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會 ◎ 廖清山

酒會             

廖清山

門一打開,探頭出來看的中年人,藍眼紅鼻,長得短小精悍。在他做自我介紹以前,盧志達已經猜到他便是今晚酒會的男主人傑利。

「喝點什麼嗎?」

迎接志達和玉芳夫婦進門時,傑利熱忱地問道。

「我先生不喝酒。」玉芳欠欠身,試著為志達解圍。

「來點果汁,行吧?」傑利不改其熱誠,又開口問志達。

「行,就給我一杯果汁,隨便那一種都行。謝謝!」

志達把禮物遞交給傑利,順手把背後的門關上,坐到傑利挪過來的椅子上面。玉芳也就勢,往丈夫身邊的一張椅子靠過去。

比他們早到的客人已有十幾個,有男有女,有些上了一點年紀,也有一些還蠻年輕的。志達一個也不認識,玉芳認識的,也沒有幾個。

這個酒會,本來是玉芳工作的單位主管傑利,在公司通知裁撤他們的單位時,決定員工大家一起聚聚。相處多年,一旦要分散,誰知此後何時何地才能夠再見面?按常理,這個聚會大家應該都會參加的,可惜正逢聖誕節,大部份被邀請的人,忙著要去購買禮物,沒有辦法前來參加。傑利知道人數大幅減少以後,臨時改變主意,和他在別一單位工作的女友莎莉共同舉辦,場所也從預定的汽車旅館會議室改成莎莉的公寓。

客廳不大。近陽台的右邊,又擺了一棵幾乎頂著天花板的聖誕樹。因此,並不是每一個客人都能分到座位。

不知是湊巧,或是有意的安排,坐下來的人,好像都是中年人。每人手中都拿著一杯飲料,有時一個人輕啜,有時兩個人舉杯對飲。年輕的一群,就像飛蜂舞蝶,興高釆烈的到處移動。但大多數時間,都停留在廚房對口,說說笑笑,吃吃喝喝。原來食物大都擺在那一邊的桌子上,這倒是給了他們很大的方便。

傑利為志達夫婦介紹身旁的幾個人,大家都很有禮貌地向他們打招呼。志達特別注意到一個留著小鬍髭,矮短清瘦,卻是精神飽滿的日本人野澤,百無聊賴地獨坐一隅。不知何故,野澤給人一種印象,好像他本不該來參加這個酒會。

飄浮在空氣中的音樂,不時夾雜著鈴聲、鐘聲,輕輕柔柔,歡歡喜喜的。把將臨的佳節,提早帶到大家中間。

「你一定是志達,我看過你的照片!」一個女人的聲音傳過來。

志達抬頭一看,那笑容可掬的女人,也是他曾在照片看過的。於是他也張口笑著說:

「妳也必定是莎莉。──玉芳常常提起妳。」

志達接過莎莉端過來的果汁,面對著眼前的麗人,不禁讚不絕口。說:

「果然長得標緻,玉芳一點都沒有過言。不!好像她還是少說了一點!」

莎莉的粉臉細嫩透紅;眼眸清澈晶瑩。身著一襲寶藍色,領口袖端綴滿亮片的曳地禮服;頸脖上的一串真珠項鍊,光彩奪目。

「玉芳當真把我形容得那麼好看嗎?而你提到她還是少說了一點,那究竟是什麼?我很想知道。」

顯然莎莉並不想掩飾她的高興。再美麗的女人,還是喜歡別人的誇獎,沒有因為你說多了,叫她討厭。尤其是志達表達的話非常貼切,有西方的坦白,也有東方的含蓄。

「她說妳比大部份電影明星還要漂亮。」說著,志達看看玉芳。看到玉芳微笑著點頭,証實他不是亂蓋的。便繼續說:「可是我不知道,妳竟還是這麼年輕!」

「啊!玉芳的嘴真甜。志達你這人也真好,我好羨慕玉芳有這麼一個善解人意的好丈夫。」

說著,莎莉拉拉玉芳的手,表達她親近的意思。玉芳卻是笑著打趣說:

「我的丈夫就是這樣的人,對別人還會說上兩句好話。對自己人,可是兇巴巴,常常是一副愛理不理人的臉孔!」

志達知道平時玉芳老是嫌他書蟲一條,有事沒事,捧起書就看。一看書,便不理人,有事找他說話,他還會表現不耐煩。趁這機會挖苦他幾句,總是有的。只好輕輕拍著她的肩膀,擠擠眼、呶呶嘴,算是安慰,也期待她少說一句。

聽了玉芳對丈夫的形容,莎莉微傾頭,促狭的笑說:

「玉芳,妳平時可不是那麼說妳丈夫的。」

「難道我說過他的好話嗎?」玉芳笑著回說。

「怎麼沒有?妳說,妳除了讓他在前後院除草,家事全部攬下來,連一塊盤子都不讓他洗;而當妳感到疲勞時,他會幫妳按摩肩膀。尤其是每次領到薪水,都會帶妳到百貨公司選購妳喜愛的衣服,你們這對恩愛夫妻,簡直叫人羨慕死了!今天看到志達本尊,更証明妳所言不虛。志達嘴甜心美,玉芳,妳可得讓志達教教傑利怎麼讓我開心。」

「夠了!莎莉,妳真是貪心不足,難道傑利對妳還不夠好嗎?」玉芳調侃著。

莎莉嘻嘻笑了一下,突然對著志達問說:

「不過有一點我不明白,玉芳說你不菸不酒,這事可是真的?」

「這有什麼奇怪嗎?」志達微笑著反問。

「不奇怪,不奇怪,你似乎接近完美。」莎莉半真半假的接著說:「不過從你身上,突然讓我想起一個故事。有個年輕人突然離開世界,當他走近天堂關口時,好奇的問把門的天使長,他一輩子都沒有幹過壞事,為什麼會活不長?天使長看他一眼,問他可曾賭博過?年輕人搖搖頭;可曾抽菸?年輕人再搖搖頭;喝酒嗎?年輕人還是搖搖頭。最後天使長說了,那你還活什麽呀?」

三個人說說笑笑,互相打趣。

霎時間,在他們身旁這一群人中間,引起了哄堂大笑。有的人甚至於還捧著腹,呵呵笑個不停。

原來非裔女人露絲正在描繪今天早上,她們那一樓正好有個女同事生日,那女同事的朋友,安排一個年輕英俊,体格魁梧的脫衣舞男到公司來表演,邊扭邊脫。脫到最後,只剩下一條細細的丁字褲,混身赤裸裸的,還拉起壽婆大跳其貼身舞,把那壽婆羞得滿臉通紅。眉飛色舞地說了整個過程以後,露絲又補上一句:

「要是我,一定把他摟得緊緊的,舞個痛快!」

她愈說愈興奮,把兩條手臂圍成一圈,瞇著眼睛。好像她真的抱上那脫衣舞男,開心地旋轉起來。

她的丈夫在旁,以肘輕撞露絲,嘟囔著說:

「喂!喂!女士。妳抱他,誰抱我?」

「我有他,還去管你不成?」

酒精使人陶醉,酒精也使人放肆。當然,酒精更會使人忘記人與人相處的時候,應該有的自重。露絲和她丈夫的言詞,愈來愈不堪入耳。在座的人,還起勁地鼓噪慫恿,把氣氛炒熱到最高點。

由於不慣於連續承受這種聲浪的襲擊,志達移目環視四周,意外地發現牆上掛了幾幅以香港為背景的油畫和一幅中國山水畫。志達好奇地問莎莉,說:

「你那裡弄到這麼多香港的油畫?」

「畢業後,我媽媽帶我到東方旅行。當我們到了香港,我發現那地方好迷人,白天叫人喜愛,夜晚更令人陶醉。離開香港以前,我買了幾張畫回來。後來有家人去的話,我也託他們買。」

「妳對美術那麼感興趣嗎?」

「我過去選過課。現在有空的話,還會畫幾筆。」

這時候,玉芳插嘴說:

「我先生以前在台灣,教過美術!」

「在專門學校教嗎?」莎莉問。

「不是!他是在中學教!」玉芳回答。

莎莉掉頭問志達說:

「志達,你教過水墨畫沒有?」

志達嗔怪玉芳多嘴,看她一眼以後,說:

「都是過去的事了,還提這個幹什麼?」

莎莉不管志達的態度,依舊風情萬種地請求他,說:

「志達,幫幫忙,希望你能教我山水畫。我好喜歡水上小舟,希望有一天我能畫好它。」

「再說吧!」志達無可無不可地回答。

在他不知如何下台時,霍然聽到傑利大聲么喝,要大家嚐一嚐他剛剛烘烤好,新出爐的菠菜餅。志達終於舒了一口氣。

然而,聽到傑利的邀請以後,在志達周圍的人,說笑的人繼續說笑;喝酒的人繼續喝酒。有座位的人,好像誰也不肯站起來。志達想,中年人就是中年人,連吃東西也慢了一拍。

另外一邊的年輕人表現的,就不一樣了!他們何止是嚐?簡直是彼此在搶奪。志達心裡頭會心一笑,覺得這其實也難怪。類似這樣的酒會,對於年輕人而言,也不過是上班的延續。在公司,他們本來就不容易「靜止」。有機會打鬧,他們怎麼能夠讓它錯過?志達還是比較喜歡這種具有活力的人生。

他先站起來,玉芳也跟著他。兩個人穿過年輕人的熱鬧,拿起紙盤,各自挑選一些喜愛的食物。

不經意當中,志達聽到離開幾步路的地方,莎莉頗不耐煩的對準一個人說:

「隨你的便!」

志達轉過頭去,看到野澤緊緊地收縮臉部的肌肉,兩眼牢牢地盯著莎莉的背影。志達趕忙收回視線,佯裝什麼也沒有看到。繼續從大盤子裡,取拿鹹肉捲雞肝和香腸。

「你喜歡這種食物嗎?」

站在志達的背後,野澤端著盤子,伸手夾了一條香腸,有點悒怏地問志達。他注意到野澤的手指,好像被尼古丁燻得又黃又髒,頗不雅觀。

「還好!」志達淡淡地回答。

「我希望莎莉為我們準備一點生魚片,跟她講過許多次,她都不肯答應。」野澤突然沒頭沒腦地告訴志達。

「她也許沒有試過生魚片吧?」志達應酬性地,隨便回答。

「不然,我常常帶她到壽司吧去吃生魚壽司。我吃什麼,她也能吃什麼。」

野澤大喇喇地說著,志達卻不知如何回答。攸地,野澤側頭問志達:

「你說日本話嗎?」

「我曾經到過日本留學。」志達說。

「人種歧視。──你懂吧?」

野澤冒出來的是日本話,但卻是瘖啞地咕嚕著。聽起來,還有點刺耳。

志達最初不明白野澤的意思,待定下神來以後,他猜想野澤正在設法忘卻某種深沉,難以言宣的恥辱。但他自忖實在愛莫能助,只好緘默不語。

圍攀在聖誕樹的彩色小燈,不斷地閃爍;收音機流出來的低沉歌聲,也繼續穿進大家的耳朵。喜孜孜的氣氛,有增無減。

嚐過了幾口菠菜餅,玉芳直說很好吃。志達也覺得,這種類似日本天婦羅的烤餅,非常對他的胃口。兩個人,吃得津津有味。

突然,一個年輕男孩冷不丁地出現,空氣中好像被誰撒下一大把生膠粒,把大家的聲音和氣息,僵僵地凝住。原來在說話的人,舌頭一時變得不靈活;聽話的人,耳朵好像也被塞進了一團棉絮,聲音硬是擠不進去。每一個人彷彿痙攣地,被迫屈服於陰寒的沉默。

