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家非家 ◎ 廖清山

離家非家              

廖清山

擺在面前讓她選擇的路途只有兩條,留?或不留?

然而選擇過後,她知道問題依然存在。選擇留,那就是等同選擇有名無實;而不留,那又是有實無名。名與實,真是兩者不可得兼。而更難以決斷的是:這個名份早已七楞八瓣,子虛烏有;實質更是支離破碎,虛無縹緲。真正選擇了,她又能夠得到什麼?

月都有陰晴圓缺,怎麼人反而要空守綿綿長恨?

王美英一逕想不通,為什麼好端端的一個家庭,突然遭逢一陣狂風暴雨,捲走了一片寧靜和安祥?是自己太笨?丈夫郭進成一時著了魔?或者是第三者長期誠心使壞?

最無法忍受的是,第三者偏偏會是周小娟,那個對自己好,而自己也一向把她當做知己的人!

知己?那是完全看透自己,把自己玩弄在掌中的人。周小娟果然厲害,有本事。這真是個大諷刺!王美英沮喪地想。

剛開頭,住亞凱迪亞的鄰居陳太太從台北回來,一見面就沒頭沒腦的跟她說,郭進成旁邊最近多出了一個女人。王美英有些惶惑,卻沒有完全在意。

王美英聽說過,開業婦產科的陳先生很風流。醫院裡的護士一個玩過一個不說,只要稍具姿色的患者登門求醫,他總要想法佔人便宜。有時候弄糟了,少不得拿出金錢來解決。真正擺不平,只好答應人家,買幢小樓把對方包養下來。

陳太太為這些事,常常同她丈夫吵得天翻地覆,雞犬不寧。後來也許是覺得長時如此爭吵下去,陳先生的怪毛病反正改不了,而自己這一方面,實在也吞不下那口氣。便帶著孩子,移居洛杉磯縣,台灣有錢人最喜歡居住的亞凱迪亞,圖個眼不見為淨。不過心裡頭到底還是有股不易化解的怨懟,逢人便數落自己丈夫的不是。乘機警告那些丈夫留在台灣的朋友,可得好好把自己的男人看好。

陳太太很喜歡強調,把自己的男人管得好,就是養了一條聽話的哈巴狗,你要牠向東牠不敢朝西;你要牠撿球,牠二話不說,跑到一百碼的地方把球帶回來,而且還是搖著尾巴交給你。然而,一旦管不好,他就會吃裡扒外,讓你吃一頓苦頭,那就要倒一輩子大霉了!因為天下男人,個個都像野狗瘋狼,看到什麼死人骨頭,便會你爭我奪,搶來拼命亂啃。弄得嘴裡又臭又髒,永遠不會乾淨。

王美英頗同情陳太太的處境,但是對於陳太太將所有男人貶得一文不值的態度,她卻難以苟同。

她認為夫妻既然要一起生活,便不能有太多心機,利用方法把對方一腳踩在底下,予取予求。一旦鬥不過,敗下陣來,又把對方看成不可理喻的動物,亂踢亂打;打不過,就諷刺謾罵。這對雙方都是沒有什麼好處。

「妳那麼有自信嗎?」陳太太有點不悅地表示。

「我一向是這樣生活過來的。」王美英淡淡地回答。

嫁給郭進成雖然是她父親的主意,王美英倒自承合對了人,就是讓她自己去挑選,也不一定能夠找到這麼合適的人。

婚前就不要說了,婚後看著郭進成辭退幹了幾年的雲林縣政府小科員職務,隻身跑到台北市去創業。由一個普通的營造商,發展成一家規模相當龐大的建築公司,業務蒸蒸日上,來往的儘是達官貴人。

郭進成有了基礎以後,把她接到台北,要她好好享受。他本人卻不改本色,還是沒日沒夜,一味的找土地蓋房子,愈蓋愈多,錢也就滾滾進來。而且沒有必要的話,他很少在外面交際應酬。假如萬不得已,非要在外面逗留晚一些,他也從不忘記打電話回家。朋友們都羨慕她有個好丈夫,她也暗自慶幸前生積了好德,這一輩子命好,有個好歸宿。

