只能以「無名氏」的身份支持台灣人的活動。問其故,她說正在申請PR (綠卡),還不確定能不能獲准,而公司的營業與家產都還滯留在台灣,怕台灣執政當局(當時還處於威權時代)以查稅為名,多方刁難。基於同樣的理由,她不敢參加台灣同鄉會,因為聽到外面的「風聲」說,「搔爬仔」把同鄉會認成台獨的大本營。

僅此一次,就匆忙收攤!我不再在教室繼續做禮券的買賣,原因在於怕給學生家長增加額外的壓力。同時也自覺到,雖然利用的是午休與課後的時段,總還是理不直故而氣不壯。多少年過去了?對於當時的熱情積極,說做就做,不顧後果的執著與勇氣,如今回想,連自己都感到訝異!   (11/2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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