閒聊 略談廖清山的小說 ◎ 陳垣三

 

 略談廖清山的小說

‧陳垣三‧

文藝底欣賞是讀者與作者間精神底交流與密契:讀者底靈魂自鑑於作者靈魂鏡裏。覺得一首詩或一件藝術品不好有兩個可能的因素:作品趕不上我‧或我趕不上作品。一般讀者批評家卻很少從後一層著想。

                                      宗岱﹝註一﹞

 

一、

 

在洛杉磯臺美人的寫作圈子裡,如果有人提起廖清山的名字,我想大家不致於太陌生吧!他是「年輪邊緣」這本短篇小說集的作者,曾獲得一九八一年吳濁流文學獎。由於我來美國的時間較晚,不善交際,認識的人不多,所以遲至最近一年才經由臺美人筆會會長林良彬的介紹而認識。

有一天林良彬約我和其他幾位筆友去Calaremont拜訪廖清山,大家一起坐著聊天。其實我和別人一樣,只是隨便聊一聊,並沒有多說話。等告辭的時候,廖清山很親切地跟我握手,特別向我致意。我說我不是作家。他很坦誠地說;「你說你不是作家,我就這樣認為。」

真的,我不是作家,也不是筆會的會員,只是和筆會有點淵源。

之後,雖然我們是認識了,但認識歸認識,根本沒再見面。林良彬告訴他說,我寫了不少東西。可能出於一種關懷,他打電話給我,勸我說:「東西寫出來之後,一定要發表。不發表,作品放久了,就會當廢紙丟掉。」

我說:「丟了就丟了,反正寫下來的東西也不是什麼傳世之作,即使發表了也不見的有人看。」

在說這句話的時候,我是很認真的,不是因為我寫的東西沒有地方發表,講氣話。年輕的時候,我的東西都是朋友拿去發表,我很少主動投稿。有些東西是發表了,有些東西被收藏起來。我不是作家,寫作只是興趣而已,發不發表並不重要。

「這樣很可惜!」他說。

「我喜歡把寫好的東西放上一、兩年,然後再拿出來修改。」

「千萬不要這樣做,環境在變,人也在變,造出來的句子,此一時,彼一時,用詞遣字可能都會有不同。句子有語病,或看起來很幼稚,都沒有關係,但要保存了當時的心情和筆法。我發表過的作品就不會再作修改。」

這是他的想法,我不能說他對不對。不過他的說法讓我聯想到馬奈有一句名言「瞬間即永恆」。他可能學過繪畫。

第二次廖清山打電話給我,說他有事回臺灣一趟,回來後,想和我見一見面。我問他回臺灣有沒有想見什麼人?如果他想見的人剛好是我的朋友的話,我可以先打電話連絡。

「不必麻煩,」他說。「如果我想見誰,就直接打電話給他,對方大概不至於拒絕吧!」

談話間,我發現他認識的臺灣作家比我多,我認識的人,他都認識。不過我還是打電話給鄭清文,結果廖清山回去的時候,遇到SARS最猖獗,他沒時間,也不敢隨便去拜訪人,整天就關在旅館裡。

從臺灣回來之後,由於SARS的關係,廖清山在家裡自我隔離了將近三個禮拜,然後才打電話給我。我本來約他到我家來玩,可是那些日子,我經常身體不適,因此見面的時間,一直拖延。他說:「見不見面無所謂,只要彼此心中有這麼一個朋友就夠了。」這是一句肺腑之言,真的讓我很感動。他又說:「來日方長,只要大家身體健康,總有一天會見面的。」

是的,可能他有信仰,有自信,我是無神論者,心情常徬彷無著。我們都是六十將近七十的人了,來日方長!

