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條通往外公家的小巷 ◎ 疏雨/翠屏合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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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台灣,每逢舊曆過年必會被提及的年貨大街~「北迪化,南三鳳」,指的是台北市迪化街以及高雄市的三鳳中街。 三鳳中街雖然只是一條東西延伸長約四百公尺的窄狹小街道,但遠在1950年代前後就已百貨雲集,「鬧熱滾滾」。除了吃的喝的小飯館和日用品的商店與搬演歌仔戲的「戲園」以外,甚至中西醫診所和西藥局等也都樣樣齊全,且皆由擁有台北醫專(台大醫學院前身)與日本正科班學歷的醫師和藥劑師在經營。那條街路就是我跟兄弟姐妹們成長的地方。

與三鳳中街走向平行的,還有一條街道叫「三德西街」,是我們小時候的公車必經之路。實在想不通,如今看起來那麼窄狹的路面,當年是如何能夠雙向通車的? 更值得一提的是,這裡是日治時代高雄火車站的所在地「三塊厝」(三民區舊稱)。小巧的和風木製車站「三塊厝驛」如今已被高雄市政府評定為古蹟。這個火車站雖然簡單樸素,卻是麻雀雖小,五臟俱全。在那個年代,只要在這個火車站買張票,島內所有鐵路經過之處,皆可通達。更有甚者,前往日本的旅客,也只需在此買票就可坐火車到「打狗港」(高雄港前身),轉搭海輪就能直接到達東京上岸。

距離「三塊厝驛」朝東大約一百公尺的地方,曾經聳立著一棟巴洛克式(Baroque architecture style)石砌的三層西洋樓,那就是我們兄弟姐妹們小時候最嚮往的,有得吃﹑好玩又有零用錢可拿的人間天堂~外公/外婆家。從我們在三鳳中街的住家走到三德西街的外公家,需要穿越一條南北走向,長約兩百公尺的小巷。小巷彎曲,時寬時窄,最窄處只能免強通過並肩的雙人行。小巷雖短但並不單調,它巷中有巷,有交織也有分叉,其中佈滿了形形色色的住戶人家,形成了一頁亂中有序,多彩多姿的人間風景。

三天兩頭,母親就會分派任務讓我到外公家去出差。記憶中,那時的我大約是九到十歲的年紀。所謂出差,不過就是要我送一些水果過去,或者到外公家拿些“好吃物”回來。從頭到尾,不過七八分鐘就能走完的路途,因為小巷裏有太多引人入勝的景物,常讓我拖拖拉拉,走走停停地耗費掉不少寶貴的光陰。多年之後偶然回想,走經小巷的點滴往事, 依然在腦海中盤旋顯影。~~

之一《蘇格拉底‧牛》

在雙巷交會的角落,屹立一座用乾草與竹竿簡單搭建的牛棚。我經常可以看到一隻黃牛被栓繫在棚下。它一成不變的飼料就是青草﹑乾草與甘蔗頭。黃牛的吃相相當優美,嘴角晃動上下咀嚼還左右不停地琢磨,口水滴滴流淌,彷佛在享受著一頓山珍海味的佳餚。這番吃食的動作讓我小小的心靈產生了不少的疑惑。

甘蔗頭超級硬,絕對不是我軟弱單薄的的「牙槽」所能承擔,但是我能同意,也無須懷疑它是甘甜的食物。綠草青青,鮮嫰多汁,雖然不適合我的胃口,但是只要黃牛覺得好吃,我也並不反對。至於乾草嘛,我就有些意見了。乾草僵硬乏味,既難吞食更難消化,可是黃牛就是不急不緩地嚼﹑嚼﹑嚼,一臉滿足自在的模樣。

我停住腳步,在一旁看著看著幾乎入迷。黃牛也用有著濃密長睫毛,又大又漂亮的眼睛深邃地回望著我。它似乎用無聲的語言在暗示我~「小朋友啊!吃好吃壞並不重要,撐飽肚子有氣力做工載貨即是尚要緊e代誌啦!何況妳不是牛,焉知牛的吃食之樂?」只因當時年紀小,除了希望長大後能有一雙跟它一樣的明媚大眼之外,並沒有明白它傳播的道理。

