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水泉口述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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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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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美軍法看守所之一:傷天害理的調查局

在景美看守所時,我關在第二十二房,二十二房以前是謝聰敏住的。房間的地板爛糊糊,都是濕氣;一按下去,水就跑出來。我請家裡買塑膠布送來(鋪地板),再鋪蓆子、鋪棉被。不到兩三天,棉被就澹澹澹(濕濕濕),多好幾倍重量出來,可見(施工的)偷工減料,歪哥七差。

在景美看守所,我和李世傑同房;在六張犁臥龍街,我則和蔣海溶、周傳州同房。蔣海溶是調查局三處的處長,人是鷹勾鼻、老鼠目,真的像中國武俠小說所描述的,陰險的魔教殺手。我以二條一的死刑起訴,他也以二條一的死刑起訴。他為了證明對國民黨政府多盡忠,將十行紙對折,變成二十行,寫了兩百多張,都寫他辦案的名字:某人服刑,某人服刑,某人無期徒刑,什麼案無期徒刑,匪、匪、匪諜……廖文毅也是他辦的。

你給他算算看:兩百多張,一張二十個人,看他辦過幾千人!因為那時老猴死後,他很好命,本來判死刑,改為無期徒刑。但是我跟你講,特務仔就是有報應的;特務遇到特務,也是沒手軟的。他們的政治理念就是「對別人寬恕,就是對自己殘忍」。本來他減下來,無期徒刑,不會死了,但調查局沈之岳這派人,馬上又去製造一個案出來,就是蔣海溶的甥仔(編按:照下文的阿叔,應是姪子,待求證),說他阿叔以前真的是共產黨。蔣海溶知道了,就說:「啊,我這下沒望了。」聽說他在看守所,撕他的睡衣,做帶子,自己吊死在裡面。這是一個很對的報應。

周傳州以前是國民黨的上校團長…還是副團長…國民黨戰敗之後,被中共抓去。中共給他洗腦,放他自由,結果人就投靠中共,跑來這邊做SPY。在SPY和SPY鬥爭的過程中,被人發覺,抓去槍殺,跟我同房的時候被人家槍殺。所以有一些事情,你會感覺說,還是做好的人比較有保佑。像黃毅辛,人是很可憐,但心地很好,不然我看他老早…他們那些人都死了。本來蔡竹安判十年而已,後來變成死刑,抓去槍殺。

在裡面,也聽過很多調查局傷天害理的事情。一個姓范的(編按:疑為范子文,調查局第四處處長,判六年半),聽說以前在中國大陸時,把他的母舅抓去活埋。埋了之後,人家就要走,他說「等一下」,把耳朵貼近地面,聽看還有沒有在喘氣。你看這麼殘忍。所以他們關自己的人,就殺死很多個。

還有一個史與為(編按:據流傳到海外的,關在泰源監獄的「台灣政治犯芳名錄」,史與為,江蘇人,調查局專員,1965年被捕。後判死刑),以前在調查局專門在打人。這偵三組(編按:史為調查局第三處專員)都在打人、殺人的。他後來也是…那天早上拖七、八隻下去(槍決)。我住景美看守所時,差不多三年多的期間,我看槍殺差不多有百餘個。

在景美看守所時,有兩件事可以說給你們做參考:一個是國民學校的老師,判六年,說是「為匪宣傳」。為什麼?當時中共核子試爆成功,他也不是要為匪宣傳,而是說︰「共產黨那邊的生活也沒那個(改善),但為了要擴張武力,不顧老百姓的(死活),現在已經發展兩顆原子炸彈。」誰知他班裡有一個學生,是特務仔調查員的兒子,回去跟他老爸講:「我們老師說:中共已經有原子炸彈。」老師就被抓去打(唸推),打一打又問他:「你哪會知道這段(新聞)?」老師說:「我就看報紙的啊。」「看報紙?報紙是要給你看,不是要給你講的!」把他判六年。

還有一個人,去判十年回來(編按:指出庭宣判,判完回來牢房),就在發牢騷,說他一點事情都沒有(犯),法官這麼壞、這麼可惡。正好一個班長,看守押房的,聽他在發牢騷,就說:「你吵什麼東西?不要吵!」「我一點事情都沒有,給我判那麼重。」班長就問:「你判幾年?」他說十年。「你不要騙我,沒有事情只判五年,有一點點才會判十年。」沒事情也要給他判五年就對了。這也是一個笑話。