誰知道這麼一個在她心目中,只有好,沒有壞的人,竟然會遭受暗算,吃了一些苦頭。

有一天傍晚,從南京東路建築公司的電梯下樓,打算回家時,郭進成被三個壯漢攔住,以車子把他押送到陽明山上的一幢別墅。當他被送進門時,他發現屋裡早有近十個人在那裡等候。

當中有一個看起來顯然是領袖級的人物,並不打算浪費時間,開門見山的說,他們手頭握有很多郭進成公司的業務祕密,很容易就可以寄到報社去揭露。假如郭進成要保有產業,至少要準備五千萬台幣交給他們。

郭進成回他的話說,生意週轉不靈,一時籌不到那麼多錢。那個領袖級人物輕輕瞄了郭進成一眼,明確的指出,郭進成目前的銀行存款超過三億台幣,五千萬不過是小意思。

「我們不想獅子開大口,來日方長,我們以後還要靠你這位朋友多多幫忙。就拿這麼一點,大家攀個交情,千萬不要討價還價,搞得大家不愉快。」那個人,一句一句地繼續說:「江湖人,只要大家能夠彼此体諒,總不能不給別人留下一條生路!」

那人一邊說,一邊注意郭進成的表情,發現他好像不是那麼容易就範。突然拉下臉,警告他說,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大家可以客客氣氣地,好來好去。萬一他們的要求達不到,他們只好把那些同郭進成來往的立委,國代以及勾結營私的官員一併拖下水。假如有必要把郭進成做掉,那更是輕而易舉的事。

那人特別提醒郭進成,王美英每天固定在幾點,都會接送兒子明瑞到立人幼稚園,明瑞一星期兩次到林老師那裡去學拉小提琴,時間表完全掌握在他們手裡。不識相的話,嘿!嘿!嘿!冷笑三聲,那人的臉上馬上抹上濃厚的黑色乾冰。陰森森,冷颼颼的,吹襲得郭進成混身發毛。

到這步田地,郭進成只有乖乖的無條件屈服。答應第二天銀行一開門,他會提款到約定的地方,如數交給約定的人。

臨別,那些人還全体送郭進成到門口,舉起槍,對準他要走過的通路,放砲送行。迫使他膽顫心驚,嚇出了一身冷汗。

這伴事情發生以後,郭進成決定把王美英母子送到美國,以策安全。

「我這麼辛辛苦苦的努力工作,只不過想要讓你們母子兩個人的生活過得舒服一點。照這種情形下去,他們已經清楚的表示,拿一次錢並不會了事。假如你們繼續留在台灣,那些人隨時都可以找到你們,一旦沒有辦法滿足他們的要求,誰知道他們會對你們下什麼毒手?那我活著還有什麼意思?」

郭進成握著王美英的手,殷殷透著鶼鰈濃情,擔憂地解釋。

王美英開頭百般不願意,假如為她自己,她覺得平時謹慎一點,應該不會有什麼問題。可是為了兒子的安全著想,她除了帶他離開這個是非地,實在也拿不出別的辦法。只好聽從丈夫的意思,花錢辦好手續,移居美國。

住了一段時間的旅館,花了一百多萬美金在亞凱迪亞地區買到一幢清靜幽雅,環境宜人的大房子。另外又花了一百多萬,央人裡裡外外的整修一番,再添加了中意的家具,這才安頓下來。

至於居留權問題,明瑞一個小孩子,比較容易處理。王美英本人則是一邊委託律師積極的進行必要手續,一邊花大錢就讀私立英文補習學校,以便拿証明,辦身分。後來手續辦得不順利,拖得太久,無法繼續留在補習學校,她只得轉到州立大學,再繼續當正式的學生。

幾年來,郭進成總要找機會來美國看他們母子。雖然來去匆匆,停留的時間不多,反倒使他們一家人,更加珍惜相聚的時間,享受家庭之樂。

最近聽說台灣社會不景氣,建築業出現蕭條的情形,郭進成不得不調整經營方式,來因應變化。忙得有幾次,明明說定要來,卻因為實在無法脫身,只有一延再延,前後有八、九個月以上,彼此沒有見面。

