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 ◎ 廖清山

            

廖清山

 

(0)

 

故事若是屬於未來,那總是一種捉摸不定的夢,是真猶幻;

假如故事出現在今日,那就是一樁確有其人、確有其事的現實,輕易是不能忘懷的;

一旦這故事竟然發生在已逝的過去,不管那過去有多遙遠,有心人就會在那故事中間,尋覓蛛絲馬跡。而在尋覓的過程中,他們漸漸發現故事究竟是如何發展敷衍;路,是如何走出來的。

這一個故事,就發生在那一年暮春三月的日本羽田國際機場。

 

(1)

 

接到陳旭清被拘留,翌日上午的班機就要遣送回台的消息時,正是黃昏,時間剛剛跨過六點沒有多久。

賴明輝第一個反應是,立即打電話給池田律師。

「你說,陳樣還沒有超過居留期限,入管卻拘留他,打算把他引渡到台灣。是這樣嗎?」池田在電話的那一邊,非常慎重地查問事實。

入管是日本入國管理局的簡稱,其性質等於美國的移民局。但在處理行政事務的手法上,給予外國人的心理壓力,似乎不可同日而語。這當然與日本人的傲慢自大,目空一切有關。尤其是在亞洲人的眼中,日本官員擅於作威作福,完全不把人當人。池田雖然明白這個事實,但在處理案件時,不得不更加著重所有的証據,絲毫都不能有什麼忽略和差池。法律著重的是什麼,他便要特別注意什麼,他不肯打沒有把握的仗。

「正如先生所說,陳君的居留期限,還有一個多月。」

一般日本人都會尊稱律師為「先生」,但賴明輝在稱呼池田時,態度顯得比一般人更加恭敬,因為他平常就欽仰池田的做事為人。不過如今由於情緒的緊繃,他一時也難以掩飾憤憤不平的聲調,池田自然也感受到了。

池田生長於朝鮮。小時候,看到朝鮮人在日本殖民地官員的壓迫下,所受到的苦難,心裡頗為同情。戰後回到日本,考取律師,實際上在社會工作以後,發現戰敗國日本的國勢,開始蒸蒸日上;過去殖民地的人民,卻沒有完全獲得解脫。尤其是那些留在日本的人,被稱為「第三國人」不說,到處受到輕視侮辱,欺凌壓搾,他實在看不過去。因此,對於那些有志於解除這種桎梏的各國人民,他常常在金錢和法律方面,給予最大的幫助。

「他們又亂搞。這怎麼可以呢?」池田一向厭惡那些入管官員的一手遮天,從心裡痛恨他們的胡作非為。

「陳君是一個非常老實的學生,他們竟然忍心把他送進虎口。──台灣在蔣政權的統治下,反政府是要殺頭的。入管的人,不能不知道。」賴明輝壓住滿腔悲憤,提醒池田注意問題的嚴重性。

「這真是日本國的恥辱。竟然不顧人權,只圖省事,而不肯在外交方面多盡一點力量,做出適當的處理。結果,自己留下了污點,讓無辜的人也吃盡苦頭。──不過,賴樣,沒有關係,我馬上請求法院作緊急裁決。事情一有眉目,我會馬上通知你。」池田試圖安慰賴明輝。

但賴明輝還是不放心地問道:

「法官不是下班了嗎?」

「你放心,人命關天,我這些朋友還知道怎麼主持正義。」電話傳過來一派老練的口吻,有意帶給賴明輝一點信心,一方面卻又故意調侃地說:「你以為日本就沒有好人嗎?」

「抱歉!」賴明輝不好意思地答了一句,渾身卻依然覺得軟弱無力。

掛上電話以後,他的心情更加焦燥,雙手微微顫動。他怕時間突然靜止,更怕時間不停地流動,甚至就這樣流失殆盡。

他抓起香煙,點燃了它,猛抽一口,然後使力地把煙霧吐盡。面前頓時成為白茫茫的一片,看什麼都是糢糢糊糊的。

附近山手線的電車,正巧隆隆經過,把他所住的公寓震得天搖地動,也把他震得滿身不舒服,一顆心差一點就要跳出來。

他拿掉剛放進嘴裡的香煙,重重地壓熄了它。不經意當中,視線移到了牆壁,在牆上正中央,他看到了一幅力透紙背的草書:

 

風聲、雨聲、讀書聲。聲聲入耳;

家事、國事、天下事。事事關心。

 

那是他非常喜愛的對聯,出國前,特別央求嘉義一位老先生替他書寫的。突然,他的心湖變成一片澄明清澈,明白百事待舉,他得馬上連絡朋友,在最短期間,設法匯集所有的力量。因此,他開始一通一通地撥發電話。

 

(2)

 

在國鐵目黑站下車,穿過熙攘擁擠的人潮,蘇英富快步趕到離開車站不遠的蓬萊飯店,那裡正有不少客人。有人開始嘖嘖有聲地享用晚餐,有人東張西望,看著四周張貼的菜單,也看著旁邊客人面前的餐食,好像一時還無法決定要點什麼菜。

蘇英富逕自到二樓一個小房間替換工作服,然後走下樓,轉到後面廚房去。只看到洗碗台上面,碗碟早已堆積如山。他開始一塊塊地清理,並且洗擦乾淨。

依照規定,他在抵達飯店以後,可以先吃過晚餐再開始工作。但由於日本經濟起飛的結果,很多人已不肯從事一些所謂低三下四,收入不豊的工作。洗碗人手的難求,弄得廚房老是杯盤狼籍,蘇英富看不過去,通常人一到,便開始動手處理,替飯店解決不少困擾。

廚師島津總是很感謝他,並且常常在工作人員面前讚美他。

「日本的年輕人愈來愈不像話。」島津說:「這些年輕人,好吃懶做,對人沒有禮貌。男的儘帶著娘娘腔,有一些還在臉上塗脂抹粉,指甲塗上一片亮晶晶的鬼東西;女的在眼眶塗上一圈濃濃的墨黑色,嘴唇不用口紅,而是抹上一片死白,弄得乍然一看,就像碰到了妖魔鬼怪,好不怕人。不像蘇樣這般老實,勤勉工作,對人更是忠厚有禮,完全保留古風。我看,日本人都要到台灣去,尋回早已蕩然無存的日本精神,至少到我們這裡來,向蘇樣好好學習。」

蘇英富知道島津的話,對他是一種抬舉,但心裡卻是很不受用。

台灣是台灣;日本是日本。兩塊分隔的土地,兩種不同的民族。不能夠因為一方曾經被另一方欺凌、佔有過,便要永世萬代淪為對方的從屬,超生不得,這是最不公平、最沒有道理的。

文化是一種交流,同化只會限於薄薄的一層表面,但絕對無法滲透到生在土地根部的精神,這是強也強不來的。

台灣人具有日本精神云云,不過是日本人一廂情願的幻想,這和事實相去甚遠。蘇英富在故鄉老一輩子的鄉親口裡,以及他過去實際的日常生活當中,很清楚的体會到台灣人的好德性,其來有自,那絕對不是被日本人「教育」出來的結果。

然而何其不幸,這種被日本人羨慕的台灣人好德性,如今卻遭受暴風雨的摧殘,甚至於刻意地被移植改替。守法的精神,漸漸變成笑話;助人的行為,也慢慢露出欲蓋彌彰的功利氣息。在台灣的各級學校,假如「不小心」使用母語台灣話,難免受到金錢上的處罰,和精神上的侮辱。這簡直要把台灣人的文化基礎,連根拔起,使台灣人變得面目全非,有朝一日,連自己都要不認識了。做一個台灣人,竟是這般不易。

而他自己,也為了頂天立地,堂堂正正地做一個台灣人,卻要離鄉背井,寄居異國,承受生活的煎迫,想起來,好不矛盾。

而使他感到最無奈的是,近來老闆的女兒山崎富子常常藉機就近他,使他感到被糾纏之煩,之苦。

男女間的感情,說單純便是單純;說複雜便是複雜。富子長得還算美麗,他暗中偶而對她也曾經有過遐思。但在他目前的情況,除了讀書和工作,根本就沒有心情結交異性。他要做的事情太多,他要求他自己,儘可能處在單純狀態,不能夠使生活在不經意當中,有多餘的負荷。