還有一個故事。那時行政院主計處的處長…白毛的,頭髮很白,忘了名字…有一個表弟,因為裡面有鬥爭,被判五年。他說:「我也沒有事情,硬是被判罪。」就叫他老婆去找他表兄…他表兄和蔣介石、蔣經國都見得到面…說:「你去找表兄,(說我被指控犯)叛國罪的時候,根本就和他在一起,我哪有去福建?」她去找他表兄,表兄問:「判多久?」「五年。」「別急,去坐一坐,坐完了算了,坐完了算了。」可見那時的社會多黑暗,即使和我們有關係的人,也不敢牽入這種政治案件。

一九七○年四月十四日,蔣經國在美國被人家打槍…那時我們還沒送火燒島…回來之後,下令把所有的人,若凡是○○的都加罪。蔡竹安就是本來十年,現在變死刑;其他的,八年變十年(編按:如許曹德)、十年變十二年,所以他只有更加殘暴。我個人看,這是連續的,(連續到)以後的美麗島事件。所以李筱峰說他(蔣經國)才知道台灣人很恨他;又說他後來採用民主化,就是從那一槍之後。

我跟你講:蔣經國說他也是台灣人,自己被人家打槍之後,他說他也要台灣化,那都是「嘷嘨」的;他哦,絕對是無所不用其極。

統治者為了達到他的統治(目的),既然敢搞個人崇拜…他是中國帝王思想的人…就絕對不可能放鬆的。老實說,若不是李登輝,咱台灣有可能民主化?當然我不一定是對李登輝怎樣(頌揚),但起碼他做總統之後,把民進黨拉高起來,請民進黨的黨魁黃信介去總統府,大家平起平坐,那時台灣反對勢力的地位才提高起來。他們中國人可有要跟我們平起平坐?絕對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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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美軍法看守所之二:難友群像

謝聰敏在《談景美軍法看守所》有寫到我,其中有一段(編按:「天下竟有難於相信的巧合,當時和他同隊受到勞動改造的馬正海,現在也關到他的鄰室,馬正海也和他一樣關到密閉的小囚房煎熬」,見該書p21)是說:(一九六一年)我頭一次選議員沒中,被送去小琉球管訓,去的時候,我是跟馬正海銬在一起的。(另外還有一段是)我要寄一張條仔給我的同案,經過馬正海,他就把那張條仔給我拿(唸ㄙㄚ)去打小報告(編按:見該書p231~234)。

在看守所時,柏楊也跟我關過同房。李荊蓀…中央黨部的副秘書,曾做過中央社的社長或什麼…和李敖,都有在看守所遇到。我和李敖很熟,他還沒關之前,我就和他熟了。他是大中國思想的,他說他從來不曾講「台灣人」,但大家都保持一個形式,不要衝突就對了。我在裡面也遇到陳映真…陳永善。一次我在日本遇到他,問說︰「你有沒有去中國?」「有啊。」「你不是很愛那個(民主自由)?」「現在跟過去毛澤東時代不一樣了。」他又做另一種解釋就對了。

我在臥龍街或景美看守所時,早上都要去便所倒馬桶、尿桶,原因就是在那裡,兩人可以互通消息。我趁倒馬桶的機會,在裡面寫字條;有人進去時,他也寫字條,我再拿字條回來。這是一個方法。

還有一個例子:在景美看守所時,有一個醫生叫做李吉川,平平也是自己人,有時會進來押房看病。我就趁他看病時,見班長沒看到,把字條寫好,拼命塞進他的口袋。他看完病就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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綠洲山莊一:獨房半年

我在景美看守所關三年多,一九七○年送火燒島(編按:1970年發生泰源事件,趕建綠洲山莊,1972年才啟用。不太可能1970年就送火燒島。但如果是1972年才移監,則關在景美看守所應有4年,又與上文所說的「三年多」不合,待查證)。但當年(年初)泰源事件暴動時,我還在裡面(編按:景美看守所)關。移監火燒島是「大遷移」,當天透早,警車、摩托車、開路車(沿路押送),還安裝機關槍,上面直昇機。我們有幾百人送去基隆坐子母船:先坐小隻的船,叫做「水鴨仔」,再進入坦克登陸艦裡面。在艦上四、五天,因為(移監)兼演習,演習三天還是幾天。