王美英詢問過律師,要再多少時間,可以拿到合法居留權?律師口裡只是一再說快了!快了!卻一直遲遲沒有下文。

王美英一心記掛台灣,想回去,又回不了。希望郭進成來,據他說,他實是在忙得不可開支,絕對來不了!王美英只能藉著每天定時的電話交談,獲得些許慰藉。

沒有想到陳太太突然會傳來那惱人的消息。信也不是;不信也不是。

她不喜歡陳太太的唐突多事;她更不高興別人誤會一個那樣老實的郭進成,繪聲繪影的把他說得那麼不堪。

不過,這只是陳太太的誤會嗎?王美英的心裡似乎開始感覺毛毛的,很不舒服。

她依稀記起,最近郭進成在電話中,好像常常表現得心不在焉,有時還流露出些許不耐煩,甚至於顧左右而言他。那時候,她都會体諒郭進成可能碰到不如意的困境,她人又不在身邊,幫不上忙。因此,她也不敢責怪他。

然而,傳言若是事實,郭進成這類反常的態度,適足以說明他已不是逢場作戲而巳。這是她完全無法忍受的。

一夜不曾合眼。

翌晨六點,電話鈴如期聲響。

她迫不急待地拿起話筒,隨即又提醒自己,千萬不能慌張,靜下心,慢慢來。說不定到頭來,這真是一場誤會。

「美英!」郭進成的聲音依舊溫柔。

「嗯!」她故意不動聲色。

「怎麼了?」郭進成的聲音有些疑惑地問。

「有什麼異樣嗎?你怎麼會這麼問?」她更加鎮定地說。

「妳好像不高興!」

殺得了聲音,卻壓抑不了感情。她畢竟不是一個善於掩掩的人,只好老老實實地承認,昨夜沒有睡好覺。

「為什麼?」

停頓了一下,王美英怯怯地說:

「因為聽到壞消息!」

「什麼壞消息?」

「聽說你身邊有了女人!」

又是靜默片刻,然後聽到電話的那一邊傳來乾笑的聲音。

「天底下就是有一種人,吃飽了飯,沒事做。專門造謠生事,惹是生非,害得別人睡不好覺。」

「沒有嗎?」

「怎麼可能?」

是呀!怎麼可能呢?王美英原來就不喜歡陳太太舌頭長,喜歡搬弄是非。這一下,聽到郭進成親口証實,他絕不可能是陳太太口中的那種人。她不無開雲見日般的爽朗,心裡充滿喜悅慰貼。

王美英的生活,頃刻之間又恢復正常。該飲食便飲食;該上課便上課;該帶明瑞去看電影,或是吃麥當勞,她再也不會三心兩意,藉故不去。過去是那樣,將來也該是那樣。

有一天上午,律師打來電話,通知王美英居留權不久就會下來。這一次語氣非常肯定,聽律師的意思,不出一個月,她就可以合法帶同明瑞進出美國。想念那麼久的台灣,是不能不走它一趟了!

想回去,也該替郭進成買點禮物。這麼久不在他的身邊,什麼也沒替他做過,至少帶點東西讓他高興。

開車到小東京的服飾店,繞了一圈,瀏覽半天,就是找不到適意的東西。她嫌那裡擺出來的物品,未免單薄寒酸。

離開日本城,車子開上101高速公路,再轉到羅得爾商業街道。在那裡,終於替郭進成挑到兩件從義大利進口的襯衫,一件淡藍,一件純白,每件標價八百五十美元。她又找到兩條可以搭配的領帶,一條要四百美元。

正打算到櫃台付帳時,迎面來了一群講台語的人。其中一位男人,又驚奇又興奮地衝著王美英說:

「這不是董事長夫人嗎?」

王美英抬頭一望,也不禁脫口而出,說:

「啊!楊經理,是你!真想不到會在這裡看到你。──太太有沒有一起出國?」

說罷,王美英兩隻眼晴儘往人群裡尋覓,一下子就發現楊太太,她舉手打個招呼,只見楊太太微微頷首,眼神卻明顯地帶著冷峻嚴謹。美英一時覺得有些奇怪,但還是很有禮貌地問她,什麼時候來洛杉磯的?

楊太太假裝沒有聽到,眼晴只顧環視四周。

楊經理不想讓氣氛弄僵,回說來了有幾天,明天就要回去!