再過了兩個禮拜之後,林良彬打電話跟我說:「鄭炳全想到你家拜訪,我想邀廖清山一起去,」我當然表示歡迎。

那天我們有較長的時間談話,四個人在一起,漫無主題地聊天。鄭炳全說了一個愛情故事,我們都勸他寫下來,他卻表示不曉得怎麼下筆。我們也談到臺灣的一些作家,廖清山說他不喜歡臧否別人的作品,他認為:「看小說就像吃東西一樣,有的人喜歡甜的,有的人喜歡辣的,酸、甜、苦、辣,各有所好。」乍聽之下,我頗不以為然。

我說:「文學作品是有好壞,雖然它不能像科學那樣可以用實驗來作評斷,但文學還是有它衡量好壞的一把尺標,不然的話,那些研究文學的人,真是多此一舉。」

廖清山只是靜靜地聽我說,不作辯解。我發現他的個性是屬於那種不愛爭論的人,固然他對文學自有他的看法,但他並不強求別人贊同。等我講完之後,他做了適度的說明,接下來就不願再解釋了。

後來廖清山說他剛才所說的話必須加上一點,「作品要達到某種水準。」

廖清山是《紅樓夢》的愛好者,他可以細說王熙鳳、林黛玉、薛寶釵這些人的個性,可惜我對《紅樓夢》一向採取敬而遠之的態度,我只承認它的偉大,但不想細讀。因此他談不了多久,知道我不感興趣,便喊停了,於是話題轉到高行健的《靈山》。他說:「很多人都說《靈山》寫的不好,可能是他們根本沒有去看,道聽塗說,以訛傳訛。其實《靈山》是一部很好的小說,它對中國五千年文化作了一個批判,比起《阿Q正傳》深刻多了。」

大體上我同意他的說法。不過我持比較保守的看法,畢竟高行健的作品較魯迅接近我們的年代,到底前者的作品受人喜愛的部分,能不能持久,有待時間考驗,目前我不敢遽下判斷。

然而我看小說,比較注重寫作技巧。我對高行健使用「你」這個第二人稱代名詞,把作者和讀者的距離拉近的寫法相當注意。郭松棻在《雪盲》、《草》等作品裡也使用「你」來敘述故事,但他處理得很平順,很圓融,不像高行健在使用「你」的時候,就有點生吞活剝。

廖清山說:「高行健是使用『我、你、他』來交互觀照各種層面的問題,」這一點我無異議。《靈山》不是等閒的作品,有它值得我們細心品嚐的東西在。

從我和廖清山幾次的談話中,我不敢說我對他有多深刻的瞭解,但至少當我開始閱讀他的短篇小說的時候,在某種程度上,我從中獲得某種啟示。

 

二、

 

讀廖清山的小說,對我來說,是一個很奇妙的閱讀經驗。

通常我閱讀小說的習慣是這樣,看到了一部好作品,心裡有所感,才會想去瞭解作者的生平,最好能找到有關作者對他寫作這部作品觀感的文章。例如我看了D. H. 勞倫斯的《查泰萊夫人的情人》和《兒子與情人》之後,就有一股衝動,想瞭解作者到底是怎樣的一個人?他為什麼要寫出這樣的作品?

可是我也遇到相反的情況,有一些作家,老是喜歡喋喋不休地談論著自己,反而使我提不起興趣去閱讀他們的作品。

然而這次我讀廖清山的小說,卻是很例外,他在電話中,約略談到他對小說的看法,他說:「在臺灣作家中,我最喜歡兩個人:一個是鄭清文;一個是七等生。鄭清文的文字簡潔有力,而七等生則句法怪誕,詰齒敖牙,但兩者都很有味道。」

這兩位作家,我算是看過他們的一些作品,印象不錯。我曾經寫過一篇關於鄭清文文體方面的文章,登在《臺灣文藝》,那是將近三十年前的事了,我從來沒有跟任何人提過,但廖清山說他看過這篇文章,這使我相當驚訝!談到他的小說,我說:「很抱歉,我半篇都沒讀過。」