我和一位基隆的市議員鄭天宇(編按:應該是這個名字沒錯,可向林水泉求證,是否為外省人…陳映真說他是福建的文學家)銬在一起,我是一號,零零一。零零二是鄭天宇,跟我一樣(是議員)。我們坐在船底下(船艙),手銬都沒解開。上面拿好幾支槍(警戒)…中國人抓人、打人都專家的。船上尿桶整堆,沒便所。

到了火燒島,從南寮港上岸(張文琪:船剛到火燒島時,看到島,你心理上反應怎樣?)看島青青的,哪有什麼?關久了,就麻痺了。反正你去坐牢,沒經過半年都會心不定,心不會靜下來。我是經過三年才靜下來,因為頭一年、兩年、三年都在打官司。

我去火燒島時,泰源事件已經發生了。就是因為泰源事件,火燒島才設一個監獄,不然以前(關政治犯)都差不多像職訓隊那種兵仔營。我去時,八卦樓(綠洲山莊)新蓋好,就我們第一批去住。起先六個月我住獨居房,因為我處處不跟他們(官兵)合作,所以給我關獨居。獨居房好像在八卦樓以外的另外一間(採訪者與林水泉就地圖研究一下,確定林所關的獨居房有樓上樓下)(編按:當時綠洲山莊關獨房有兩個地方:一是八卦樓樓上,一是隔離區的獨居房,林所關的屬於前者)。

嘿,那獨居房到了下午,水從牆壁倒下去,窗子都會出煙,看多熱。到了晚上,小隻的草螟,青青的,密密麻麻,腳被叮得好像紅燈柱。所以就要去買紅盒仔紙,綁在那燈的(下面or外面),再用一條被單還是床巾(吊在紙的下方),讓牠落下來、落下來,不然人會被咬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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綠洲山莊二:十五號房

關獨房半年後,就調來十五房,和施明德、袁錦濤同房。袁錦濤是法新社的記者,被抓去關。同房還有陳三旺、蔡財源,黃爾尊;黃爾尊是共產黨的。還有一個陳水泉,一個李國民。所以我們案剛好跟他們案(相)同:我們案有一個林水泉,一個呂國民;他們有一個陳水泉,一個李國民。李國民以前是麻豆區(編按:應為麻豆鎮)公所的民政局長還什麼(編按:陳水泉與李國民都涉1950年麻豆案,都判無期,所以到1970年代還在關。李國民任民政課長,因長年坐牢而發瘋)。

十五號房住八個人,在最尾間。我看到這牆仔倒下來(另段說是聽人講過),壓死人。好像是山那邊倒下來,壓死多少人我不知道,我知道的是一個,他是種菜的。我一直都在十五號房,一直待到出來。所以我和施明德很熟,他就睡我隔壁,施明德是何許人也,是什麼東西,我都很清楚。許曹德跟我好像不同舍。

關在綠洲山莊時,普通大家都在自修,都在看書。說實在話,把我抓去關十年,對我來講實在是不錯,讓我在那裡(讀書)。我本來就沒讀什麼書,去那裡才加減看書,稍微會寫信,也算不錯。(張文琪:他都翻字典)沒人教,就自己那個(翻字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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綠洲山莊三:飲食起居

在綠洲山莊,都關在裡面。起床時間你就「不振不動」(編按:林水泉講「不振不動」時有帶melody,這melody就是起床號的調子),所以(官兵)就噴鼓吹(吹口哨)把你趕出去,好像兵營一樣。每天有放封,一般都早上。火燒島這地方有一步歹,就是到了冬天,常常風雨,有時整個月船也不通,都三餐吃○(發音似Hi,可能是指綠豆)豆,煮湯的那種,不然就是孵綠豆(芽做菜)。施明德寫一篇文章,說什麼孵豆芽,那是我教他的。綠洲山莊不是勞改營,沒有做工;也不用上課,我後來送到土城清水坑就有上課。

我在火燒島,家屬差不多一年來看一次。當時的家書,我都沒留,都燒燒掉。裡面一些信,留著過去痛苦的回憶,沒什麼路用。監獄報紙都要剪一孔一孔,書也是一樣,他不給你看。(採訪者:房跟房中間,除了放封,有機會討論或開講嗎?)有時你可以掀開門縫,看班長在不在;若不在,大家就壁撞下去(開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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綠洲山莊四:腳鐐之刑