「怎麼不多玩幾天?」王美英問道。

「啊!新公司要我早點去報到!」楊經理囁嚅地說。

「新公司?什麼新公司?」王美英詫異地問。

「妳不知道嗎?我已經不在進成兄那裡工作了!」

「我怎麼沒有聽到進成提起這件事?」

楊經理是郭進成的大學學弟。幾年前,郭進成特別從台北市政府建設局延攬過來。因為做事認真踏實,很受進成倚重。過去郭進成到美國來度假,從來不會忘記帶禮物給楊經理夫婦。──他怎麼會離開呢?難道郭進成做錯事,使他感到失望而離開嗎?怪不得剛才楊太太的眼神會那麼冷淡!為了盡地主之誼,也想乘機了解一些她不明白的事,王美英和藹地說:

「這樣好了!晚上我請客。吃過飯以後,我們好好談一談。──離開台灣這麼多年,看來好多事情我都不知道!」

話剛說完,王美英擔心楊太太不贊成,馬上善氣迎人地拉拉她的手說:

「說不定進成什麼地方得罪了楊經理,你們也得設法讓我了解一下,也讓我賠個不是呀!」

楊太太似乎沒有見過這種場面,一時手腳不知所措,尷尬地說:

「算了!事情都已經過去,還提它幹什麼?」

在王美英執意邀請之下,楊家也沒有多加堅持。雙方終於約定在傍晚時分,由王美英開車到楊經理夫婦下塌的旅館,把他們接到日本城的本田廣場去吃生魚大餐。

為了大家能夠好好談,王美英事先還把明瑞送到朋友家,請他們代為照顧幾個小時。

吃過晚餐,王美英把客人帶回亞凱迪亞的家。

一踏進門,還沒有坐定,王美英便迫不急待地開口問楊經理,說:

「照你的說法,目前進成把整個公司都交給周小娟,由她一個人在控制?」

「也可以這麼說!」

「那進成在公司幹什麼?」王美英問道。

「自從周小娟當了經理以後,進成兄好像也變了一個人似的。本來他很有自己的主張,而且目標看得準,行動拿捏得恰到好處。就是因為他有這種能耐,在商場上才能夠呼風喚雨,所向無敵。可是他最近不但對周小娟言聽計從,有時候,周小娟還會忽視進成兄的決定,在大家面前,公然改變原定計劃。進成兄卻是一個氣不吭!」

楊經理大聲嘆了一口氣,把這一段時日的不滿,一五一十的和盤托出。

「這還得了?周小娟騎到進成頭上,難道不會壞了大事?可是,別人都不說話嗎?」王美英驚訝地問。

「別人能說什麼話?如今公司裡面,上上下下,誰都非得聽從周小娟一個人指揮不可。順我者昌,逆我則亡。」

王美英聽罷楊經理的話,搖著頭說:

「想不到周小娟竟是那種人,她過去給我的印象,倒還可以。我知道她很能幹,在台灣時,知道我喜歡吃泰國榴槤,她就拜託海產進口商夾運進來送給我。以後來到美國,榴槤是帶不進來了,她就寄榴槤糕給我。」

「她就是那副德性,想利用誰,就先給誰甜頭吃。一旦利用完了,認為再也沒有什麼剩餘價值,她便狠狠地把人一腳踢開!」

楊經理意味深長地說。王美英卻沒有完全体會,還帶點天真地問道:

「你的意思是,進成遲早也會裁在周小娟手裡?」

想了一下,楊經理說:

「何止是進成兄?連妳,……董事長夫人,難道妳真的都沒有聽到什麼風聲嗎?」

王美英睜大著眼晴,手指著自己的鼻子,問說:

「這風聲與我有關嗎?」

楊經理帶著同情的眼光,看看王美英,想不說,又實在憋不住。最後還是硬著頭皮,矜憐地說:

「按道理說,這是你們的家務事,是好是壞,用不著我一個外人多管閒事。不過看來,妳是太老實了,明明吃了大虧,還會把敵人當做朋友!」

王美英態度畏怯地問:

「你說,周小娟是我的敵人?」

「正是如假包換的敵人!」楊經理冷冷地說。

「怎麼會呢?」王美英驚惶失措地問。

「和公司有關的人,沒有一個不知道。被蒙在鼓裡的,恐怕就是妳一個人了!」楊經理更加冰冷地說。

這時候,整個晚上不出一聲的楊太太插嘴說:

「就是因為周小娟要拿公司的錢去買她的私人房子,我們楊先生不同意。後來楊先生又查到,周小娟把過去大家一起投資的兩億多紅利,一個人獨吞,要她還回來。結果楊先生就成了她的眼中釘,不知道周小娟又是怎麼同董事長說的,後來連董事長都很不諒解楊先生,我們只好另找生計。」

楊太太的話匣子一打開,興頭愈來愈旺。喋喋不休地形容那房子有多大,多漂亮,看過的人,沒有一個不喜歡。

「他們什麼時候開始來往的?」王美英愈來愈按捺不住。

「很久了!」楊經理說:「我們很多人都在猜測,過去進成兄遭受恐嚇,被要走了一筆錢,一定是周小娟把業務祕密和銀行的存款數目,交給黑道。結果,進成兄不但要定期交錢出去,整個人還被周小娟控制在手裡。」

「怪不得這一陣子,進成明明說定要來,到時候,又推說公司忙,臨時變了卦!」王美英喃喃自語。

把楊經理夫婦送回旅館,又接回明瑞,兩個人再踏入這個住了幾年的房子,王美英覺得一切都是那麼虛假不真實。

過去,郭進成忙的時候,真的很忙。等忙過了,有時看看新聞,翻翻雜誌,頂多帶全家去看部電影。但是從前年開始,她發現郭進成一到美國,便要她陪同玩高爾夫球,晚上就叫她邀請朋友打牌。有時候,甚至於突然想到酒吧、夜總會去喝酒。

當時,她覺得郭進成工作那麼緊張,想法休閒,實在也未可厚非。如今想起來,可見當時郭進成早已改變,變得魂不守舍,變得妄自菲薄、不知自愛。與她原來所認識的郭進成,大相徑庭。

楊經理說,郭進成受到周小娟的控制。王美英就不知道周小娟有什麼能耐,能把他隨意玩弄,硬生生把個正常人變條哈巴狗。

「哈巴狗?」

她一時啼笑皆非。前不久,陳太太才向她警告,男人可得好好管教。當時她還嘲笑過陳太太,認為陳太太搬弄是非,儘說些不著邊際的話。沒想到不幸而言中,郭進成果然是一條不乾淨的野狗。

她對周小娟感到憤憤不平,更覺得郭進成莫名其妙。明明已給了錢,為什麼還要下作地賠上自己的身体?若說他一點也沒有那個下流的念頭,鬼才相信。

愈想愈氣,愈氣便愈坐立不安。

明瑞早就睡了!她不想喊醒他。大人的苦難大人自己承擔。而且真正面對自己的小孩子,她也不知道同他說些什麼好?

抓起電話筒,按了一組號碼,她想同陳太太聊。

「哈囉!哈囉!」

她聽到陳太太在電話那一頭的聲音,一時失卻勇氣,慢慢地把話筒掛回去。不想眼淚一滴一滴的掉在依然放在話筒的手背上,她深深的為自己的挫折和敗北感到心酸。

第二天一早,定時的電話又響了起來。

王美英猶豫了一下,決定不了是否拿起電話筒。後來想一想,又不由自主的伸出手,拿起它。

「怎麼樣?又是沒精打彩的。」郭進成問。

「對!」她的聲音很乾脆。

「又聽到什麼謠言嗎?」

「一定是謠言嗎?」

郭進成故作輕鬆地說:

「妳還是信不過我!」

王美英鼓起勇氣說:

「我倒很想知道,公司拿出一筆大錢,在內湖蓋了一幢樓房,究竟是那一個有福氣的人,搬進去住的?」

「我在那裡蓋了不少房子,誰有錢買,誰就有權利搬進去。這又有什麼好問的?」郭進成的聲調高亢興奮,卻是有恃無恐地說。

「難道周小娟也花錢買了房子嗎?」她終於忍不住,單刀直入地問。

稍稍停頓了一下,郭進成霍然咯咯地笑著說:

「美英,妳想到那裡去了?這幾年在台灣的人都賺了不少錢。周小娟很懂得投資賺錢,身邊當然不會沒有錢。買幢房子,根本算不了什麼!」

王美英讓他這麼一說,一時又沒有了主張。

以前因為同周小娟相處不錯,一度想過替她找個好對象。但周小娟表示,自小在眷村長大,雖然政府口口聲聲要照顧她們,她們一家人一直都生活得很辛苦。現在長大自立,當然要好好賺一筆錢,絕對不敢存心依賴任何人。王美英想,像周小娟那種人會存大錢,大概也不會是意外。