他一邊想,一邊重複著單純的洗碗動作,廚房也漸漸顯得乾淨、整潔。

「蘇樣,菜都涼了!你就休息一下,吃你的飯吧!」島津在百忙當中,大聲喊道。

「等一會,我把剩下的再弄乾淨。」蘇英富指指剛送進來的餐具。

「工作是不停的,說不定等下更忙了!你還是歇歇吧!」島津依舊提高聲調,關心地說。

吃飯的時候,蘇英富選擇廚房一個靜謐的角落,坐了下來。

剛吃了幾口,富子又像前幾次那樣,神不知,鬼不覺地溜到他身邊。

「蘇樣,你好像老是躲著我!為什麼?」富子斜著眼,盯著他看。

「那裡的話。我一直忙,妳是看到的。」他雖然不想表示好感,但也無意開罪她。

端視了一會,她問說:

「你這個週末,總可以陪我出去看電影吧?」

「我還有一篇報告,要交出去。」

「你看,還是同樣的藉口,你就不能編一套更動聽的故事嗎?」她嘟囔一句,揶揄地問他:「你到底是不喜歡我,還是怕我吃掉你?」

說著,富子露出曖昧、艱澀的笑容。

「我是真的很忙。」他低著頭,兀自吃飯。

她發現實在拿他沒辦法,但又不想把場面弄僵,輕咬著嘴唇,問他:

「你是不是有女朋友了?」

「沒有。」他淡淡地回答。

「台灣也沒有嗎?」

「沒有。」聲音更加冷淡,也更加細小。

靜思片刻,富子露骨地問他:

「你不想女人嗎?」

說著,伸出了指頭,在他臉上輕輕划動,挑逗著。

他覺得富子愈來愈離譜。年紀輕輕,二十歲還不到的學生,卻風情萬種地誘惑他,他實在受不了。

禮貌性地把她的手指頭移開,柔中帶剛地說:

「富子樣,很感謝妳瞧得起我。不過,在我的學業完成以前,我還不打算結交女朋友。請妳諒解!」

正在這時候,他聽到島津大聲喊道:

「蘇樣,電話!」

「抱歉!」蘇英富站起來,向富子略微欠欠身,走到外面房間去接電話。

富子的表情,一時變得複雜多端。羞愧,失望,又有更多的無奈。

 

(3)

 

「你再看看這劇本。新中國拍電影,都要經過精心設計、策劃,每一埸面,每一鏡頭都要一再研究,抓準需要的所有東西,幾個負責人都一致同意了,這才開始進行拍攝。」芳澤教授從桌上一堆書籍中間,抽出一本「芳草處處」交給劉啟祥。

劉啟祥和芳澤教授對坐了整個一下午,早已飢腸轆轆,又累又渴。看到芳澤教授針對中國電影界,又是如此沒有保留地讚美有加,他著實感到有些反胃。但對於一個指導教授,他沒有忘記該有的尊重,更不敢隨便造次。只得按照指示,一頁一頁地翻過去,看多少算多少。

「怎麼樣?你覺得這劇本還不錯吧?」芳澤教授興致勃勃地問道。

劉啟祥遲疑了一下,老實地回答說:

「劇本的寫法很特別。不過我懷疑這樣處理的結果,會不會把靈感完全排除,一切都在機械化的條件下組合,失去它的藝術性?」

芳澤教授有點不悅,但很快就改了一副笑臉,和謁地解釋:

「他們正是要設法打破即興的效果,在嚴謹的運作下,替人民創造富有理想而高水準的藝術品。這實在是一件了不起的實驗,怪不得有意想不到的成就。」

劉啟祥壓住心裡的不平,靜靜地問道:

「也許老師說的不錯,不過,這和我的畢業論文有什麼關係呢?」

到芳澤教授的研究室已經超過五個多小時,本來的目的是要討論劉啟祥的畢業論文。沒有想到芳澤教授只是東拉西扯,完全不入正題,劉啟祥有點洩氣。

「直接的關係倒是沒有,但是你從台灣來,多了解一下新中國的進步,對你的想法肯定有幫助。說不定你也會改變論文的結論。」芳澤教授輕描淡寫的,如此解釋。

他的論文,標題「所謂『健康寫實主義』電影的欺騙性」。這個不倫不類的名詞「健康寫實主義」,原來是台灣某電影界大亨杜撰出來的。他要求他所經營的電影公司,所有的作品必須百分之百的配合國家政策,只能宣揚「光明面」,而不可以揭露「黑暗面」。