「你比我有名,」他笑著說。

我感到汗顏。

我問他什麼地方可以買到他的小說。他說他只有一本短篇小說集出版,叫做《年輪邊緣》,見面的時候他會送給我。

在收到贈書之前,我曾經聽林良彬說,他看過廖清山的作品。我便問他:「寫得好不好?」他說:「很好啊!文字很典雅。」

用「典雅」來形容小說的文字,我倒是第一次聽到。通常「典雅」是用在詩評上,而林良彬用來評論小說,我覺得有點怪。

我的意思不是說他用詞不當,而是這種不按牌理出牌的用法,反而激起我想知道他用「典雅」這個詞的真正意思?我一直追問他,他卻說不上來。

我覺得他的說法也表示讀者的一種感受,但手邊沒有廖清山的作品,根本無法印證。

後來廖清山終於送我一本《年輪邊緣》,我急著想看他的文字如何「典雅」,便隨便挑選了《誦經》這篇故事來看。

《誦經》是處理文化衝擊的問題。一個信佛的女人從臺灣來到美國,對這個環境格格不入,發現這個國度是「年輕人的天下,是人種歧視的地方。」既然來了,為了生活,她和她丈夫在一家汽車旅館工作,但生活實在不好過,而且「恐怖異常」,因此她只能靠誦經來安慰自己。

他們剛搬進這家汽車旅館的時候,

 

桌椅沙發都是破破爛爛,發散著潮溼的霉氣,四邊牆壁五花十色,儘是小孩亂塗的稚畫。進入廚房,拉開抽屜,蟑螂悉索亂竄,滿地皆是,除不勝除,清理了整整一天,身體早已疲乏得無法動彈,躺下床,卻是半睡半醒,恰似置身空海,載浮載沈,有幾次還試著攀登海岸,但因渾身乏力,驚濤一拍,重新掉落,午夜驚醒,看到錫豐忙進忙出,操著半生不熟的英語,接待客人,她想爬起來幫忙,但被錫豐制止,要她多休息﹝註二﹞。

 

工作了一陣子,她看到美國生活醜惡的一面,來投宿的旅客,只是「片刻」求歡,與她當初為了愛情,跟著丈夫遠走天涯,堅定廝守在一起的理念,判然有別。這裡的男男女女,不知羞恥為何物,竟然有一個十七、八歲的男孩陪一個老太婆進房間的,自稱是妓男;也有一個老頭子,渾身飾物,每個禮拜總有一、兩次開著新型的卡底拉克牌的車子,帶著十五歲左右的幼齒來開房間。這種地方的人,儘是人慾橫流,簡直墮落到了極點。每一個人都是豬!都是禽獸!

罵人家是豬,是禽獸!是一種情緒的發洩,但一邊誦經,一邊咒罵,這已經不再是咒罵而已,有點類似唸咒。下面的一段文字,可以當做經文來讀。

 

罵是本能,但在她來說,勿寧是一種痛苦的散發。即使設身落寞的異國,她也不再喜歡看到人,她根本不明白那些人活著到底有什麼意義,片刻,只是一連串重複的片刻,沒有明天的延續,也沒有明天的引伸,甚至就是這短暫的片刻,他們也投進不可捉摸的虛幻,彼此欺瞞、佔有、淩辱、相殺。在渾噩之中,他們將自己的痛苦,毫無遮掩地交給不曾選擇過的他人,拼命灌注,而那些人,往往在虛情假意當中,原璧奉還,或者在另外的一個機會,轉交給另一些不曾選擇過的他人,結果,痛苦的依然痛苦,哀號的依然哀號,而偏偏增加一些原是無辜的人,悽慘地加入哀號的行列,這是生活的地獄,最可怕的惡道。但是,誰舖排這個惡道?是誰啟開罪障的門扇?