長大後離家遠行,經歷了半個多世紀的滄桑人世,如今總算逐漸領悟黃牛當年的隱喻~「知足守分,盡力活過並樂觀看待不算完美的人生。」這才終於明白,在通往外公家的小巷轉角處,我曾經遇見動物界的哲學大師〈蘇格拉底‧牛〉。

之二《大戰“禽”魔》

在牛棚邊停頓了好一段時間之後,最好趕緊快步離開。這個角落雖然離開家裡已有一小段距離,但是從家到此還是直走的方向。老爸或老媽只要在家那邊的巷口瞄個一兩眼,立刻就能看到我這個正經事不做卻老半天蹲在地上看牛吃草的小孩。氣泡一冒,只需三腳兩步就能趕到把我拎回去斥責一番。想到這裡,還是三十六計走為上策,趕緊邁開腳步,朝著有個斜角拐彎地形較為複雜的巷子裡鑽,以策安全。

說到“安全”,其實也並不盡然。因為這邊擠住著幾戶人家,利用門前窄小的空地,飼養了一群雞﹑鴨﹑鵝跟火雞等家禽。當一個路過的冒失鬼(不管大人還是小孩)突然走衝出來時,往往引起它們一陣大大的騷動。這時,我總能看得明白,同是家禽但性格卻絕然不同:~公雞長得帥氣「大隻」,其實虛有其表最「無錄用」。它只咯咯地叫了幾聲(給自己壯膽?),就翹著五顏六色的羽毛飛快地跑得老遠。至於母雞呢?就如眾所周知那樣,分秒間立刻張開雙翅,義無反顧地緊緊擁抱住被嚇壞的一群雞寶寶。

至於鵝﹑鴨與火雞,反應可就大不相同。一旦發現有外人入侵,它們立刻就會展現強烈的攻擊性。記憶中,它們會分成前後兩個梯隊。佈陣朝前的鵝跟鴨是突擊隊。它們呱呱嘎嘎地一邊大叫同時就猛衝過來「嘞」人。(”嘞”台語音,鵝攻擊人時,啄,轉,擰三效合一的動作。)。我曾因為人矮腿短起步稍慢,彈跳不及以致被鵝“嘞”過,「腳腿」立刻「烏青結血」,痛徹心肺。至於鴨子的動作,雖然沒有鵝的兇猛快速,但是展翅做勢,半飛半跑過來啄人皮肉也是相當激烈的襲擊。我相信在台灣鄉野農村長大的人,記憶中的童年,應該都有被鴨或鵝追著跑的恐怖經驗吧!

殿後的戰士通常是火雞。它們會展開如孔雀般美麗的羽毛,脹紅著臉,雄赳赳氣昂昂地邁出腳步,用力扯寬嗓門咕嚕咕嚕地大叫,猶似美國西部大開發期的印地安酋長,在發號施令,鼓勵部眾勇士,奮力出戰,保衛家園。

每次碰到如此這般虎視眈眈的家禽列隊挑戰,令我頭疼的問題就來了~是回頭轉向「中街仔」的家裡跑呢? 還是閉起眼睛勇敢地往前衝? 沒有完成老媽交代的任務,逃回家鐵定會捱一頓罵,若是硬起頭皮飛快跑過,總不會那麼”衰”每次都被”嘞”到吧! 心意已決,於是吞了吞口水鼓起勇氣,就義無反顧地直奔過去了。在這衝鋒陷陣的霎那間,我會下意識地瞄望巷裡另一邊的角落,不管雨晴寒暑,那個永遠端坐在自家門口板凳上,吸著長桿菸斗,臉上長著一塊超大肉瘤的老公公。