傑利介紹新到的客人戴爾,在座的人,似乎不約而同地有意冷落他,連打個招呼,都顯得非常勉強,氣氛相當詭異。

「想不到他也來了!」玉芳放低聲音,感到很意外地說。

「他是誰?」志達頗為好奇地問。

「聽說他原來和莎莉同居,卻不肯工作,讓莎莉當小白臉養。在傑利和莎莉好上以後,傑利掏錢供戴爾到歐洲去旅行,乘機把他給攆出去!」

「有沒有搞錯?」志達說:「他和莎莉年紀差那麼多,而且看他的樣子,根本不像一個叫人包養的男孩!」

戴爾這個人,看起來鼻高眼大,年輕英俊。光從外形去論斷,不能說他沒有吃軟飯的條件。但從那眼神的純真率直,看得出他是一個正派老實,而且是非常獨立的人。尤其是穿著簡單,舉止保守,和傑利的互動也非常良好。根本就不像一個會向莎莉伸長手,讓傑利瞧不起的人。

「公司的人,一直流傳這故事!」面對志達的質疑,玉芳這樣解釋。

只要有人的地方,便有是非。說不定流傳的,還有更加荒唐,更加難以置信的事。志達覺得這種情形,實在也沒有什麼奇怪。

奇怪的是,傑利和莎莉都殷勤地招待戴爾,他們要他多吃,多喝。完全不把他當外人,反而像自己人,一點也看不出他們之間有什麼過節,更找不到傑利對戴爾有絲亳仇視的痕跡。這顯然和傳言有太多的落差。

戴爾不管傑利如何相勸,直說他早己吃過。僅僅要了一杯可樂,坐在志達旁邊的空位。

戴爾友善地向志達微笑招呼,志達也微微的頷首致意。

客廳裡面,還是僵化地沉靜。歌聲不知在何時停止,卻沒有人設法換唱碟。

志達慢慢地咀嚼香腸。一邊又止不住望著戴爾看,沒有想到他的視線同時也射到志達臉上。志達禮貌地再次對他點點頭,他也再次向志達含笑致意。

「你也在同一家公司工作嗎?」

戴爾首先打破沉默,撫摩著杯子,開口問志達。

「不!我是陪我太太來的。他們都在同一家公司!」

志達說著,以食指輕輕指著玉芳,算是一種介紹。

戴爾一看,忙和玉芳點頭示禮。然後對兩人說:

「很抱歉,我來洛杉磯不到半年。平時忙著工作,沒有時間和別人往來,認識的人不多!」

志達一聽戴爾的說法,與他剛才所聽到的故事,完全不一樣。便好奇地問道:

「你不是當地人嗎?」

「不!我從波士頓來。莎莉是我的世交,從小她就把我當弟弟看待。所以剛來洛杉磯時,還借住過這公寓一個多禮拜!」

一個多禮拜?然後搬出去住,有半年時間都在工作。志達想,這不太像是和莎莉同居,更不像是被趕走,甚至於還到歐洲旅行。在玉芳公司流傳的故事,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喜歡加州嗎?」志達問戴爾。

「還不錯!就是看不到下雪,不太像在過聖誕節!」戴爾露齒而笑,但看得出他微微的感到對於過這個節日的失望。

「那倒真是太掃興了!」志達同情地說。

「但這條路是我自己選擇的,我不能抱怨!」

「可是為什麼你會選擇到洛杉磯來?是因為波士頓找不到適當的工作嗎?」志達關心地問。

「工作是有,可是那一邊的收入低得太多!」

「世間到底沒有十全十美的事!」

志達有些感慨,但感慨的,超越目前他們倆交談的內容。起碼他覺得先前所聽到,有關戴爾的傳言,根本是無稽之談,對戴爾是很不公平的。

「就是說嘛!」戴爾好像感受到志達的善意,放自然地說:「來了以後,才發現我並不喜歡目前從事的工作。整天老是在重複著同樣的勾當,一點也沒有挑戰性!」

「你作那一行?」

「工程師。一─我喜歡的卻是研究工作!」

「那實在很不幸。」

「所以,我決定明年到史坦福大學去進修。」

「那學校的學費,不是很貴嗎?」

志達過去就是怕這學校的學費太貴,獎學金又不容易請到,實在唸不起。把好不容易申請到的入學許可,撕掉了!