劉啟祥來自高雄鄉下,他遇到過的親朋好友,大部份是終年辛苦,不得溫飽。但在這些「健康寫實主義」電影中所看到的台灣漁村,竟然成為世外桃源,出現的人物,都是無憂無慮,又是唱歌,又是跳舞,每天過著歡天喜地的日子,簡直是置身人間仙境,他認為這是假得太不像話了。

就藝術談藝術,這種作法,完全與現實脫節,根本無法引起人家的共鳴。這類電影,除了提供當政者自我陶醉以外,對電影本身是非常不健康,根本沒有價值的。

根據他的分析,這是不敢替人民負責的政府,利用無行的製片人,創造神話來麻醉群眾,欺騙群眾,才會有這類作品產生。因此,他下了結論,假如有意製作具有藝術性的電影,必須排除政治的干涉,更不可以替政府作違心的宣傳。

現在他可有些不明白了!他所寫的論文,和中國人寫的劇本,根本扯不上什麼關係。為什麼芳澤教授整個下午,一再要他去研究?

對於這個質疑,芳澤教授想了一下,緩緩地說:

「你好像在強調藝術創作必須離開政治。不過,你可曾想到,有這種結論,完全是蔣政權所造成的?」

「有此可能!」

「但在中共治理下生活的人,就不會有這種想法。」芳澤教授斬釘截鐵地說。

聽到這話,劉啟祥突然警覺芳澤教授的言外之意,深怕他會無緣無故掉進陷阱。

芳澤教授過去在日本,算是一個小有名氣的電影導演,後來曾經到法國留學,從此,對於文化活動,似乎感到比拍攝電影更有興趣。尤其是新中國成立以後,常常看到他往那個國家跑。有幾次,芳澤教授也帶電影團体訪問過新中國,據說,旅費悉數由中國政府負擔。至於實情如何,芳澤教授不說,誰也不知道。

假如芳澤教授真是拿了錢,而必須替人家說好話,甚至於利用職權,對自己的學生進行洗腦工作,這就未免太寡廉鮮恥。學者會淪落到這步田地,實在叫人吃驚。

劉啟祥挺挺身說:

「老師,我不懂中共,也沒有研究過您口中所提的『新中國』。我不想也不能利用他們的資料,完成我的畢業論文。時間已經不早,今天是不是就到這裡,下一個禮拜,同一時間,我會再來請教。」

芳澤教授怔了一下,大概認識到他一時無法讓對面的學生折服,便開始顧左右而言他,期待有機會再討論。

退出研究室的時候,正在分室埋頭研究的中川助教喊住劉啟祥,遞給他一張紙條,要他打電話到紙上記載的號碼。他有點納悶,電話號碼非常陌生,好像是從來不曾見過的,中川卻在那上面用紅筆寫著「緊急」兩個字。

疾步走到鄰近雜貨店的門口,劉啟祥看到有個女人比手畫腳的使用公共電話。焦急地等了一會,那個女人還是絮絮叨叨的講個不休,他只好很快的走到另一條街口。

他知道那裡也設有公共電話,只希望現在沒有人佔用它。

 

(4)

 

瓦斯爐的熊熊炎火,直往上衝。

李慶信把帶殼的海螺,小心翼翼的放在爐上的鐵架。不一會,海螺被烤熱,開始吱吱起泡,同時散發著清鹽加上海鮮味的濃香,彌漫整個房間。

他試著在螺肉上面加點淡水,以沖淡鹹味。然後又加了一點酒,讓牠繼續燒烤。大約一分鐘以後,扭緊開關,熄滅大火。

「唉呀,聞起來,可真香。吃起來,一定非常可口。」懷有五個月身孕的妻子淑君,在李慶信旁邊興奮地說。

「就是知道你會喜歡吃,特別託朋友買到的。」

說著,李慶信把螺肉切成幾片,在瓷盤上擺出花樣,將預先調好的醬油、薑汁和檸檬汁,澆上螺肉,又把幾片檸檬放在旁邊點綴,擺到飯桌上面。那裡還有幾道小菜。

淑君津津有味地嚐著海螺,順手夾一片放在丈夫的碗裡。

「不!不!」李慶信推辭著說:「我只吃些普通的菜,螺肉就給妳一個人吃。假如弄得到,我還會天天買來讓妳享受。」

淑君羞赧地伸吐舌頭說:

「真不好意思,我竟會變得這麼麻煩。女人一懷孕,胃口亂變,一下子要話梅,一下子要新鮮竹筍、虱目魚、鱔魚麵……。想一想,真要臉紅,別人知道了,恐怕會笑話我。」

「不笑,不笑。──怎麼會呢?妳一個人要提供兩個人的營養,本來就要多吃一點,誰敢笑妳呢?有誰那麼不識相,我一定同他理論。」

「少緊張,我只不過說說而己。不過我真的覺得肚子特別餓,也許懷的是男孩,胃口大一些。」淑君說。

「我倒希望頭一胎是個女孩子。」李慶信說。

「不!還是男孩子好。」淑君說:「他可以常常陪你出去,遊行示威的時候,又可以多一個人。」

「生個女孩子,能夠早一點幫上你的忙。」李慶信溫柔地看著淑君,說:「我不喜歡妳太辛苦。」

聽到這話,淑君噗哧一笑,差點噴出飯來。

「生男生女,本來由不得我們。我們這兩個大傻瓜,一直爭論這個幹什麼?說不定生下雙胞胎,一個男的,一個女的。那不是更好嗎?」淑君睨著眼睛說。

「好吧!一言為定。就這樣,生對雙胞胎,一個男的,一個女的。」

兩人一來一往儘淘氣著,繼續享受成婚半年多來的愉快日子。

吃過飯以後,李慶信笑咪咪地要淑君坐著休息,由他動手收拾廚房。

「你真体貼!」淑君滿懷感激地說。

「一個好太太,頂過幾個好祖宗!我怎麼能夠不對妳多体貼一些?」李慶信依舊笑容可掬。

她也跟著一陣笑。笑過了以後,突然靜了下來,憮然嘆口氣,幽幽地說:

「我希望這種幸福的日子,能夠長久下去。」

「怎麼了?我們不是早就約定,要『白首偕老』的嗎?」李慶信打趣著說。

淑君兩隻眼睛癡癡地望著李慶信,心情一陣凝緊,怯怯地說:

「慶信,不知道什麼原因,我最近只要你不在身邊,我常常會引起沒有名堂的擔憂。」

聽淑君這麼說,李慶信轉過頭,開著玩笑說:

「妳怕我愛上別的女人,離開妳?」

「我從來不會那麼想!」

「難道還有更嚴重的問題嗎?」他還是笑著說。

淑君不敢承接他的視線,低下頭囁嚅地說:

「不知道。」

体會到淑君的情緒愈降愈低,李慶信放下手中的盤子,擦乾手,走到她身邊,輕輕拉起她的雙手,和藹可親地說:

「我知道妳在顧慮我的安全。不過別擔心,我的命厚,沒有人那麼簡單就能夠算計我!」

經過李慶信這一勸慰,淑君覺得自己好像表現得過分的悒鬱消沉,便儘量展露笑容,帶著歉意地說:

「也許是我想多了!不過,我希望你進進出出的時候,自己多加小心。畢竟以後,又多個人要依靠你了!」

「妳真是想得太多!」李慶信仍然握著淑君的手,鄭重的說:「我當然會注意到我的安全。不過,萬一有個三長兩短,我希望妳能夠看開一些,為妳,也為我們的孩子,再找個男人。只是,不要日本人,不要中國人。我唯一的希望是,妳要找一個台灣男人。」

淑君霍地掙脫他的手,把她的手掌輕輕覆蓋在慶信的嘴唇,嗔怪地埋怨說:

「你倒是說到那裡去了?胡思亂想也有個限度!──你不可以胡說八道的。」

說著,又開始自怨自艾,深責自己的荒謬。

「我們今天也不知道怎麼搞的,老說些不相干的話!」

這時候,裝在客廳的電話鈴響。

李慶信接起電話,聽了一會,臉部的表情,變得非常嚴肅。

「發生了什麼事?」跟在後頭的淑君,疑惑地問。

「我要出去一下。」李慶信淡淡地說。

「到賴先生那裡嗎?」

「嗯!」李慶信把外衣穿好,慈愷地吩咐:「妳早點睡,我恐怕要晚一點,才能回來。」

走到門外時,他看到稀疏幾盞暗淡的街燈以外,天地是一片漆黑。

 

(5)

 