之三《長瘤老公公》

提到長瘤老公公就要先說起我那擅長「講古」且唱作俱佳的老媽。老媽在台灣日治時期受的是高等女校教育,所以她說的故事除了台式傳統的虎姑婆﹑白賊七與廖添丁,大部份都屬日本童話如家喻戶曉的Momotalosan (桃太郎)等,但是其中讓我印象最深刻的,卻是一個關於「長瘤老公公」的故事。這個故事之所以讓我久久難忘,是因為在我經常走過前往外公家的那條窄巷中,真的住著這麼一號人物。

印象中的老公公跟我的年紀差距太大,而他又那麼沉默寡言,除了煙斗上不時飄出冉冉輕煙,全身上下幾乎就是一尊紋絲不動的石雕像。因為如此,所以我跟他從未有過任何互動。每次走過小巷看到他,我的雙眼就會不受控制地緊緊盯住他那塊把五官顏面擠歪的大肉瘤,母親曾經講過的日本版的「長瘤老公公」的故事,同時就會在內心翻騰。

這個故事的內容大致如下: 

在日本的某座終年雲霧繞繚的大山下有個小村莊,那裏住著兩個年紀相仿的老公公。他倆的臉上都長了一個大肉瘤。肉瘤長在右邊的老公公為人和善,平常喜歡唱歌跳舞自娛娛人,鄰居的小孩都樂於跟他接近。肉瘤長在左邊的老公公個性恰恰相反。他尖酸刻薄,經常怒目張嘴斥責別人。小孩一看到他時,傾刻間就跑成了一溜煙。

 有一天,和善的老公公上山砍材時遇到暴風雨,他躲到一個山洞裡去避雨。他等啊等的結果就睡著了。天黑之後雨勢停歇烏雲散去,皎潔的「月娘光」照亮了四圍的山壁。這時山裡的妖怪幻化成人形,成群結隊出來喝酒唱歌又跳舞。老公公被高亢的喧嘩聲吵醒過來,喜愛熱鬧的天性,讓他高高興興地加入妖怪的團隊,歌舞歡樂通霄到黎明。這時候老公公要回家了,但是妖怪們集體挽留,不肯放行。老公公答應隔幾天再來相聚,妖怪怕他爽約,硬要留下他身上的一點東西當作誓約的保證。

妖怪的統領拔出身佩的短刀,割下老公公右邊臉上的肉瘤並對他說,等他回來時再還給他。老公公下山回去之前,妖怪們還送了他不少金銀財寶當禮物。善良的老公公回到村莊以後,把全部財寶悉數分贈給貧窮的村人。

左邊臉上長著肉瘤的壞心眼老公公看到了,內心大為忌妒,他也如法炮製,跑到山上去等待。天黑之後妖怪們一如往常地出來唱歌跳舞開Party,他很快加入了他們歌舞的行列。但是這個老公公不善跳舞唱歌,又口出狂言以致得罪了妖怪的統領。他取出先前從善良的老公公臉上割下的肉瘤,”啪”的一聲,用力貼緊到他的右臉上,同時立刻趕他離開。壞心眼的老公公不但沒得到金銀財寶,臉上還多加上了一個難看的肉瘤。

在所有的故事場景都會在腦海裡翻騰變化,各自成型的幼年時期,近在咫尺的小巷裡,住著這麼一個幾乎從童話故事中走出來的人物,怎麼不叫我這個九歲的小女孩感到興奮與好奇? 三十多年後,趁著一次返鄉探親之便,我特意再次走訪那條小巷。令我驚訝到幾乎茫然失神的發現~那個臉上長著肉瘤的老公公,外貌形態竟然沒有一絲一毫的改變。他依然端坐在他家門口的板椅上,悠然地吸食著長煙桿。最保守的估計,那時他應該已經接近百歲的高齡。

又是三個”十年”飛躍逝去。如今的我年歲已趨向晚,長居在北台灣淡水河畔的小鎮。靜寂的日午,獨坐窗前百無聊賴,童年往事如波光瀲灩,在記憶的版頁上層層堆疊。想起了走向外公家必經的小巷中,那個臉上長著肉瘤的老公公,竟然有了如夢似幻,虛擬不實的感覺。也曾問過同胞眾姊妹,答案不約而同,竟然是~似乎記得有那麼一位老先生,當年因為吸食鴉片而遭受很多年的牢獄之災。日治時代抽鴉片就如吸菸一般的平常。二次世界大戰後國民黨政府來台,嚴禁鴉片買賣與吸食。