    「天羅神,地羅神,人離難,難離身,一切災殃化為塵,摩訶般若波羅蜜」﹝註三﹞。

 

誦完了經,觀音菩薩開始有了靈驗,她的心裡充滿了希望,想起丈夫跟她說的話,「我何嘗就忘記來美國的目的?我已經決定下學期到學校去唸書了。」唸書是臺美人改變生活唯一的途徑,也是一種救贖。她不但覺得心靈有了安慰,也看到丈夫在晨曦中臉上充滿了異樣的光彩。

整篇故事佈局得很好,在簡短的篇幅裡,作者把女主角的處境和她對丈夫的關愛,表露無餘。

現在我想探究的是,林良彬所謂的「文字典雅」到底指的是什麼?

細讀《誦經》的行文,似乎較接近文言句法,這不是好與壞的問題,是作者本身的學養和思想的一種習慣而已,例如林語堂、梁實秋的文章,就是例子,與胡適、朱自清的白話文完全不同。要緊的是,使用這種句法,是否能營造出一種氣氛,使故事更加引人入勝,這可要看讀者的感受了。

我們不妨在這裡摘錄一段鄭清文的文字和另一段七等生的,來做參考,看看廖清山在造詞遣字上,與他們有什麼不同?

下面的片段是從鄭清文的《春雨》中摘錄下來的。

 

雨水順著產業道路往下流瀉,湧成一的小波浪。雨滴在水流中,不停冒出泡沫,往下急速流動,而後蔔地散掉。

    路邊和山坡上的草木,都已長出鮮嫩的新葉。它們被雨水壓得抬不起頭來。不過,那些草木,不管是相思樹、月桃、颱風草、各類蕨類、和最臭俗的藿香薊、昭和草,都在風雨中苦撐,等候天氣早點放晴。

    竹子長出的新芽,葉子還沒有長齊,是一根一直往上生長的竹筍,都已超過拇竹的高度。竹子底下堆著一片枯黃的竹業。

    有些落葉樹,已萌出新芽。菅芒的舊葉和舊的花穗已逐漸枯爛,新葉子已重新長出,在一片新綠中,點綴著一、兩叢明亮的紫紅色的花穗。不錯,的確是新的花穗。菅芒是秋天的草,怎麼會長出新的花穗來鬥鬧熱呢?

    雖然有風,菅芒的葉子都是靜靜地豎著,而颱風草的葉子,卻急速地搖著﹝註四﹞。

 

上面的這些文字都是用實物寫景,句法簡明,有如「孤藤、老樹、昏鴉,」或「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那種寫法。然而換成七等生的寫法就完全不一樣了。下面的的片段是摘錄自他的《大榕樹》,

 

在寬長的南勢橋上我似在品識夜景。我又抬頭凝望半隱在天際的小小彎月橋面上徐流過從海面帶來有濕氣的冷風。

    幾顆稀散在天面各處顯得蒼白削瘦的星子射出失去色彩的光鬚為眨動的眼簾擋住。我回憶真正的夏季在晚餐後坐於庭前觀睹的滿天星斗。但那時是春末夏初,梅雨過後不久天色總是憂悶灰濛難晴。橋下一片灰暗猶似步履深淵;橋面堅硬灰潔似在雲冰上橫渡。舉目所望像一張輕描在粗糙的褐色紙面上的鉛筆畫。除非親身走過,難以瞭解如此景緻所含蘊的意義;它似是時光中的一段曖昧的短暫時辰,但那時感覺將會漫長恆久;像似時代變更中的過度日子,我心中常常感覺和充滿說不出的沈悶和憂鬱。我清晰地聽到四面八方所回傳到耳朵裡的四隻赤腳交錯在橋面的拍拍音響﹝註五﹞。

 