會議室的空氣,顯得異常重濁沉悶。

二十幾個台灣青年,坐在榻榻米上面,聆聽賴明輝述說陳旭清受難的情形。

他的聲音雖然經過抑制,猶然帶著空濛的落漠。──他實在無法掩飾手足受創之痛。

在座之間,有不少人更感染到浪跡天涯、漂泊無依的惶惑。

輪到大家表示意見的時候,劉啟祥憤怒地說:

「他們實在是可恥的幫兇。我們台灣人一再吃日本人的虧,老是裁在日本狗的四條腿底下。過去幾十年,他們站在我們頭上撒溺,如今又要把我們的兄弟,送到豬圈,讓豬玀糟蹋。這真是太可惡了!」

旁邊有一個年輕人,接著說:

「誰叫我們要寄人籬下?我們要推翻蔣家王朝,應該回到台灣去搞。在外國,唉聲嘆氣也好,指桑罵槐也罷,這一些,又能解決什麼問題?」

賴明輝深怕情緒化的論爭不能解決問題,便向那年輕人說:

「高君,我們今天的討論,最好限定於解決陳君的問題。我們沒有太多時間可以考慮。」

「考慮什麼呢?」高君激昂的說:「陳旭清應該自殺!我們平時就接受訓練,絕對不可落入敵人之手。他明天就要被送進蔣家的虎口,那結果,絕對是死路一條。他應該知道,為了個人的尊嚴,為了保護組織的祕密,他只有自殺,也應該自殺!其他根本沒有什麼選擇。」

「在日本看守的監視下,要他怎麼自殺呢?」李慶信不解地提出問題。

「撞牆壁、咬斷舌頭,方法多的是。我不知道陳旭清到這步田地,還要留下難題,讓我們大家頭痛。世界上有這種道理嗎?」高君悻悻然地說。

李慶信深深不以高君如此一味責成別人為然,便說:

「我覺得,我們應該設身處地的替別人著想。以陳君的性格,我知道他抵死也不肯讓蔣家侮辱他。我相信他不在乎自殺,但在別人監視之下,死,豈是那麼容易?何況說不定他已經試過幾次,我們先還是不要責怪他,而應該設法營救他,這才是我們所有同志,必須負起的責任。」

「我同意李君的說法!」蘇英富說:「我們現在最好討論我們能為陳君做什麼?」

「我早就說過,談得再多,都沒有用。我們已經談了這麼多年,究竟談出什麼東西來?而且,就是談出來了,又能夠怎麼樣?」高君仍然氣勢炎炎地說。

「你太衝動了!我們要談,也要做。問題明明擺在眼前,你還是這樣莫名其妙地拉長線,準備釣大魚。我們還有那麼多時間讓你耗嗎?──這根本不是解決問題的態度!」蘇英富似乎有點動氣。

眾人之間,一時引起小小的騷動。

高君很想要反駁,賴明輝馬上以手制止。他說:

「我剛才已經說過,我們今天在這裡開會的目的,就是要處理有關陳君的問題。時間並不充裕,我們若一直探討與此風馬牛不相及的東西,不把重心掌握住,到明天早上,恐怕一切都無能為力了!」

在這種了解下,大家重新安靜的坐好,慎重地開始討論。

賴明輝告訴大家,經過池田律師的努力,東京地方法院已經裁定遣送陳旭清回台是一件違法行為。問題是,入管的官員早已下班,這個命令自然無法下達。

預定送人回台的飛機,將於明天早上八點五十五分離開機埸。大家決定在飛機起飛之前,廷緩入管的行程,不讓他們如期送人。一挨過這一班,在下一班飛機開走之前,法院的命令應該可以到達,陳旭清便可以獲得自由。

至於如何延緩入管的行程?