 但是這位老鄰居的臉上有沒有肉瘤,姊妹們卻是眾說紛紜,莫衷一是,以至於讓我也開始懷疑起自己腦海裡影像的真實性。此段「肉瘤」的公案從此只能像傳說中在大海漂泊的 Flying Dutchmen《註》一樣,永遠飄盪在無間記憶的汪洋中了。

《註》:傳說中受到惡靈詛咒的幽靈船,doomed to sail forever,經常在狂風暴雨的驚濤巨浪中顯現。它只能在茫茫大海中隨波流浪,永遠無法進港靠岸。

之四《 狀元之家》

 走過長瘤老公公的家門口,還得經過「狀元之家」才能到達外公/外婆家。有沒有搞錯? 早就已經「推翻滿清,建立民國」,哪裡會跑出來一個「狀元郎」? 哈!是我幫他加官進爵的啦!根據街坊傳說,這家的男主人在日治時代擁有高雄州一中(高雄中學前身)的學歷。要知道那時的高雄州一中每年錄取的,絕大部分都是日本人家的子弟。極少數幾個金榜題名的台灣籍學生,當然都是天資堪比「狀元郎」的南台灣青年才俊。

因此之故,一般人的想像,狀元郎的府邸必是金碧輝煌,堪能與街路對面,我外公的西洋樓豪宅相輝映嘍! 非也!恰恰相反,那是一棟破舊不堪的「磚瓦厝」,全家只靠黏貼牛皮紙袋賣給商販的微薄收入過日子。狀元郎糊紙袋養家活口?有沒有搞錯?其實做苦工的是他那個怯生生又瘦弱單薄的老婆啦!至於他本尊呢?年輕時是否有過什麼輝煌成就沒人知道。自從十多年前搬到這裡以後,他的作為可是家喻戶曉~動不動就大聲斥責別人,鬧得雞飛狗跳; 還經常把老婆打罵得驚動鄰里,趕忙過來阻擋。他怨嘆自己娶了個掃把星以致家道衰落。他四處吹牛自己當年曾經是個多麼厲害的「咖小」。每次走過那條小巷,我最不希望看到的景象是~那個披頭散髮,眼淚汪汪的女人哭號著屋裡衝撞出來。

另外還有一個深烙腦海至今的回憶,就是每當經過「狀元之家」時,常會看到ㄧ抹快閃而過的人影。我知道他是這個家庭的長子,也是我以及我同齡表弟(我舅舅的大兒子,外公的長孫~三層西洋樓的少主)同屆不同班的學生。

在那個同學小小心靈中,大概認定表弟跟我都是富貴人家的孫兒女,過的是錦衣玉食的生活,他和我們根本生活在不同層次的世界。或許因為感到自卑,即使是在學校,當他遠遠看到我,總是快如一道閃電,瞬息間跑得不見蹤跡。我從來沒看清他臉上五官的長相。本應是天真無邪的快樂童年,卻因出生在如此破敗不堪的家庭,他不得不承受沉重的,自覺”無面目見人”的壓力。

多年後,外公外婆相繼過世,滄桑人事幾度變遷, 三層西洋樓及其附近民居相繼改建,住戶也一再更換,我已完全失去再走這條巷子的興趣與緣由。直到結婚生子後,有次回娘家跟老媽閒聊時談到「狀元郎」這ㄧ家。從老媽口中聽到的傳聞是~我這位同屆的同學不幸遺傳到他老爸的個性,消極無為,缺乏鬥志,一不如意就遷怒別人,以至於人海浮沉,無甚成就。唉!我多麼希望這個傳聞失實。我只能在內心默默期盼,他能早日走出童年陰霾,樂觀向上,努力不懈,獲取更健全快意的人生。                  (全文完 2022年五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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