七等生的寫景,就相當主觀地把他個人的感情溶入景物中,句子冗長婉轉,韻味十足,代表著他的一種心情,以此傳達給讀者的是,他當時沈悶和憂鬱,卻有一種朦朧的美感。

我們品嚐了三位作家的文章,不難分辨出各自的句法和文體,這是讀小說最起碼要做的工夫。黃景進在嚴羽《滄浪詩話》的解說中說:「嚴羽極重視辨別詩人的家數風格,因為『不具備這種能力,就不能分辨作品的高低優劣,就找不到正確的學習途徑』﹝郁沅先生語﹞,所以說『夫學詩者以識為主』。嚴羽這段話非常懇切而且充滿激勵。他希望學詩的人先培養辨識家數體製的能力,然後立定志向,以第一流的詩做為學習對象」﹝註六﹞。

同樣的道理,如果我們想學寫小說,也應該有辨識文體的能力,不然的話,無從分別文章的好壞。有些小說可能當時讀起來生動,等時過境遷,重新拾回重讀的時候,便覺得如同嚼臘。問題出在那種寫法,千篇一律,即使寫得再好,也不過稱得上通順而已。

說到這一點,我們可看得出廖清山的小說,有他獨創的一格,這就是我肯花時間去細讀的原因。

 

三、

 

讀了《誦經》、《年輪邊緣》、和《裸之定點》三篇小說之後,我想起廖清山曾經告訴過我,他寫小說的用意,事實上是在提問題!我就循著他的指示,去尋找他的用心所在。同時我也在想,他所謂的提出問題到底指的是什麼意思?例如賴和反抗日本的殖民統治,吳濁流意識到臺灣人不是中國人,這兩位前輩所寫的小說算不算提問題?如果廖清山所謂的提出問題,是屬於這個範疇,我相信讀者和我一樣,會察覺出來他的小說確實提出一些問題。如果我們要求更嚴格的界定什麼叫做問題的時候,他那三篇小說中只有《年輪邊緣》算得上提出問題。

廖清山的小說,大都處理臺美人的問題。這些人在臺灣出生,在臺灣受教育,然後到美國求學,在美國工作,最後在美國長住下來。他們混雜著兩地的生活經驗,心理上常常有時空交錯,或者說時空倒置的現象。

以《年輪邊緣》為例,它是敘述一個牧師的故事。他在講道的時候,總忘不了他在臺灣所受的苦難,以及自己人慘遭殺害的苦痛。

二次大戰結束之後,國民政府派人來接收臺灣。由於這些接收人員的素質,參差不齊,貪贓枉法,霸道無理,加上軍隊的蠻橫殘忍,演變成歷史上所謂的《二二八事件》。當時有「兩萬臺灣人失蹤」,這件事,實在無法使他輕易釋懷。所以,他在證道的時候,會一而再,再而三,提起這個事件。然而

 

崇拜儀式完畢,會友陸陸續續歸去。

    他依例站在教堂大門口,向告別的會友一一握手。那些人的臉孔都帶著最高級的慈善,就像禮拜天他們都要著上最華麗、最中看的衣服一樣,使人覺得這些人的環境與天堂相去不遠,生活只有「善」的一面。

    「我希望失蹤的兩萬人都被上帝接納…」

    一個老太太顫著嘴唇,輕聲細語地表示她的關懷。

    「上帝祝福妳…」

    他由衷地搭話。

    「我希望你的同胞也和我們一樣幸福!」一對夫婦凝重地看著他,握握手,走過去。

    「上帝祝福你們!」

    他沒有忘記他的職責。他是時時要祝福這些人的。但也沒有失去希望。他但願上帝祝福天下的人類。都是祂一手創造出來的,為什麼要分有好壞?快樂不快樂?尤其是紛爭?他絕不相信這是上帝的本意﹝註七﹞。

 

這位牧師在三十五年前也曾經被捕過,不管什麼理由,那是在那個時代,很多人的夢魘,但他到美國之後,一直講給美國人聽,這就是當年政府的御用學者譏之謂「告洋狀」。

終於有一天,

 

   …一個年輕的小伙子對著他微笑。

    「什麼事?約翰!」

    「我可以同你談談今天的證道嗎?」

    「當然!你想談些什麼呢?」

    小伙子突然變得很嚴肅地問:

    「牧師,你說你只恨那種偏見,而不懷恨那些加給你體刑的人。是不是?」

    他想了一下微微頷首。

    「對!」

    「所以你專注精神,想要改變那些人的心態,袪除那種偏見。對不對?」

    「不錯!」

    「可是你為什麼不回到你們自己人那裡去,講道給他們聽,使他們知道錯誤在那裡?」﹝註八﹞。

 

這真是一個大問題!