「不會有問題的。我唸MIT,便是靠的獎學金。畢業後,還利用剩下來的錢,跑到歐洲去玩了一趟!」

無風不起浪。那風,似乎有那麼一點,不過興起來的浪,未免大而無當,簡直太離譜了!志達苦笑著看看玉芳,以台語問她說:

「聽到一切了吧?這個人,怎麼看,都不像別人所說的那樣差勁!在他身上,明顯的帶著一股不吃嗟來之食的勁頭。」

玉芳紅著臉,也以台語尷尬地辯解說:

「都是別人在謠傳,我也是第一次碰到這個人。」

志達因為無意中,解決了一個疑團,心情感到輕鬆愉快。不過他還是有些疑問,究竟是誰?又是為了什麼目的,製造這麼一個荒誕不經的謠言,使戴爾無端受到冷落?可憐的戴爾,說不定他根本都不知道,背後竟有這種文章!

志達站起來,打算再加點果汁。

正巧莎莉擦身而過,志達攫住她,問她:

「怎麼會沒有音樂了呢?」

「老天!我竟忘了。我馬上去弄起來!」

說著,莎莉便打算走到唱機。志達卻追加了一句,說:

「戴爾是好孩子!我喜歡他。」

莎莉絢爛地綻開笑容,說:

「你真的喜歡他?太好了!我也是很喜歡他,我還是一直把他當自己的親弟弟呢!」

「妳的意思是,他比妳年輕?」志達故意誇張的說。

「志達,我知道你喜歡說笑,不過我還是很開心。我告訴你,戴爾才過完十九歲生日不久。不但大學畢業,而且名列前茅,真是天才一個。尤其是人好,我很高興有這麼一個朋友!」

在志達倒飲料時,他發現背後忽然跟了一個人,態度有點鬼鬼祟祟的。

「你好像同戴爾談得很多!」

原來是野澤。他使用日語,低聲地和志達說話。一邊卻大口地抽著香煙,弄得週遭烏煙瘴氣。

「嗯!這孩子,很不錯!」

志達也以日語,老實的回答。

「你真的以為那樣嗎?」

野澤找了一個煙灰缸,捺熄了香煙。

「沒有錯,我喜歡他!」志達的語氣堅定地說。

聽到志達的話,野澤一時難以置信,怏怏地瞅著志達。說:

「也許表面上,他有些討人喜歡,但是我瞧不起他。他的品格太低下了!」

「為什麼?」志達翹起下巴,完全不信地問著,話中帶著挑戰的味道。

這時候,野澤裝得神密兮兮的說:

「過去,他是莎莉一個人的情人;現在,他同時和傑利要好!──你知道,男人同男人走得很近,就是那種關係!」

志達漸漸顯現出不耐煩,他很不高興眼前這個人的蓄意中傷、誣蔑一個善良純真的年輕人。他說:

「野澤先生,你說這些話,同我有什麼關係呢?」

野澤似乎沒有注意到志達臉上表情的變化,繼續說:

「我只想告訴你,只要有錢,不管是男人或女人,誰都可以帶著戴爾上床。」

志達發現野澤的眼神,閃爍著更加曖昧的嘲諷,非要把戴爾徹底搞臭不可。志達還是不知道野澤的目的何在。但是他已清楚的看出,野澤把戴爾看成一個不共戴天的仇人。他感到一陣反胃,以英語不屑地向野澤說:

「謝謝你的情報!」

志達像躲避瘟疫似的,盡力想法抽身離開野澤。他一點也沒有心情再同這個日本人廝混。他並且疑心這一個亂七八糟的僵局,都是野澤一個人攪出來的。

但是目的何在?戴爾除了剛來洛杉磯時,借住過莎莉的公寓一個多禮拜以外,好像沒有什麼地方同野澤有何關係。而且住過莎莉家,又干野澤底事,要他操什麼心?難道野澤同莎莉或傑利有什麼恩怨,故意拿戴爾開刀?那就太不地道了!志達愈想愈不喜歡野澤。