然而,有幾個人異口同聲的說,她同郭進成有奇怪的關係。這又是怎麼一回事?王美英歸根究底地問說:

「難道那麼多人都在誤會你們嗎?」

「我不懂別人為什麼要造謠生事。其實我和周小娟之間,什麼也沒有發生。除了公事,下班後,我們幾乎很少見面。妳人又不在台灣,有時候和朋友打打牌、喝喝酒,那是難免的。不過我每一天晚上,都是老老實實的回家一個人睡。就不知道妳為什麼老是聽那些無聊的人信口開河,自己就胡思亂想起來!」

郭進成的道理一大篇,卻不知道那一句話是講真的,信得過。

放下電話,王美英只覺一味的昏沉和厭煩。

她沖了一杯咖啡,不加糖,不加奶精。深飲一口,舌頭感到苦澀,胃腸也不規則地抽搐。

這時候,她巴望有個人在身邊陪伴。也許讓她訴訴苦,散掉胸口的怨氣;也許只是靜靜地對坐,一句話也不必說。──隻身處在空蕩蕩的屋子裡,她實在受不了。

她打電話,找來了陳太太。

聽罷王美英最新得到的消息,陳太太並沒有幸災樂禍。反而非常冷靜的說:

「先別說要離就離,妳先生身邊有的是錢。有人估計說,他的財產有幾十億,有人說可能接近百億台幣。那可不是小數目,妳不能輕易的就放棄。而且妳一直都沒有工作,突然分開,生活馬上發生問題。加上還有明瑞需要照顧,妳一定要找個好律師,步步為營,慎重處理。」

陳太太倒是很理智,經驗老到地分析利害關係。其實這些問題,王美英自己也都研究過。但最大的困難是,她根本找不到一個讓她感到安全的結論。

她覺得進也不是;退也不對。合了固然問題一大堆,不知從那裡重新收拾;離了此後的人生就是孑然一身,那她可要怎麼辦?

她的日子,被迫陷入痛苦不堪的矛盾。

期待中的居留權,終於拿在手裡。但是她卻沒有預期的喜悅。

原來曾經計劃過,在這一個特定的日子到來以後,一定要回到台灣去一趟。但如今這條路突然變得崎嶇難行,弄不好,只怕搞得頭破血流,人生烏有。

「還是走一趟吧!孩子我幫妳看。反正閒著也是閒著,而且我的小孩子也多個伴,大家都高興。」

陳太太盛意拳拳,打算幫忙幫到底,熱心地勸慰王美英。當她看到王美英舉棋不定,還在三心兩意時,她又說:

「這樣拖拖拉拉的,絕對不是辦法。回家去看看,是不是還能補救,把男人找回來。真正緣盡,男人的心都喚不回來,妳就要當機立斷,快刀斬亂麻。一定要硬下心,能拿多少就拿多少!」

陳太太一心一意,把王美英的困難當成自己的遭遇。步步為營,穩紮穩打,就是不要王美英同她一樣,一再受創。

「我給妳一個號碼!」說著,坐下來寫了一個號碼交給王美英,叮嚀著說:「在台北,若是碰到交通有問題,一定要去找我弟弟。」

陳太太如此設想周到,真使王美英感動。

決定要回去的事,王美英就依照陳太太的提示,沒有通知郭進成。

在電話中,她還是裝出百無聊賴的樣子,想說的話,一句都不說。郭進成也一本正經的表示每天忙裡忙外,希望早點把生意運上軌道,儘快到美國來重聚。

經過十幾個小時的旅程,王美英在抵達桃園機場以後,喊了一部計程車。抵達中和家門時,已是深夜十一點半。

她掏出鑰匙,啟開大門。只見屋裡一片漆黑,她估計郭進成應該不會在家。

打開燈,王美英忽然驚覺,她竟然置身在一個完全陌生的環境。

出國前,她特別訂做的家具、沙發全部不見,替代的,都是從外國進口的高級品。客廳的中央,上面垂掛捷克的水晶吊燈;下面是一套義大利製的沙發;旁邊裝設酒吧。那裡擺滿了不少法國名酒,以及閃閃發光的水晶杯子。走進臥房,只見一張碩大無朋的睡床,佔滿了大半房間。床上鋪蓋一條大紫色絨被,她想郭進成應該知道那不是她所喜歡的顏色。