在聖經裡頭,很清楚地記載了摩西的故事。當摩西知道他是猶太人的身世之後,寧願捨去埃及王位的繼承,去做一個受人鞭打的奴隸,而與他自己的人同甘共苦。這種不慕權勢的,這種悲天憫人的胸懷,這種犧牲奉獻的精神,這種不畏威嚇的勇氣。摩西是個榜樣,為什麼牧師不學呢?

這篇小說寫得相當有力。作者想要提出的問題,在故事裡頭也很清楚的彰顯出來。正如林語堂所說的,「蓋欲使讀者如歷其境,如見其人,超事理,發情感,非借道小說不可」﹝註九﹞。雖然如此,我認為提問題只是寫小說千百種動機之一,重要的還是如何去把故事講好。

《年輪邊緣》是屬於主題小說,寫主題小說的困難是它不像寫論文那樣有一個明確的主題。寫論文就像寫八股文,一開頭就要破題,然後抽絲剝繭,把問題呈現出來。但寫主題小說就是不能破題,一旦破題,就像寫偵探小說那樣,變得很公式化。偵探小說一開始一定有人被謀殺,接著探員根據某種線索,收集資料,鎖定嫌犯,尋找證據,最後結局正如所料,案子破了。偵探小說之所以能夠吸引讀者,就是它借助於情節的發展,情節越曲折離奇,越能提起讀者的興趣。但主題小說不能那樣寫,在某些地方,它跟偵探小說的寫法有點相似,它必須使主題開展,但不是說明主題,而是使主題活潑生動起來。作者要傳遞給讀者的不只是知識而已,還有情緒、感受、和想像。至於情節,它就比較不被重視。

廖清山在寫這篇小說的時候,用的是對比的方法,他將過去與現在,臺灣與美國,證道與質疑等時、空、與事件並列,使「兩萬人失蹤」的這一歷史創傷,以及統治者的顢頇無理的這一事實,做了強有力的控訴。

 

四、

 

看過了廖清山的三篇短篇小說中,其中《裸之定點》算是花費了我最多時間。這篇短篇小說的敘述方式很特別,像我們在放風箏的時候,不小心把自己的風箏和旁邊別人的風箏,線糾纏在一起。故事的男主角叫做明庭,到了美國之後,有了工作,也娶了一個叫做海倫的妻子。有一天他接到從臺灣來的舊情人意蓉的電話,相約在洛杉磯希爾頓見面。

旅館房間的床上就是故事中所謂的裸之定點。

 

踢開被單,她不要兩人中間還有什麼阻礙。清清白白的,就這樣溶化了。活力是他們的,快樂也是他們的。於是幸福便再一次飽滿地流傳到唇邊、雙手,以及身體的各部份。然後無限地展延,從現在到過去,繞回現在以後,又進入全新的未來,那是永恆,沒有止盡的永恆,自盤古開天闢地以來,一貫不變的永恆。而且是鵝鑾鼻,是西子灣,是開元寺,圓山動物園,啊!而今是洛杉磯,就是洛杉磯希爾頓這個定點。原始就在這裡,結局就在這裡。炙熱地,她在溶化,他也在溶化,不停地,不停地…﹝註十﹞。

 