有一段時間聽不到的音樂聲,此時又輕輕傳進志達耳中,那是平克勞斯貝的老歌「銀色聖誕」。聽起來有太多的憂鬱和淒涼,無端的勾起他逝去的日子。

鄉愁。志達有了一點。他覺得莎莉這時候也許也有她自己的鄉愁,但他擔心這音樂會增加戴爾的負荷。他知道戴爾需要的是現實中看得見、摸得到的飄雪,而非刻意製造出來,那種虛無縹緲的氣氛。

幸虧一個曲子很快就過去。志達期待下一條歌,能夠挑選一支稍微清亮、開朗的,使人享受到更輕鬆的喜氣。

新播放的曲子是好了一點,沒有想到傑利卻動手把聲音調得更低。

大家似乎都在奇怪傑利的用意,他卻意態悠然的攬著莎莉的腰部,先在她的臉頰輕輕一吻,然後開口說:

「諸位,請注意。莎莉有大消息宣佈!」

「是大好消息嗎?」

露絲在旁尖聲叫嚷,引起大家一陣爆笑。

「是大大的好消息!」

傑利看看大家,又側頭看著莎莉,最後再面對大家,興奮地笑著回答。

片刻的靜止。一條一條的視線,完全集中在莎莉臉上。

她含情脈脈地看看傑利,然後朝向大家說:

「朋友們,今天是傑利和我的訂婚日子!」

說罷,她高高舉起左手。在那無名指上面,帶著一個戒子,閃閃發光。

大家不停地熱烈鼓掌。一個年輕小伙子,像電影中的印地安人一樣,高叫一聲,翻個大筋斗,佇足莎莉跟前,輕擁著她輕吻。在場的人,或擁吻,或握手,大家輪番慶祝他們。

輪到野澤時,他卻滿臉不悅,眼光灼灼逼人地說:

「妳從來沒有告訴過我!」

「我們今天早上才決定的!」莎莉委婉地解釋。

「妳怎麼可以這樣呢?一下子帶戴爾回來睡覺,一下子跟我出去!」

「你這個人很奇怪,戴爾就像是我弟弟,我不知道告訴過你多少次。至於你,我從開始就很清楚的表明不會成為你的女朋友。而你自己也說我們只是普通朋友,我們並沒有特別的關係。你怎麼可以胡說八道呢?」莎莉不亢不卑地說。

「妳在玩弄我!」野澤拉下臉,語無倫次地抗議。他的心中就像萬千的螞蟻在咬,醋海在翻騰咆哮。

眾人一怔,大家面面相覷,完全不明白這倒底是怎麼一回事。

傑利先是皺著眉頭,後來按捺住怒氣,沉穩的勸道:

「野澤,莎莉會感謝你對她好,但是她已經決定和我結婚,你應該祝福我們。不是嗎?」

「你倒說得輕巧!」野澤含羞帶憤地說:「她還向我要了真珠項鍊,那可不便宜。如今她變成你的未婚妻,誰又能夠彌補我的損失?」

莎莉不慌不忙的解下身上的項鍊,遞給野澤。昂首冷笑說:

「記好,這是我第三次退還給你!從今而後,拜託你不要央求我再帶上它。」

很明顯,這冷笑當中,包含著幾分挑釁與嘲弄,冰冰的,卻又湧起一股難以承受的熱流。使一串原本帶着粉紅光澤的項鍊,霎時間失去顏色。

野澤接過珠鍊,一時呆若木雞。他的臉色煞白,冷汗直流,還不住地舔著兩片薄唇,怔怔地望著莎莉。最後紅著臉,呼吸困難地說:

「我不是在計較物質,而是重視妳的感情!」

「你一直都是我的同事,不多,也不少。過去是如此,將來也一樣。」

莎莉正色的告訴野澤,然後要求在場所有的賓客,開懷暢飲。

野澤知道他已經沒有留下來的理由,像一隻鬥敗的公雞一樣,悻悻地離開。

看著野澤關上大門,形影消失以後,露絲大喝一聲:

「聖誕快樂!」

戴爾慢慢地走到唱機前面,調高音量。這一次,可以聽到那曲子是「平安夜」。

志達覺得這一曲子,真的帶給大家幾許平安,來得恰是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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