火燒島裡面,紅的跟台獨的(白的)都會戰爭,就是思想上的戰(爭)。我們那年代,紅的關較多。有一個叫做鍾廖權(編按:據流傳到海外的「台灣政治犯芳名錄」,鍾為雲林人,台大法律系畢,教員,1976年被捕,判10年。但鍾廖權是屬於台獨案,為何放在這裡舉例,待問),不成囝仔,欺負我們劉佳欽,叫佳欽幫他洗內褲、幹什麼的。

這事讓我知道了,出來外面放封時,我就問鍾廖權,他在假仙,我就打(唸推)他,用原子筆刺(唸ㄉㄨ)他。結果我被懲罰,掛腳鐐一個月,掛圓銬…一支長長,不能彎的…鍾廖權被我打,也被掛腳鐐。

那時(常用的)懲罰,除了掛腳鐐,還有關禁閉室。最嚴重的,就是關獨居房再銬腳鐐,讓你袂轉(Sei)袂蹬(Dïŋ)。我不曾關禁閉,腳鐐也只掛一次而已,就是為了劉佳欽的緣故。

(本段由多人talk整理而成)腳鐐是鐵的,都生鏽嘛,所以有的人用舊衣服,撕開之後,(腳的)旁邊包起來。掛腳鐐起頭也是不熟(習慣),掛久就會結繭(唸結爛),就好了。不只掛的時候會痛,裝(唸鬥)下去的時候也會痛。腳鐐要解開就要用敲的,敲的時候鏗鏘叫,好像打鐵,聲音很淒慘,也會痛。

腳鐐有很多種:除去硬(釘?)的有珠子,還有另外一支來,這兒又有一個釘的(硬的),讓你不能動彈,四角(唸腳)給你鏈住。鏈住就很難行動,不能走了,有時都不會出(牢房)來,要換衣褲也困難。腳鐐還分硬的和軟的,軟的就是鏈仔的;一支固定的,好像鐵管,比軟的還嚴重;軟的會動,這不能動。(編按:這幾段關於腳鐐的敘述,不清楚且有矛盾,應補採訪,請林水泉仔細說明)

他(獄方)如果認為你是「罪大惡極」,較重刑的話…這是他的(自由裁量)…他要給你銬怎樣,就給你銬怎樣;要給你關多久,就給你關多久。銬腳鐐不是在自己的房間銬,而是送到別的地方銬(採訪者:應該在禁閉室)。更嚴重的,他們就把你拖出來打,打人的都是拳頭師傅。打人都有一套的,如果稍微有外傷,他們也不讓你出去(以免被法庭發現刑求的痕跡)。管監的都很壞。景美看守所還有一個管監,外號叫「殺牛」。我進來臥龍街時…那裡有一個山洞(編按:刑求地點)…他們說(林水泉改用北京話):「這個搞什麼叛亂,叫他來這邊,我三兩下給他抬到上面去。」(編按:臥龍街的「上面」即六張犁公墓)

(張文琪:我差不多一九五五年看(到的一景):(政治犯)在做工,只穿一件短褲,整個人黑漆漆,鋤石頭或鋤什麼。每人身上揹一個鋁的杯子(唸凹仔),吃飯、喝水都用這個。他們做工時,都兩個鏈在一起。在顧的(官兵)都拿槍(在一旁監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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綠洲山莊五:許席圖

有一個許席圖(編按:台北人,政大畢業,書局副編輯,1969年涉統中會案,15年,刑求致瘋),現在玉里神經病院關。我也有遇到他,和我一樣關在火燒島,一天到晚都在喊。他的女朋友叫做劉素菊,也關幾年才放回來的樣子(編按:1970年9月「賴溪河、劉素菊案」,賴10年,劉12年)。過去一直有人說許席圖(的入獄)跟謝長廷(有關係),我一直都沒那個(相信);但是最近看起來,以前謝長廷都不敢去看他,現在為何怎樣…我曾在電視看到,謝長廷跑去玉里看許席圖。

這個過程中,這裡面有人在傳,說謝長廷的角色,相當有曖昧過,所以他才會去日本留學,回來都沒事情。他這次去給許席圖面會,可能知道許席圖已經不認得人了,沒意識了,所以去看他。他要藉機會,說他以前也是那個…過去我曾聽許榮棋說,謝長廷是出賣許席圖的;許榮棋在電視公開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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