前面我已經說過,這篇小說的主線就是敘述男女偷情的事。情節很單純,但其中卻有幾條伏線:一條是明庭和意蓉在臺灣的時候,原是一對感情濃密,論及婚嫁的情侶。然而不知什麼原因,他放下已經懷孕的她,出國了。意蓉等不及,嫁了別的男人,卻仍然忘不了舊情人,才會千里迢迢,跑到美國來找他。另一條線是明庭還在臺灣唸書的時候,日記被他好友偷去看,把日記中不可告人的秘密,報告給教官。在戒嚴時代,教官負有校園安全的義務,到底明庭在日記裡記了些什麼?小說裡並沒有寫出來,但教官一直找他麻煩,而且對他的思想行為瞭若指掌。這件事構成了明庭一輩子不可碰觸的痛,那種痛就是佛洛依德所謂的情意綜。所以,當意蓉詢問他在美國生活狀況的時候,一提起他太太,他卻說:「沒有什麼好談的。」她再追問他太太的名字是不是叫做海倫的時候,他整個人便抓起狂來。

 

「你煞費苦心,花了那麼多錢,僱人到處調查我的一切,有關我的資料,還有什麼不知道的呢?」﹝註十一﹞。

 

明庭為什麼那樣痛恨海倫?有一天他洗澡的時候,突然從浴室出來,看到他太太在他褲子的口袋裡亂翻東西,換句話說,她在搜查他的口袋裡的東西。她的這種行為,直接衝擊著他的性行為。他和他妻子燕好的時候,「一下子,什麼都不行了。此後,便老是半途而廢,任憑我怎麼努力,就是不濟事」﹝註十二﹞。

明庭之所以討厭搜查,源於他在臺灣唸書的時候,教官在校園裡的所作所為,讓明庭感到極端厭惡。在那種威權裁統治下,整個大環境對人私生活的不尊重,到處佈滿了獨裁者的爪牙,連校園裡的教官都負有所謂「安全」之責,教導學生猜忌、密告、陷害等技倆,像明庭所遭遇到的那種傷害,即使事過境遷,也永遠烙印在他心底,致使意蓉因為想念他,而到處打聽他的消息,也變成一種惡意的調查。

這篇小說的結構頗令人激賞,題材也選的很好。我反覆唸過幾次之後,覺得寫的很技巧,例如故事的發展有很多條線索,套用我前面的比喻,例如幾隻風箏的線糾纏在一起,那麼,作者如何去解開,而不致於讓任何一條線斷掉?廖清山處理這篇小說的時候,觀點掌握得很好,一直沒偏離明庭這個人。這是現代小說很重要的律法之一。

然而這篇小說,有些地方我不是很能理解,舉一個例子,當意蓉談到他丈夫的時候她說:「他﹝她丈夫﹞這個人,明知道我的心都在你這裡,卻一點也不計較;甚至我一再拒絕生他的孩子,他也不勉強我」﹝註十三﹞。愛情這個東西是最自私的,如果意蓉的丈夫真的是那樣的話,一定是個大聖人!另外一個例子是,意蓉和明庭滿足了激情之後,她竟然會說:「明庭,好好愛海倫,把全心放在她身上,不再胡思亂想,你就會忘記過去的不快!」讀者可能會迷糊起來,意蓉此行的目的何在?

不過這些問題不是所有讀者都會這樣想,況且即使讀者跟我有同樣的質疑,也不會影響這篇小說的魅力。

 

五、

 

回想我和廖清山的幾次談話,令我感受最深的是,他對人、對事的那種真誠。作為一個作家,真誠是非常重要的一個條件。真誠是發自內心的,但表現在外的就是一種態度。如果一個作家不真誠,他的作品只能蒙騙一時,久了便被讀者唾棄。

