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水泉口述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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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9

所以白天、晚上都要幫忙家裡。我本來做脫拉庫、碾米(唸米軋ㄍㄚˋ)廠,之後才改行做旅社。(旅社)是我老爸開的,生意是我做的。但我哪有做多久?不到一年,就抓去關進火燒島,唱綠島小夜曲了。

其實,我參加政治實在不適合,依我當初所受教育來看,實在不成比例。這是剛好有一個機會。因為我一個阿姨,有一些錢被優生製藥廠倒掉,這家藥廠以前很出名,生產「救心」的,欠錢不還我阿姨,我阿姨才來跟我講。要我想想辦法看能不能要回。

後來我知道他們有一些車要賣,就去向他買一台吉普。講好價錢,條件是先付小數訂金,餘欵要求他過戶給我再付清。我說:「不知道這車有沒有抵押貸欵?訂金付多萬一不能完成証件過户手續並交車怎麼辨?」等到他車子過户手續辦好後,我就用他開給我阿姨借欵的支栗付給他們買車的尾欵。他看了整個人就傻住但事到如今只有接受這事實。

結果吉普開回來,卻沒路用。阿姨也不會開車,當時我家裡是開卡車運輸行,所以我會開車。牽來時,剛好遇到選舉,就藉機會租人,才去租給李福春。李福春就像公婆型(唸Da-Gei)的人,很愛罵人。他問我住哪裡,我說松山。他說︰「啥?對,這事情你一定要支持我,(車租)算我較俗,我對你們松山人絕對有幫助。像高玉樹,你們松山也沒半個人要支持;若不是我李啊福春,誰要支持他?」

我有一個表姐夫叫楊東培,和前台南縣長楊寶發是台大政治系同窗。我本來要鼓勵他出來選,結果他不出來,我自己…那時少年也不驚虎…才出來選。

大概一九五九年的樣子,我頭一次出來。起先本來要選里長,因為差幾天,沒達到法定年齡二十三歲,不能登記。接下來,一九六○年底(編按:應為1961.1.15的第五屆市議員選舉),剛好台北市議員選舉,那時我已經滿二十三歲,所以出來給他選。選沒上,差一百五十七票。

那次選沒上,卻於一九六一年四月初六,在沒有判決、沒有文件(判決書)、沒有證件的情形下,被(松山分局強行從家中逮捕,)(編按:據下文附錄加上)抓去小琉球職訓總隊「感訓」,關一年八個月。被抓的原因,是因為在選舉時,罵國民黨政府。我說︰「你們這些阿山,來到台灣之後,又為非作歹亂亂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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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被抓:小琉球(1961.4.6~1962.11.3)

那時抓去小琉球關的有兩種,一種是說流氓,一種是慣竊。此外也有一部份是政治犯。我這邊是關管訓的,他們政治犯關另外一邊,裡面說他們是神經病。

我也在屏東的大鵬灣關過。那裡有一個「大鵬農場」,好像七、八甲的樣子。我雖然管訓一年八個月,但真正在小琉球只住一、兩個月,其餘時間都派在大鵬灣做活做工,在那裡飼羊、顧牛、飼虱目魚、種香蕉、種木瓜。

在小琉球,熟識一個人,叫劉啟山。為何被關,我不知道,可能是成群結黨的樣子。他是最後一批海軍工員,被日本調去大阪還是哪裡,做飛機的苦工(編按:應為高座海軍工廠,約在今日神奈川縣的大和市、座間市及海老市間),所以他有出過國,對台灣的政治也稍微有知識。在小琉球,只有我和他較會那個(開講),所以大家共同說:「以後出來若有機會,這阿山、這豬仔,一定要把他們推(唸ein)倒。」出來後大家仍保持聯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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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政見聞˙思想緣起

我怎麼會有這種政治思想?因為我厝裡以前在開米軋行、米廠,當時松山分局、療養院和一些國民學校的米,都是我們厝裡工廠軋的。晚上我送米去分局時,常看到分局在打人。

光復之初,那時我八、九歲了,曾看到在松山菜市仔,松山附近的小販,擔菜出來賣時,如果沒給阿山紅包,他就整個菜給你踢踢倒,秤仔給你折折斷,說你妨礙交通。

最可憐就是賣魚的。他(阿山)也不罰你,也不取締…就算是交通罰金他也不要…而是叫你整擔魚載去派出所前面,放那邊曝日。如果出日頭,魚就臭掉了。這種做法就是要糟蹋人,侮辱人,欺負老百姓,這套都是中國來的。之後我去(牢)裡面關,才知道國民黨會失去政權,完全就是這種鴨霸的…向人拿錢、搶紅包…這款的政權。這是第一個原因。

第二,因為我有經營脫拉庫運輸生意,常常去新店暗坑(編按:今安坑)砂石場載砂石仔,載去松山起厝。快到砂石場時,就有一位穿黑衣服、中山裝的(官兵)出來,用北京話說:「嘿,你們不要跟他們講話哦,不能跟他們談話哦。」「他們」是指新店溪旁邊那些做工的人。