她覺得郭進成很會花錢,卻是花得不明不白。整個房間,就像胡亂擺設的家具店,雜亂無章。

這麼亂花錢,自然非拼命賺錢不可。也可能因此投機違法,叫人捉住要害,結果弄得妻離子散。這樣的錢,沒有也罷!她心裡嘀嘀咕咕地說。

不經意當中,她看到化妝臺上有幾瓶法國香水和面霜。這就奇了!她想,她一向使慣了日本資生堂的產品,這麼多年,習慣都沒有改變,郭進成不能不知道。那麼唯一的可能,必定有女人住到這裡來。

拉開衣櫥,翻了一下,突然掉下一付比她所使用,大上兩號的胸罩,看起來,又不像是周小娟那種身裁的人使用的。那麼,這會是誰呢?難道除了盛傳的周小娟,郭進成還有別的女人嗎?

因為料定王美英在美國的身分不安定,無法隨意回國,郭進成竟明目張膽的帶女人回來同居。陳太太聽到的是事實,楊經理所看到的,也是事實。而且在這些事實以外,還有不為別人所知的祕密,郭進成還在強詞奪理,責怪別人架詞誣害。如今,看著一大堆証據都在她面前。等他出現時,看他怎麼說?

夜,更深;身子,更加疲倦。

那張床,當然不會上去睡,因為她不願意!

這麼不乾淨,想想看都會作嘔。這根本不是她的床,再睏盹,她也無法躺在那張她的丈夫和別的女人行亂過的床舖。

王美英靠在沙發上,半夢半醒地挨到天亮,郭進成一直沒有回來。

夜裡必定哭過,王美英看著鏡裡的自己,雙眼紅腫,臉上還殘留著淚痕。她狠下心,約束自己不再哭泣。

這時候該是上班時間,王美英打電話到公司找郭進成。

「董事長到香港去旅行!」

也許接電話的是新來的祕書,認不出來王美英的聲音,職業性的這樣告訴她。

「要去多久呢?」王美英問道。

「他請假一個星期。」那祕書老實地回答。

「預定什麼時候回來?」

「應該是今天。請問有什麼貴事嗎?」

「哦!沒有!只是一點生意上的小問題,想同他談談!」

王美英有點心虛地編了一個小故事。

「董事長以外,有沒有誰可以幫忙?」

王美英想了一下,說:

「你們的經理,周小娟在嗎?」

「對不起,她也請假,沒有來。」

「她也到香港嗎?」

「她沒有說。」

其實用不著再問,猜也猜得到。她幾乎可以確定,郭進成和周小娟現在必然在一起。

這個結果,早就被她料到,她應該有心理準備。但真正要去面對時,還不免有點心怯。

不過陳太太說得很清楚,要來的總歸要來,想逃避還是逃避不了!王美英覺得索性直接到機場去証實一下,這原來也是這一次她決定回台的最大原因。

她知道郭進成一向都是向東南旅行社訂購機票。試著向他們查詢,知道郭進成預定乘坐中華CI612班機,預定下午六點五十五分抵達桃園國際機場。

至於周小娟,經過旅行社的查閱,找不到資料。王美英懷疑有一個可能,他們為了避人耳目,分坐不同班機,甚至於不同航空公司的飛機。這一個,等一下就可以証實。

她看看腕錶,時間還很充分。

按照陳太太給她的電話號碼,王美英找到了陳太太的弟弟小林。一個小時以後,小林出現在她面前。

聽到王美英說,自從昨天在飛機上隨便吃了一些東西以後,除了喝點水,再也沒有吃過什麼。小林邀請她到臨近一家西餐廳,他說那裡的菜還不難吃。

王美英坐在餐桌,切下盤中的豬排送進嘴裡,只嚐了一口,便把叉子放下。小林以為她吃不慣這家餐廳的菜,問她是不是另外換一家,吃點別的什麼?她說,實在沒有胃口,什麼也吃不下。不過她可以喝喝咖啡,提提神。

她注意到小林並不是一個愛說話的人,這倒合她的心意。雖然小林是陳太太的弟弟,究竟是第一次見面的男人。她本來還有點擔心,他可能在不經意當中,說出什麼話來刺痛她的傷口。這一來,她是可以放心了!