可能拘留陳旭清的地方有兩處。一是入管當地的品川,另外一個是橫濱。

方法是,利用可供使用的兩部車子,每一部乘載三個人,分開在兩地監視。一旦看到護送車出現,馬上迎前猛撞,製造交通事故,即使因而造成雙方人員傷亡,也在所不惜。

倘若兩部車子都無法完成任務,則由預先到達機場的朋友,困住護送車,甚至拉下陳旭清,把他層層圍住,能拖多少時間便拖多少時間,使飛機無法按時起飛。

乘車的特攻人員,由於志願擔當的人數超過太多,只好以抽簽作決定。

結果是,高君和另外兩個朋友到橫濱去;李慶信、蘇英富和劉啟祥就到品川;賴明輝則率領剩下的人員前往羽田機場。

分配完畢,高君大聲喊道:

「我們應該買酒來,痛痛快快的喝個大醉。明天說不定有人躺在醫院,有人被送到太平間。」

「贊成!」

馬上有人興奮地鼓掌同意,好像這就要前往參加迎神賽會,儘興喧鬧。

這時候,只聽到賴明輝凝重地吩咐道:

「買幾打啤酒喝喝也行,但千萬不要喝得酩酊大醉,明天早上睡過頭,把事情弄僵了!」

平時大家都很尊重他,在這特別時刻,聽到他如此諄諄告誡,便都靜了下來,什麼也不再說。

但是表面的安靜,並不容易抑往心底裡的蠢蠢欲動。已經有人提議過,也有人隨口附合,酒,還是要去買。他們是一群年輕人,說到做到,這並不意外。

很快的,需要的錢便收齊,而且超出許多。其實,大家都是傾囊而出,沒有人打算把一分一毫的錢留下來。不久,原來做為會議室的地方,便出現了壽司、花生米、煎餅,當然,還有不少他們所期待的啤酒。

賴明輝的威嚴,並沒有使他顯得不近人情。當高君向他敬酒時,他也高舉酒杯,祝大家好運!

熱鬧了一會,李慶信從榻榻米上面站了起來,打算到鄰室去打電話。有一個分配不到撞車任務的高個子年輕人,也站起來尾隨著,在拐彎的地方截住他,央求道:

「李樣,聽說你太太有身孕,需要你的特別照顧。好不好讓我代替你跟著車子去?你知道,我的父母早已去世,我身邊沒有什麼牽掛,由我去做那工作,比較妥當。」

「謝謝你的關心。」李慶信看著年輕人,微笑地說:「不過,很抱歉。至少我已經有後代,具備有更好的條件,去為理想犧牲。你呢?先別急,機會多的是。你隨時隨地都能夠替台灣獻出生命。我只是比你幸運,早一步得到這機會而已。」

 

(6)

 

暮春三月的東京清晨,天氣特別寒冷。

劉啟祥昨夜多喝了幾瓶啤酒,肚子感到特別漲。因為找不到公共廁所,便在附近的空地下車,背著人站著解手。

把車門關緊,擋住外面冷氣的侵襲。李慶信打趣著說:

「到這個國家一久,他也沾染日本人的惡習,竟好意思大模大樣地在外面站著小便。」

「哈!哈!有禮無体嗎?那些日本人!」蘇英富也跟箸哈哈大笑,說:「不過還好,至少我們的劉啟祥還背對著我們。不像那些在車站的日本醉漢,面對著來來往往的男女老少,公然把那東西掏出來小便,那真是丟人丟到家。」

李慶信好像記起了什麼,回過頭看著坐在後座的蘇英富說:

「昨天晚上,你好像對高君相當不滿。其實他所說的話,也蠻有道理。我們在外國住久了,生活習慣都會漸漸改變,思想、熱情也隨著時日遞減。──能夠早點解決台灣問題,大家回到自己的地方去,於公於私,應該都是一件好事。他的話,有時候說得太快太衝,不過我們也不必過份計較,更用不著發他脾氣。」

「我沒有說過他不講道理,反而覺得他的道理講得太多。好高鶩遠,講一些身邊一時解決不了的事,迴峰一轉,又扯到別的地方去,實在叫人頭大!」

「也許你可以体諒他比較熱情,凡事都想一鼓作氣地幹到底的性格。革命團体有這種人存在,常常會帶來無比的活力。我們畢竟是希望能夠前進的。」

這時候解完了手,剛進入車子的劉啟祥,聽到兩人的談話,插嘴說:

「有什麼解決不了的大事?說不定今天就是末日,還能有什麼事,看不開?」

經過一夜的狂歡和奔波,大家的興奮之情,無形中減低了一些。而本來平時可以爽朗接受的現實,卻也帶給大家一股說不上來的沉重。

現在,最重要的是,負起責任。這一點,大家還有共同認識。

看看入管的收容所,似乎毫無動靜,但他們覺得時間漸漸迫近,手錶指明七點二十一分。假如陳旭清果然被拘留在品川,不久,載送他的車子就要出現。

路上漸漸出現行人,他們準備迎接另外一個日子的生活。

無論酸甜苦辣,能夠自由地品嚐,總有一番特別的滋味。這些人或許要頂著寒風前進,到底他們還是懷有希望。他們是幸福的。

突然,附近公共電話響了起來。三個人面面相覷,他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一個箭步上前,蘇英富抓起電話筒。談了幾句以後,回到車子,馬上要李慶信開動。

「護送車已經從橫濱開走。高君那一邊的老舊車子,可能氣候太冷,無法發動引擎,眼睜睜的看著人家的車子開走。現在只好由我們趕快迎過去,由我們解決問題。」

他簡單地描述護送車的特徵,又估計橫濱到羽田機場的時間,確定加快速度,應該來得及碰上目的物。

李慶信集中精神,把住方向盤,小心翼翼地踩著油門。

坐在助手席的劉啟祥,從反光鏡透視後窗,看到首都高速一號線,變成細長的灰色河流。時間在那裡疾急地流過。

蘇英富摒住氣息,兩隻眼睛,定定的朝著前面看。

跑,快跑;飛,猛飛。只有加速地拼命滾動、狂進。

人在車中,車在風中。而風,卻又狡猾地繞到時間後面。

通過大井町,再通過大森海岸。現在,就要通過大鳥居。艱難的行程,艱難的期待,更加艱難的追逐。

三個人都是沉默的。但是擠在狹小的車身中,他們感受到身体流動的血液,所有的血球都在彼此撞擊,迸出強烈而炙熱的火花。每一個人,差一點就要爆炸。

爆炸吧!終點已近,羽田機場遠遠地可以看到,生命在這裡,護送車又在那裡呢?啊!時間,我們的時間……。

「看,車子在那裡!」

靠近羽田機場峙,蘇英富指著遠方,興奮地大聲喊叫。

快!快追上去!快衝上去,不能停,絕對不能停。機會就在這一剎那!一剎那很快就會消逝!

但,護送車好像發現有人追逐,他們也猛踩油門,加速前進。

如今,突然變成狂抓時間的比賽,誰都想要牢牢的把時間掌握在自己的手中。狡猾的日本人露齒奸笑地,想;忠厚老實台灣青年咬緊牙關,更想。

趕!再趕!趕快追過該死的護送車,趕快追越疾馳而過的時間。也許更該跳出車身,騰雲駕霧……。

近了!已經進入機場,馬上就要趕到。

突然,遠遠地看到機場延伸出來的看台上面,有不少人不顧危險,一個個躍身往下跳。

三個人的心,跟著忐忑跳個不停。他們知道賴明輝率領的一群朋友,已經開始行動。

那些跳下來的人,擋住護送車,排開護送警察,把陳旭清拉下車。

但是護送的日本警察,個個都是柔道能手,要從他們手裡搶奪人,談何容易?結果,有人被摔倒;有人被勒捆;有人甚至被打得頭破血流。

賴明輝改變策略,打算由眾人疊羅漢,把陳旭清壓在下面,儘量拖延時間。但是日本警察又獲得機場警衛的協助,使出混身解數,把賴明輝等人悉數打退,這似乎都在頃刻之間發生。

李慶信三個人丟下車趕到的時候,只看到被日本警察團團圍住的陳旭清,咬斷舌頭,滿臉鮮血,最後還是被那些可惡的東西,半拖半推地送上飛機。

他們停下來,乏力地對天空望。

不久,飛機起飛。愈飛愈高,愈飛愈遠。

「我們來遲了一步!」李慶信懊喪地說。

 

(00)

 

故事,自然不斷延續,不會那麼輕易地中斷。

前後被抓走的台灣人,包括有柳文卿、魏廷朝、陳水扁以及許許多多知名不知名的仁人志士。有些後輩,容或一時忘記,不知什麼時候,什麼地方,總有什麼有心人會再重述他們的故事。

至於那些暫時逃過一劫的人,他們可能再回到不同的崗位,或工作,或讀書,甚至於只是單純的過日子。感情或濃或薄,情緒有高昂有低潮。有時高興,有時悲嘆。可是一旦台灣有難,有誰登高一呼,他們又馬上歸隊,團結救台灣。

一批又一批;一代又一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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