我心裡好奇(這一定事出有因),就悄悄去問那些工人。他們就一直譙:「這土匪仔政府怎樣壞、怎樣壞,快要倒了,中共立刻打來…」藉這個機會給我洗腦。原來他們是政治犯,派來暗坑做工(編按:應為軍法看守所或安坑軍人監獄的外役砂石隊),已經關了十幾年(編按:應為「十年有」)。我就加減思考一些事情,覺得台灣實在要脫離中國人的那種(統治)。

(這些見聞)讓我無形中感染到政治的那種…因為發自內心看他們的暴政,發自內心來(思考),才可以堅持這條路;不然在裡面,很多人都嘛被他們洗腦去了。

第三,我早期幫李福春助選時,認識陳意勝。他是警官…警察學校出身。他曾任高玉樹的秘書、助選員,也做過市議員,也做過新聞記者。我常看他跟兩個人(來往):一個叫做楊玉坤,艋舺的齒科醫生,也是早期的市議員;另一個不知道姓什麼,在康定路跟和平西路(口)開西藥房。陳意勝常去那裡跟他們聊天,都用日本話講…日本話我加減會聽一些…都講台灣歷史的問題,也拿廖文毅的宣傳單在看。陳意勝後來也被抓去關,關很久。

由於時常有這些政治淵源,大家就愈牽愈(近;多)。到了一九六四年,機會來了,我又參加競選,而當選台北市第六屆市議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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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被抓:台北市警察局(1963年4月底~5月初)

我一九六一年四月初六,被抓去關小琉球,到一九六二年十一月初三才放出來。出來之後,隔年省議員選舉(編按:1963.4.28第三次省議員選舉),又去幫郭國基助選。那時黨外是王鶯石、宋霖康、楊玉城和郭國基四個人聯合(競選),但當選名額最多只有兩名。由於對手都強,楊玉城和他的哥哥高玉樹分析,必須拉郭國基下來,他才能爬上去;若不能戰贏郭國基,就不可能有希望。因此選舉期間,郭國基受到高玉樹和楊玉城兄弟的攻擊,說他如果選上,就會落跑回去高雄,不會在台北服務,意在讓他落選。

結果郭國基真的落選了,變成楊玉城和宋霖康當選。開票那一晚,宋霖康不僅當選,連警察局長、社會局長、內政局長都來跟他道賀;但是很奇怪,第二天早上開票新聞公佈出來,他沒上,變成國民黨的陳重光(編按:後為養樂多、台視董事長)當選。

宋霖康很不甘願,隔天下午就藉謝票的機會,跑到圓環那邊演講,引起暴動,整個交通都擋住,(車子)都不能過。那一晚就開始抓人,我又被抓去了,說我「言論助匪,鼓動人心,擾亂治安」,關在台北市警察局…現在武昌街和延平南路口那裡…打了一個禮拜。好加在郭國基趕到,把我保出來才沒事,不然本來又要把我送去管訓。此後,一直到一九六三年底登記參選台北市議員這段期間,我都很小心,怕又被他找藉口抓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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認識彭明敏(1964)

(一九六四年)我當選台北市議員,高玉樹也當選台北市長(編按:1964.1.26縣市議員選舉,1964.4.26縣市長選舉)。他向我提起︰「水泉啊,你很Lucky。台大有一個很出名的教授,優秀的教授,從來不曾去投票,因為看到你的政見(欄中的資歷),裡面有一條說『落選後被送小琉球,管訓一年八個月』,才去投你一票。你有機會,要好好跟他道謝。」那教授就是彭明敏。這才跟彭明敏認識。

認識彭明敏之後,我們約在農曆八月十五去新店碧潭過節,討論台灣的事情。(過完節)不知道過多久,有一晚彭明敏約我…我那時常去他家…去時按電鈴。那天很不一樣,我說:「彭先生呢?」他老婆說:「彭先生不在了。」就匆匆關上門。原來彭明敏被抓走了(編按:「台灣人民自救宣言」案發生於1964/9/20)。彭入獄後,因為我算也是有「註冊商標」的人,就時常會去他家看(關心)一下。彭明敏的〈自救宣言〉,日本的「台灣青年獨立聯盟」有寄一些回來給我。

一九六四年(編按:據史明《台灣人四百年史》p1157,是一九六五年)十月初十,我去日本考察…我那時是○○(唸美觀)工會的理事,所以去日本考察…並秘密加入「台灣青年獨立聯盟」,委員長是辜寬敏,我跟他很熟。沒多久,我第二次去日本…那時彭明敏剛好關出來了(編按:1965.11.3彭明敏特赦出獄,仍遭監視)…我和辜寬敏聊到彭明敏的事情。我說:「彭明敏跟我提起,他打算要逃亡(唸酸)。你們台獨聯盟有什麼辦法把他接出來?」台獨聯盟有沒有處理我不知道,總之我有給他那個(反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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