「真不好意思,要這麼打擾你!」

她禮貌性地開口致歉。

「不要客氣,只要我辦得到,妳儘管吩咐!」

他微微點頭,誠懇地回答。

簡單幾句話,她認為小林是值得信賴的人。

於是,她把她的計劃告訴他。

到機場的目的,只是要看看郭進成是不是一個人單獨旅行回來?如此,比較好辦。萬一他身邊同時還有她不喜歡看到的人,譬如一個女人陪同出現,她只有一句話不說,直接就離開。

小林了解她的意思。他特別聲明,她姊姊交待要盡一切力量幫忙,請她務必放心。

為了預防交通擁擠,他們提早到達機場。

他們遠遠地挑了一個能夠清楚觀察的地方,在那裡等侯。

大概覺得有點無聊,小林告訴王美英,他想去買本雜誌看。離開了一下,回來時,也替王美英端來一杯熱咖啡。

王美英不敢隨便走動,兩隻眼晴一直盯著出口看。她擔心看漏了,前功盡棄。

時間漸漸迫近。王美英的一顆心,卜卜亂跳。

人潮湧現,王美英的視線更加集中。她注意看著每個男人,同時也不放過每個女人。

一個來,一個去。出現了,又消失!

畢竟眼尖,王美英首先看到周小娟,她的上身穿了一伴軟絲襯衫,下面配著紅底黑條裙子。手裡拎了一個黑色手提包,昂首闊步,目空一切地走了出來。

王美英一眼就注意到周小娟的身裁,明顯地與過去有很大的不同。尤其是那隆起的胸房,顯然動過手術,怪不得她會選用大號的胸罩。

但為什麼她會一個人回來?而且又不帶件行李?

王美英正在詫異的時候,只見到郭進成提了兩件大行李,跟在周小娟後面,亦步亦趨。而且一副畏首畏尾的樣子,過去具有的那種男人氣概,蕩然無存。

王美英一時覺得郭進成實在太可憐,她根本無法想像,他怎麼會變成這個樣子?

過去在他們一家出門時,即使王美英手裡抱著明瑞,行李也都是她在管顧處理。郭進成是碰也不碰的。

如今,他竟可憐兮兮,低聲下氣地提著行李,像個跟班,只求那個女人的歡喜。

「走吧!」

王美英已經忍受不下去,只想快點離開。

「這就回家嗎?」小林小心翼翼地問。

「我還有家嗎?」王美英自嘲地說。

小林沒有再說什麼。

當夜,王美英攜帶隨身行李,離開這個不成其為家的家,搬到旅館去住。

第二天,她打電話到公司找郭進成。

「美英,我這兩天打了好幾次電話給妳,妳都不在家。妳究竟到那裡去了?」郭進成焦急地問。

「你從那裡打電話給我呢?」她壓住悲憤,故意調侃地問。

「當然是在家裡打呀?難道妳會以為我……等一等,妳又開始不相信我了?」

「你要我相信什麼呢?」

「美英,妳到底在說什麼?」

「我問你,你每天晚上都回家睡嗎?」

「沒有錯!有時候可能晚一點。但是,我一定回家睡!」

「昨天也回家了嗎?」

「是呀!可是妳怎麼突然問起這個來?」

「進成,我再問你一個問題。昨天傍晚,有個穿紅裙灰上衣的女人和你一起離開桃園機場。好不好告訴我,那女人究竟是誰?」

停頓片刻,郭進成說:

「誰又在亂編故事,在妳跟前說我的壞話?」

「也許再換個話題,你知道我不用法國化妝品,你在家裡臥房卻放了法國香水和面霜,衣櫥裡面又有大胸罩,那根本不是我能夠使用的尺寸。這一些,難道都是別人作了手腳,要陷害你的嗎?」

這時候,郭進成突然醒過來似的,問說:

「美英,妳現在是在那裡?」

「在那裡,你就不用管了!我反正能夠離開你多遠,便離開你多遠。最好一輩子都不要再見到你!」

說罷,王美英用力地掛上電話。

事先就要求自己,千萬不能哭。她很高興她果然沒有哭,只是眼眶熱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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