廖清山對作品好壞的判別很簡單,他說:「我的標準很低,我想看第二次的作品,就是好作品。」他的批評較接近印象派。

很多人說高行健的作品寫的不好。甚至有人用「聽說」高行健的作品寫的不好,來作為評論。廖清山獨排眾議,他對高行健的評價很高。他說:「批評人家的作品,怎麼可以用『聽說』兩個字來搪塞!」受了他的影響,最近我陸續看了高行健的《一個人的聖經》和《靈山》兩本小說,以及一些短文。我對高行健的書寫方式仍然不習慣,但他的演講頗值得我們深思。下面兩段文字錄自為了《自救而寫作》:

 

我應該說,無論政治還是文學,我甚麽派都不是,不隸屬於任何主義,也包括民族主義和愛國主義。我固然有我的政治見解和文學藝術觀,可沒有必要釘死在某一種政治或美學的框子裏。現今這個意識形態分崩離析的時代,個人想要保持精神的獨立,可取的態度,我以爲有質疑。我作爲一個流亡作家,唯有在文學和藝術的創作中才得以自救。這並不是說,我就主張所謂純文學,那種全然脫離社會的象牙塔。恰恰相反,我把文學創作作爲個人的生存對社會的一種挑戰,哪怕這種挑戰其實微不足道,畢竟是一個姿態。

    我爲自己贏得表述自由的時候,才傾心於語言。我有時甚至遊戲語言,可這並不是我寫作的終極目的。而語言的遊戲對作家往往是一個陷阱,如果這遊戲背後不能傳達通常難以表達的意味,即使玩得再聰明、再漂亮,也徒然是某種空洞的語言形式。我所以找尋新的表述方式,因爲常規的語言限制了我,無法把我的感受表達得十分真切﹝註十四﹞。

 

無論高行健的作品寫的怎樣?從這兩段文字可看出他對文學的態度,作家要求最殷切的是「精神的獨立」,是「表述的自由」,當我們在欣賞作品的時候,最好把「意識形態」拋開。

我和廖清山談到作家和作品的關係的時候,意見一致,我們都認為作家的為人與作品好壞無關。但這種看法與前面我們所談到的真誠,並無矛盾之處。我們也不否認人有意識形態,但在閱讀作品的時候,最好能超然。

這篇文章是閒聊的性質,不拘泥於話題,但都圍繞在文學方面。我從他的談話中,多少看得出他寫作的態度。他是個嚴肅的作家,不喜歡胡言亂語,也不喜歡言人所短。我們談話是有根有據,而且很正經。那本書沒有看過,就是沒有看過,不必故作博學狀。我們在電話中,有時我一直說話,他都沒有回應,我以為他沒在聽,便「喂」了一聲。他說:「你說的話,我都在聽,而且在想。我很認真!」

 

參考資料

 

註一 宗岱,《談詩》人間世論述小品,金蘭文化出版社,1984,p46。

注二 廖清山,《誦經》,年輪邊緣,名流出版社,1987,p43。

註三 廖清山,《誦經》,年輪邊緣,名流出版社,1987,p45-46。

註四 鄭清文,《春雨》,鄭清文短篇小說選,麥田出版股份有限公司,1999,p182。

註五 七等生,《大榕樹》,隱遁者,遠行出版社,1977,p67。

註六 嚴羽原作,黃景進撰,《滄浪詩話》,金楓出版有限公司,1986, p18。

註七 廖清山,《年輪邊緣》,年輪邊緣,名流出版社,1987,p142。

註八 廖清山,《年輪邊緣》年輪邊緣,名流出版社,1987,p153。

註九 林語堂,《給郁達夫的信》,魯迅之死,金蘭文化出版社,1984,p144。

註十 廖清山,《裸之定點》,年輪邊緣,名流出版社,1987,p161。

註十一 廖清山,《裸之定點》,年輪邊緣,名流出版社,1987,p162。

註十二 廖清山,《裸之定點》,年輪邊緣,名流出版社,1987,p164。

註十三 廖清山,《裸之定點》,年輪邊緣,名流出版社,1987,p162。

註十四 高行健,《自救而寫作》,逸海書城,網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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